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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和挑着珠串仔细看来看去,眼尾略略撇过窗外,天蜡黄如纸,风灯晃在檐下,甚有几分凄然。
农庄惨案之后,城中有妖孽的传闻渐行流传开,虽然事后裴倾几次隐晦地向公众表明,他们以为的妖怪已经被除去了。但老天不肯施舍雨露,百姓对他们所敬重的州牧的话也是半信半疑。
顾云他们来绛州便住在州衙后裴倾的内宅里,裴倾是个清流官,内宅比琼云的道观还要朴素无华。简陋是简陋,但被裴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近距离接触这位裴夫人,发现她并不是外界传闻的那样媚色倾城,蛊惑得裴倾连相门女都不放在眼中。实际上,裴夫人相貌顶多算的上清秀可人,标准的小家碧玉,只是望着裴倾时那一抹温婉专注格外动人。
裴倾月俸有限,内宅里仅请了个火工和粗使仆妇,紫真日日和顾云出去帮忙扶助灾民,裴倾处理州务都没个时间。十五看裴夫人忙得接不过气来,有时淳和没使唤时便去搭把手。一来二去,十五毕竟不是自家吓人,裴夫人过意不去在料理伙食之外亲自下厨做些点心给他带给淳和。
淳和心不在焉地看了眼碟子里暗红的紫薯糕,没吱声。十五献了会宝,乐呵呵地拢着手去清扫庭院去了。晚上回头一看,碟子干干净净,心想着这蛟龙还挺爱吃的,要不让楼主给她多买点糕点什么哄一哄。才想着,瞟见窗下盆景里堆了堆眼熟的东西。
一看,草草埋在土里可不是裴夫人做的糕点么。
十五也是个年纪小的,气得眼圈都红了,一整日任淳和怎么喊都不理她。后来许是自感没趣,淳和没再出声,十五掖着手气哼哼地蹲在廊下,暗骂那条不识好歹的蛟龙。骂了半天,房里就没声音传出,有了前车之鉴十五担心淳和又跑了,惴惴地想去看看。
将一抬头,噗咚又坐了下去。
淳和倒吊在廊顶的横木上,和条死鱼一样左晃右晃:“好无聊啊……”
“……”十五吓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时,脸上忽地落了滴冰凉的湿意,再一滴,噼里啪啦,久违的雨水哗啦啦落下。
这场甘霖下得有气无力,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顾云从长廊那头走到这头,雨势已收了大半,他掸去袖上水珠,视线从稀稀拉拉的雨丝移到挂在风灯旁的淳和身上。
不过两日,却好似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春裙薄薄,水蛇腰细得不堪一握,顾云想起那夜的手感,好似是真瘦了一些。
淳和正教训着十五在,没有看到他:“你说你到底是谁家的小厮?顾云让你照顾我,一晃眼你人就不见了。我可告诉你,人家裴夫人是有主的,到时候你出了事,老子可不救你!”
十五被她气得鼻子都歪了,跳起来:“我不干了还不行么!我总算知道楼主为什么不要你了!回头我就和楼主说去,太欺负人了!”
淳和一愣:“顾云,不要我了……”
“谁会要你这种不讲理的灵兽!”十五在气头上,也不管嘴里得是什么,将肚子里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除了长得漂亮以外什么都不会!没有容姐能干,没有裴夫人知书达理,只会给楼主添乱!”他指着淳和的尾巴,口不择言:“天天还拖着一条丑陋的蛇尾!吓谁呢!”
“……”淳和怔怔望着他,她慢慢蜷起尾巴,把自己拉到横梁上,团成坨阴影。
十五说完分外解气,解完气看淳和那样子又有些后悔,他话是不是说重了些……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走近,十五顿时慌了:“楼,楼主……”
一触到顾云的眼神,十五脊梁骨一阵发冷,就要跪下:“楼主,小、小人说错话了。”
“下去吧。”顾云没纠责他,十五讪讪看了眼淳和,后悔不迭地闷头走了。
“雨是你下的?”顾云淡淡道,前夜他推了一卦,在未来数月绛州仍是无雨。除非有人施法布雨,据他所知,有能力布雨的也就一个淳和了。
淳和绕在木梁上,不出声。
这是两人冷战以来第一次对话,顾云的气早烟消云散了,避着她,只不过是没调整好该以何面目面对她的心态。他不是个糊涂的人,借着两日的时间厘清那些不明所以的情绪。
不可否认,他从洞虚手中救下淳和不仅是对九尾狐的好奇,更多的是私心。如夏少臣所说,光是九尾狐那身疗伤圣品的血肉,足够让他动心。他不是不食烟火的仙人,而是个商人。如果说最初是利益驱动,之后的发展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忘记是哪一次,或者是每一次,淳和亮晶晶地看着他的眼神,让他竟然觉得很可爱。
会撒娇,会卖萌,会耍赖,呆萌又自以为是的聪明,一直养下去似乎也挺热闹的。
廊外雨收天晴,顾云叹息:“淳和……”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更新了~打滚求评,才有动力写二更呀!
感谢mika的地雷!嘴一个!
第37章 叁柒
“阿淳……”顾云走至横梁下;淳和体型纤条;攀在长木上,细细长长的,几乎看不见她:“下来好不好?”
风声;雨声,鸟鸣声;墙里墙外斜斜拧成一股,与绛州百姓的心情一样明快愉悦。没有声音的;唯独一个她。十五的话说得难听;但顾云很了解自己的这个小厮,不是淳和做了什么,他绝没有那个胆子和脾气说出那样的话。
“十五的话重了,我替他向你赔礼。”顾云扶着廊柱,沉静的嗓音柔和得胜过清晨的散雾:“梁上那么高,仔细摔了你的尾巴。”
淳和稍稍抬起臂弯,露出的小半面上满是泪痕,就那样静静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脸埋了回去。
以前她哭时恨不得天下人都晓得,非闹得顾云头疼没辙将就着她。现在她这没声没息的泪脸,瞧得顾云心上一木,满当当的俱是心疼,心里也有些埋怨起十五来。他家的淳和明明那般玲珑活泼,便是尾巴也圆乎乎的煞是可爱,与丑陋两字何尝搭半分边。
顾云温柔地与她说了好一会的话,紧绕在梁上的尾巴终于稍稍松动,垂了一小截下来。
“反正是条吓人的蛇尾,摔坏了就坏了吧。”淳和为十五那句话耿耿于怀,声音低落得快听不见:“我知道不单是你们凡人,妖怪里大多也很不喜欢蛇的,哪怕是条蛇尾巴。”
“哪里吓人了,”顾云望着那小小尾翼一笑,四下无人,他的嗓音既柔且暖:“我很喜欢。”
“真的?”淳和将信将疑。
“所言有假,但受十八道雷劫。”这样的甜言蜜语顾云从前想都未想过,会如此流利,不假思索地说出。只要她高兴,只要她别再哭,别在他面前再落泪,莫说十八道,三十六道他也甘愿受了。
淳和像是在考量他话里的真假,慢慢的,卷紧在横梁上的身躯松软了下来。浅杏色的披帛落下,顾云下意识握住,跟着怀里落入具软如云絮的身躯,柳腰不盈一掌,丹唇潋滟如樱,这是顾云的第一眼。
他的第二眼看到的是那张脸上的泪水,左一道,右一道,哭得乱七八糟,和只花猫似的。胸前颜色比旁边布料深上两分,可见哭的有多伤心。顾云横抱着她在栏杆坐下,擦着她的泪痕,看她揉着眼,叹息道:“哭得难受吧。”
淳和悍然指责他:“还不是你和十五两个联手欺负我!”
才哄好了她,顾云自然不会再去招惹她,此时她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要牵就的。擦净了她的小脸,顾云扳开她的掌心放进了个冰凉的物什,两寸宽,半尺长,她的手勉强握得起来:“给你赔罪,你瞧着可如意?”
淳和睁着红肿的眼看去,是方墨玉雕琢成龙型的镇纸,只不过这条龙略有不同,龙首昂扬十分神气,但眼睛圆亮倒有几分憨态。淳和新鲜地托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翻到底部看到两个工细且洒脱的小字——“淳和。”
“喜欢吗?”顾云窥视着她的神色,心中有了七八分底。
破云而出的半边太阳将淳和脸旁的弧线照得柔美纯净,她的眼睛没离开过镇纸,露出了近日来的第一个笑容,用力点头:“喜欢!”那笑容很快又黯淡了下去,十五的话不可谓不深,她攥着镇纸垂首道:“顾云……”
她的心思太过单纯,顾云一览无余,揽着她的肩道:“你不用把十五的话放在心上,他只是一时之气。至于我,”他撑着额卷着她一缕发丝在指腹上:“那日是我不该无缘无故同你置气。”看她忸怩的模样,顾云失笑:“你要是过意不去不想收,还我便是。不过你之前从我这诈了那么多宝贝走了,是不是也要一并还来?”
他这话说得伴是戏谑半是试探。他看得出,十五的话给淳和触动很大,如果他没猜错,淳和想走了。她的本性注定她与道宗与这个俗世格格不入,她在山野之间活了成百上千年也许更久,她更适应那样无拘无束的生活。
可怎么办,他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说,他不想放她走。这两日里,他想了很多。她是很麻烦,要哄要陪要他不得一心二用,身在琼云还要兼顾如意楼的生意,否则根本养不起她,可他已经习惯了麻烦的她。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再让他回归到一个人行来往去的生活,顾云清楚地知道自己,他不愿意。
“那可不行!”淳和想都没有想,紧紧捂住自己的百宝囊:“都给老子,你还想要回去!”
“嗯,那你还是好好收着吧。”顾云故作不舍地看着她手里的墨玉,轻轻一笑:“费了我好几夜功夫呢。”
淳和赶忙护食地把它藏入小袋子里。
雨下完了,两个人天也晴了。淳和仍是那个迟钝木讷的淳和,顾云心中有什么却已悄然改变了,淳和的脑袋蹭在他脸色有些痒,他微微按住她:“淳和……”
“嗯?”淳和依偎在他怀里,手在袋子里掏来掏去。
“你……”顾云在腹中组织着措辞,说得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