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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出工了,那天是锄西边的豆子地。郑继红说自己头疼,不出工。大家走时还挤眉弄眼的,以为她又找理由跟老刘厮混。真恶心。贱。大家的眼神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谁知她就喝了药呢。村里的孩子飞跑到地里叫人,等人们赶回来时,郑继红的鼻子、嘴都在流血,还把头一个劲儿的往墙上撞。几个壮汉子赶紧上前拉住她,她却使劲挣脱,一蹦半米高,手还拼命抓搔胸脯,仿佛想把喝过的药抓出来。衣服早被撕的粉碎,雪白的胸脯上条条血印。几个壮汉子终于把她摁到架子车上准备拉到镇医院时,她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那脸,乌紫乌紫的,口鼻眼睛里都是血,连耳朵里都涔涔地流出血来。几个女生浑身哆嗦的像筛糠,话都说不成句了。
郑继红的父亲是一个腰都弯了的小学老师,瘦的似虾,几道皱纹竖刻在脸颊上,一幅苦相。村长跟他说郑继红死的原因,以为他会大吵大闹,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着眼泪领走了她的尸体。我当时真想跟他说句话,可又不知说什么。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直视彼此,张玲多次在梦中惊叫。我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叫没叫过,从没人对我说过,但我知道自己在梦中见过郑继红,不是她生前的模样,而是七窍出血,乌紫乌紫的。后来我们组里的老大说,郑继红心眼太小,其实谁也没说她什么。大家都连连点头,心里不约而同的觉得轻松。只有张玲还不时掉几滴眼泪,毕竟她俩过去是一个学校的,但很快也就过去了。老刘也没怎么样,很快就离开了,带队嘛把队带过来不就完成任务了?听说他回原单位了,也不知真假,也没人追究过这些事。本来嘛,谁也没亲眼看见,闲言碎语当得了真吗?
后来,我们已经厌烦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每天扛着铁锹出工时,大家都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能从乡下出来,做工人阶级队伍的一员。没有人再提起过郑继红,仿佛她从未跟我们一起生活过。只是直到现在,我不跟下乡时的同伴联系,也不打算联系。我总觉得要是跟他们联系太紧密了就摆脱不掉郑继红的幽灵。
可这些小婊子,扬着头,挺起胸,气昂昂打上门去,说什么既然他已经不再爱你,就痛痛快快地让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叫什么话?听了能让你闭过气去。即使不要脸了也得讲点良心吧?你就不老吗?你老了再有一个小婊子这么对你说,你什么感觉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唉,现在谁还跟你说这些,只要自己快活。也无怪乎柳紫玉受不了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死你都敢还有什么可怕的?
“紫玉,”我说:“你要再对我说些死呀活呀的就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真是的,死你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出息!你要真死了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想想那个小婊子吧,她能乐昏过去。”
我知道,对这些女人,只要你说起她们所恨的女人,她们心里马上会烧起仇恨的烈火,这烈火虽说烧不着对方,但起码可以打消她们自杀的念头。你想啊,心甘情愿地做一件让你的仇人高兴的事岂不是傻子吗?我没学过心理学,但本能地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手段。如果我真拿定主意开一个离婚咨询所的话,这是很有帮助的不是吗。想着我就在电话机旁边的一张纸头上写了几个字:注意,利用仇恨心理。
柳紫玉果然止住了哭声:“你说的对,就冲那个女人我也不能死。我死了让她美呢想的美!”
我哎了一声说:“这就对了。这么想就对了。你还记不记得皇甫丽君?”
“皇甫丽君?”她顿了顿:“想不起来了。你知道我现在的脑子跟失灵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还什么都转脸就忘。说起来,明天我还有课呢,可我根本静不下心来,我——”
我打断她的话,我得先把她的轻生念头给打消了:“皇甫丽君,我们中文系的,比我低两届,爱写诗的那个,让我的喇叭裤连着地平线。那个。在新年联欢会上朗诵。个不高,细细条条的。我还指给你看。”
“噢——想起来了,”她说:“小小的,瓷人似的,还很有才华,对对,爱写诗。还是你们系诗社的吧?”
“可不。跟咱们那届艺术系一个画画的好上了。还没毕业,俩人就结婚了。偷偷结的。皇甫丽君天天一幅幸福到极点的表情,小脸粉嘟嘟的。你猜后来怎么着?”我卖了个关子。
柳紫玉焦急地问:“后来怎么着?”
我说:“后来,那画画的分到了北京一个什么地方,皇甫丽君两年后回了老家——”
柳紫玉抢过话茬:“哎呀,皇甫丽君怎么不分到北京呢?真是的,这不两地分居了吗?”
我说:“她倒努力了,托这个拜那个的,听说有点老乡关系就赶紧跑过去找。钱没少花,话没少说,气没少受,笑也没少陪,可没办成啊。你知道那会儿想分到北京有多难,说句不好听的,比到美国都难。不像这会儿,有身份证就能找到工作,只要有工作,户口不户口的又如何?那会儿,没户口谁敢要你?她可不得回老家吗。”
第二部分还有什么可怕的(2)
我喘口气:“皇甫丽君回老家也就半年吧,那个画画的就提出离婚。皇甫丽君不干哪,那个画画的坚持要离。皇甫丽君去北京一打听,才知道那画画的已经跟别人好上了。画画的有一次参加一个什么画展,那小妞是同时参加画展的,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那小妞还怀了孕,逼着画画的赶紧离婚。这些搞艺术的真没办法,随时随地都能跟什么人好上。皇甫丽君哭啊哭啊,把自己哭成了泪人也没用。到底是写诗的,后来也看开了,就对这画画的说,把我调到北京二话不说就跟你离婚,要不,我也不让你好过。你自己看着办好了。画画的也是个聪明人,就答应了。谁知说完后不久,有一天皇甫丽君下班回家时,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却被一辆大卡车剐倒的电线杆砸了。”
柳紫玉惊呼一声:“大卡车怎么剐倒了电线杆呢?”
我说:“大卡车装货太多,又都支扎在车斗外面,车开的又太靠近马路边,可不就剐倒了电线杆了嘛。可巧,皇甫丽君正走在旁边,砰,那电线杆正正地砸在她头上。你说!”
“天哪!”柳紫玉在电话那头吸了口冷气。
“可不。你说有多倒霉吧。最可气的是,大卡车还逃跑了。皇甫丽君就那么躺在地上,一口一口的倒气等死。”
“真的吗?”柳紫玉又惊呼:“太惨了太惨了。”
“不是真(针)的还能是线的?”我说:“最惨的是过路人还把她的金戒指、金耳环和兜里的钱都一掠而空——”
柳紫玉说:“我不信!人哪会那么残忍,不救人也罢了还抢将死之人的东西——”
我说:“你还要不要听下去?”我最不喜欢谁在我说话的时候打断我的话,而且还说她不相信什么的。不相信就不要听好了。真是。
“要。要。”柳紫玉听出了我话里的不耐烦,急忙说:“只是我觉得这也太残忍了。”
我说:“紫玉小姐,你已经活了几十年了,过的桥不多可走过的路不少了,吃过的咸盐也不少了,又是学政治的,还能不知道人性的好坏吗?”
“可——”柳紫玉欲语又止。
我知道她又想说她丈夫过去糊弄她的那些话:什么你纯洁的像一朵白云呀,你天真的赛一朵莲花啊,不染一丝世俗啊之类的。这个柳紫玉,叫我说什么好呢?一个18岁的姑娘被人说纯洁天真可以当作是赞美,年轻嘛。年轻跟幼稚总是相依相连的。老狮子让人惧怕,小狮子却让人觉得可爱。如果说年纪轻轻的姑娘就饱经沧桑,那姑娘准是从事不正经职业的,但一个40多岁的中年妇女被人说很纯洁很天真,自己也以此为荣不是很让人可笑嘛。什么叫纯洁天真?纯洁天真就是白纸一张。人生已过大半却还是白纸一张,那几十年的光阴不等于白过了?还得意个什么劲啊。要不是白纸一张也不至于遇见点事除了哭和死之外就想不起别的。
记得是美国一位作家的剧本吧?叫《玻璃动物园》还是什么名字来着想不起来了。说的是一个南方的贵夫人,南北战争之后家已败落,仆人们走的走,溜的溜,即使不走不溜她们家也用不起了。但她自己却浑然不知,仍然沉浸在富裕的梦里做不喑世事的小姑娘。她的女儿不得不扮演起母亲的角色,辛苦支撑着生活。看人家郝思佳,灾难来了不怯不惧,用柔弱的肩膀不仅顶起自己的家而且顶起心爱人的家。为了生活下去为了生活的好一点她做了许许多多所谓不纯洁的事,但勇气和笑容一样不缺。阿红不欣赏她,说作为一个女人太霸道太强悍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卫希礼不要她是对的,白瑞德后来不要她也是因为看透了她。废话。卫希礼不要她是瞎了眼!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即使得到了又能派什么用场?白瑞德将来肯定还会回来要郝思佳的,只要他真的是一个有眼光有思想的男人。当时争的那叫个热闹,几乎要打起来,宿舍里所有的同学都参战了,旗帜鲜明:阿红派,杜鹃派。
柳紫玉不就是那个贵夫人嘛。睁大眼睛面对现实,想的却是一去不复返的过去,可她现在这种状况让我不好再把这些残酷的现实告诉她。算啦,不伤她的心了,就让她保留个什么纯洁的美梦去吧。
我加重语气说:“没什么可不可的,事实就是这样。把人性想的再坏,也坏不过现实中的人性。就像巴尔扎克说的,没有一个讽刺作家能够写尽隐藏在金银珠宝底下的罪恶。现实总是使我震惊。车祸逃逸事件过去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而杀人抢劫也不会绝种。一直等到月亮都上来了,皇甫丽君还在那里躺着。身上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