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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郑重其事,我悄悄抬头望向他,他一双冷眸盯着我,点点寒光闪动。
这个人,是说真的……
“你欠我的贺礼呢?”
乱发完脾气,他居然还不忘了要礼物,没见过这么霸道不讲理的,好象从头到尾最倒霉的那个人是他不是我,刚才到底是谁强吻了谁啊!?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滚出去,整好衣襟一屁股坐到榻前的脚垫上。接过竹丝,我埋头捣鼓起来,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再不闻身外事。
阶下的歌姬不知何时已经撤去,满殿响起银铃声,一下,两下,数十下,直到数百下齐响。风灯中的火光逐渐暗淡下来,蓦地全部灭了,几个宫人惊呼出声,黑暗里隐约响起轻盈的脚步声。铃声齐发,时而婉转轻灵,时而迅如奔雷,仿佛具有魔力,将听者的心神引入其中,随着点子时缓时弛。
我手中编着竹丝,心绪也跟着铃响起伏不定,玎玲玲如珠玉撒盘,骤雨打荷,忽而又变了调子,竟是一声快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待我回过神时,只觉得胸口鼓动,似有什么东西急欲破胸而出。
铃声骤响,就在众人都屏气静默时刻,铃声又孑然而止,就此再也没了动静。瞬间,廊下的百余架风灯十只十只地被点亮,随着微弱的光线,一个女子清扬的歌声回响在大殿之中。
今夕是何夕,我自长戚戚。
云兮绿水怜,君子长相伴。
青山半天立,绿水长自流。
月下箜篌引,闻旧日往事一梦远走。
清兮?流兮?月中有佳人,皎皎河汉兮。
为君歌一曲,同贺佳期盼流年。
流年春易老,佳人惜红颜,为君歌一曲,悠悠细说兮,不知愁。
今日眼前人,生死契阔兮,地老天荒逍遥游。
柏木长绿兮,天地长存兮,烟波起。
不记九州侯,自在江中流。
千年瞬息,华发青丝,青丝亦情丝,愿我一片心,君子长相忆。
梦醒人消瘦,月下泛碧舟。
最后一句尾音消失在空旷殿宇中,百架流翠宫灯刹那亮如白昼。一抹明黄身影驭天而来,宫衣飘曳,墨发高盘,两道飞纱从天际垂下,系着那黄衣女子落在殿心中。
她一双赤足刚踏地,脚腕上银铃摇响,紧接着轻扭腰摆,将手中握的飞纱朝天甩去,纱绫横漫,将她的身影裹在迷离薄雾中,极是引人遐思。
鼓声响起,她的动作明显滞涩起来,鼓点敲,她的影动,鼓声静,她也静。鼓声疾催,她竟单足着地飞快旋转,纱波乱扬,金钗盈笑,一抹黄影幻化为两抹,三抹,无数抹,越转越快。鼓点落,她仰望天际,双臂伸展,手掌做莲花状。
宫灯再度明灭,一切声息瞬间消失,随即银铃声轻摇,玎玲玲,玎玲玲,最终销声匿迹。
一舞倾山河,她仅以一曲便折煞了含章宫中万千人的心神。
直待风过影动,众人才回过神思,大殿中瞬间响起如雷掌声。玉阶下两位贵人看得如痴如醉,公子兰的唇边露出惬怀浅笑。
我手中的竹丝也编好了,收丝掐掉多余的部分,我将一只竹编蟋蟀托在掌心上,递到公子兰的面前。
他眸光流转,将竹蟋蟀捏在指尖,凝神看了半晌,翻来覆去地把玩。
献舞的黄衣女子走到玉阶前,对公子兰拂身跪拜,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光洁白皙,两条纱绫缠绕其上。
“冼觞阁流觞,恭祝公子千秋百载,如日之升。”
公子兰未曾抬眼,只略点了下头。他将那只竹蟋蟀纳入袖中,摸了摸我的头。
“这玩意不错,小丫头果然摸得透我的心思。”
他的态度像是在对只小狗说,你乖乖的,等下给你肉骨头啃。我很想拨开他的手,可是我有心没胆,只能在心里想象着咬他无数口。
女子说完,慢慢站起身,抬头的一瞬间,我看到她娇美的容颜,媚若秋霜,艳似桃李。
流觞,流觞……
她,不正是那日给我玉珏的女子吗!?
第十六章 银灯照璧人
玉顶瑶光三千重,
金辉映盏同祝梦。
娉婷少女抬起娇艳的面容,目光流连在公子兰的脸上,眉目间含情带怯,偶尔回眸顾盼,偷偷睇去秋波连连。
我看得不禁有些好笑,她那些硬装出的风情无限和媚眼,用到旁人身上或许有用,可惜公子兰是块千年寒冰,怎么可能因为她的几个眼神就被融化?
殿心莲台上重又演起歌舞,公子兰和玉阶下两位贵人款款而谈,我看他没空搭理我,起身绕到呈恩殿的后殿。
外廊上的宫人们寥寥,多半都跑去前面看热闹了,我正想清净及早回天香阁去,左右看看没人理会,抬脚走人。
呈恩殿规模宏大,转过正殿的楼角,我刚探出半个身子,迎面看到金丝楠木柱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女。她徐徐迎风而立,皓白的衣袂翩飞,及腰长发扬起在风中,片刻后她幽然转身,似乎心里有不开心的事,蹙紧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趁没被发现,我赶紧缩回身,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惧怕,自从娴月殿中见过连汀,我还没对谁产生过如此剧烈的反应。
连浣浅颦的姿容极美,缕缕青丝擦过面颊,她抬手拂了下鬓角,脑后冰绡丝带流漾在风中。我盼她站一会儿便回去,可待了半晌,她却始终没有动静,恬淡恣性地立在廊下,看着远天的景致。
心中渐起疑问,连浣独宠于公子兰,正是该在前殿里显山露水的时候,为何独独跑来这冷僻地方吹风?她在等什么人吗?
几点银铃声响过,打碎了殿外的沉寂,连浣迅速抬头,一扫刚才脸上的宁和,换做了平日里看惯的冷冽。殿角黄衣闪动,我探头张望过去,原来是流觞也偷溜出了呈恩殿,凑到连浣跟前嘀咕起来。
她们的谈话声刻意压得很低,殿里歌舞声缭乱迭起,我站得远,根本听不到她们所说的内容。流觞冲连浣拂身拜了下,从衣襟里掏出块莹润的雪玉,圆玉中缺,正和我藏起的那块玉珏相同。
又是一块惹事的玉珏,不知这回是从哪个宫里流出来的?
我凝神细看,流觞手中的玉珏系着一根银蓝丝绦,坠角镶嵌着珍珠流苏。连浣接过她手中的玉珏,又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喈喈而笑。
美人嫣然一笑本是件让人赏心悦目的事,但此刻我的心情却说不出的复杂,看她二人间神态亲热,毫无防备,恐怕已是旧识。
连浣手中的丝绦轻晃,我的心也跟着不停摇摆,冼觞阁的玉珏,和连浣手中的那块渐渐重叠。
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与公子兰有关?与今日的贵客有关?又或者是,与我有关?流觞将玉珏给我,只是为了诬陷我偷盗的罪名吗?
想起那日她将玉珏交给我的情景,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现在想来,我持玉擅自出宫,又在洗天池畔‘巧遇’两位贵人,今天公子兰在金榻之上冰寒刺骨的目光,还有那句与他性子极悖的言辞……
一切恍然有了模子,流觞给我玉珏的目的,怕是为了引我出宫去见要见我的人。那么,在她背后指掌乾坤的主子,又是谁?
头皮发紧,我抑制不住地打起冷颤,不想和她们这些人扯上关系,可偏偏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流觞轻巧转身,身影消失在殿角,不着痕迹地回去了。连浣将玉珏揽入袖中,唇边绽出一抹冷艳的笑容,凛冽中透出残忍的味道。
我悄声退后半步,再退半步,打算从另一边绕出去。刚要转身,腰间蓦地缠上两条铁箍般的手臂,一双温唇贴近耳畔。
“你说,她刚才笑得美吗?”暧昧不明的语调,混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丽嗓音,我偏过头,黑衣公子娇媚的容颜近在咫尺,“和她比起来,你这笨丫头逊色多啦!”
他的双手环在我的腰上,将我紧紧拥进怀里,凤眸盈笑,冲连浣的方向努下嘴。我挣扎着想要脱出他的怀抱,可他的手似有千斤重,浑不在意地盯住我。
“快放手!让人看到成什么样子了!?”
我急地掰他手指,又不敢大声叫喊,只能贴在他的耳边低喝。他鬓角的发丝被我吹出的气息扰动,脸色瞬间变得暧昧起来,一只手拂过我的脸颊捏了下。
“你这女子果然不知羞,还没说上两句就勾搭起本公子了,难怪公子兰把你当宝贝似的护着,笨丫头不光好色,还伺主有道啊!”
他一番调笑戏言气得我七窍生烟,再顾不得他是公子的贵客,抓起那只搁在我脸边的手,狠命咬了下去。
他‘诶哟’一声惊呼,环在我腰上的手终于松开,掐住我的脸颊迫使我张开嘴。直到嘴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我才松开口,他将手撤出来,手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赫然印着狰狞的齿痕。
我冲他嘿嘿冷笑,他原本怒极的神色,在扫我几眼后忽然转出笑意,抬手凑到嘴边轻描淡写地吹着:“原来小野猫还会咬人,倒让本公子起了驯悍之心。说说,你那副爪子是不是也会挠人啊?”
我瞪他片刻,干脆绕过去走人。他伸手拉住我,我甩了下,他的手握得更紧,几欲捏碎我的骨头。
“你这笨丫头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本公子好心出来想要提醒你,结果你就这么答谢我啊?”他提起手背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横眉冷对看他究竟想说什么。
“你家公子刚才演得一出好戏,骗了众人,却骗不过我公子荻的眼去。你没瞧见他身边那个白衣女子的眼神吗?啧啧,恨不得当场把你扯成碎块,你还有心编些小孩子玩意,也不好生想想自己今后的退路!”
我被他说得怔住,公子兰将我搂在怀里时,连浣一定瞧得比谁都清楚。她眼下宠冠含章宫,任谁见了都要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