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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见你在扇子上写的字,我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人——你那一叠粉蜡笺,我看了好多遍,一笔一划都记着,一个错别字都没有,很好。”殷肆又笑了一下,却沉淀着丝苦楚,“不过五个字,我就断定是遇上了你,阿姻。”
阿姻。他唤他阿姻。
他说过香香、盈盈、袖袖无论哪一个都不适合她,她想他现在找到适合的了。阿姻。勾陈帝君也这般唤她,可这二字从殷肆口中唤出来,莫名就是不一样。她全然不觉得奇怪,就好像这声呼唤已经在耳边沉睡了很久,今日忽然醒来,她差点就要脱口应声。
然而没有。姻姒压低了声音,微微蕴含指责,“所以你是故意的。”
“你指什么?”
“很多事,你都是故意的——故意借口有事离开,故意将我一人丢在桥上,故意扔了我送的扇子,昨日,还故意送来青梅……如果那时你不知我的身份,至少,你会陪我将那条路走完罢?”自嘲般笑出声,琥珀色双眸宛若锋利的箭矢,她死死看向男子,“东商君不愧是东商君,实在太精明与审时度势:怎么,与一个凡人女子尚可如此坦然如故,对身为西参君的我……却非得食言呢?”
她本不想说得如此埋怨,可是话到了嘴边,吐出来远比咽下去容易得多。
“我讨厌你。”她念了他那么多年,一汪诏德泉,一柄破纸扇,就足以粉碎这些年沉淀着的对东商君的所有幻想,万念俱灰的西参娘娘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话,“殷肆,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自私,更无情。”
聪慧如殷肆,可以为自己丢扇子的行为想到一百种解释,可是现在的他,却怔在原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以为自己被她深深厌恶着,若是说穿了身份,得到的只会是更多的厌恶——就像现在一般。
丢掉那件信物,分明是为了斩断自己的念想:东商君不做没有十成把握的事,包括感情。
可是昨日在屏星道,她隔着冰墙对他说话,严肃的口吻与他所熟识的香盈袖简直判若两人……直到情不自禁笑出声,他才知道这份孽缘怕是剪不断了。
而直到方才,他才知道这份孽缘死也要紧紧攥在手里。
“阿姻,我可以向你讨一个解释的机会吗?”殷肆道,正想上前说些什么,姻姒却刻意地拉开了两人距离:请东商君自重,你我初次见面,莫要称呼得如此亲昵,我不习惯。
初次见面,呵,初次见面。
当真是被彻底讨厌了。素来被他人视作尊崇对象的东商君心间顿时涌起挫败感。
“南坪之事,东商君就当做从未发生过罢。”姻姒垂下脸淡淡道一句,“我也会很快忘记。”
“你何必如此绝情?”他上前一步,双眉皱成拧不开的结。
“绝情?”她眨眼反问一句,对他所言显得茫然无比,初识他身份时眼角的干涩已不复存在,如今她所言的一切不过是本能的反击,“知道么?那天那个人走了之后,下了好大的雨,烟花散了,灯灭了,所有人走跑开了,而我在桥上等一个人,等了很久,他都不回来……我不敢去躲雨,生怕他回来时看不见我,我甚至在担心,他没有雨具,浑身淋湿了会生病该怎么办?”
殷肆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扇子,我冒着雨在另一座桥边淤泥里寻到了,坏的不成样子,浸了水,字也看不清了……不过看不清也好,从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我要回浮台,我不要为任何不值得的人停下脚步。”女子的声音冷如坚冰,双眸中涌动着超乎于年龄的笃定与决然,“……绝情?东商君怎好说我绝情?”
“我以为我们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即便相见,也是在浮台海泽冰释前嫌之后。”他阖眼,继而又望向她,沉声一句,“……或者在西参娘娘不那么讨厌东商君的时候。”
她心一动,思量片刻又倔强而言,“那青梅是赔罪?呵,确实,今日我真不该冒然闯入勾陈帝君寝殿,更不该见到你,认出你……我现在才知道,‘参商不相见’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然而世事难料……”
“萍水相逢,不必上心。从此以后,你做你的东商君,我做我的西参娘娘,浮台海泽,永不再见。”她收回目光,踱步往外走去,从未有过的坚定。逶迤及地的藕色轻容纱裙后襟绣着一只鸾凤,振翅欲飞,朝着西方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殷肆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面前消失,忽而能够体会到那夜灯会她的心情。
*
大抵这世上种种皆有因缘,纷乱如故,唯有彼此不相欠,才可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欠一个人欠的多了,注定要在往后的时日里还清,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在各种各种的场合。
姻姒觉得,自己一定是欠了那个男人许多许多。
刚刚踏出勾陈帝君寝宫的大门,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爱哭,却不在人前哭。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哭得天昏地暗,玄苍知晓她从小便如此,常常一边替她擦着鼻子一边笑话她眼泪袋子;很多年后她长大成人,每每心情低落时,心思细腻的侍从就会小心翼翼离开,由着她独自哭个痛快。
远远瞥见玄苍走过来,她才抬袖拭干泪痕。
玄苍已经发现了她神情的异样,关切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姻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故作深沉地长长叹了口气:玄苍,我见到东商君了。
白发男子微怔,迟疑了片刻才道,“恭喜娘娘。”
“有什么好喜的?”她丢过去一个白眼,幽幽解释着,“他昨天留宿在殷泽这里,屏星道未立冰墙,我去找殷泽,便好巧不巧便撞见了。”
“娘娘不是一直想见他么,见到了,自然是可喜可贺的。”玄苍如是说,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那么,东商君是怎样的人呢?”
她垂下眼,用沉默报以回答,袖口上的花朵装饰已经快被她扯下来。
终是觉察女子的低落情绪,而方才也绝非是喜极而泣的举动。东商君时什么样的人,玄苍已经猜到四五分——不管是不是如同传言中的那般英明神武,聪慧过人,俊逸神飞……至少在姻姒看来,肯定是失望之极的。
“娘娘想吃蜜酱凤爪吗?昨儿我做了一些,还泡了青梅酒……”说着其他话来安慰,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得姻姒眼中又泛起了泪光,这才猛然惊觉往后连“青梅”二字都要成禁句才行。玄苍想了想,提议道,“……我去备刀,浮台宫厨房里还有骨头和面团。”
她说不用,抽着鼻子抬手抹掉眼泪。
“那……玄苍陪娘娘再去一趟尘世皇都南坪,或许,还会遇上什么有趣的人。”男子尴尬地笑着,坚强若姻姒,哭泣的样子着实叫人心疼,“勾陈帝君不是让娘娘前往皇都南坪降服妖物吗?不如我们即刻动身,早些办完事,还可以去尘世其他地方玩耍……”
别提那个男人。她忽然打断他。
娘娘是指周公子吗?他的名字我还没有提呢。玄苍蹙眉。
“他就是他,他们是同一个人。”她仍在哽咽,又看了玄苍许久才缓缓开口,“周自横就是殷肆,东商君殷肆,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由她亲口说出来,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玄苍顿了顿,继而无声地笑,“那不是很好吗?不过,还真是想不到呢,竟然会如此之巧……也难怪娘娘会中意那周公子,有些缘分大概冥冥之中就已注定了罢。”
“有、有……什么好的?”听罢玄苍所言,姻姒不由哭得更凶,索性这里是个背道地方,无人看得见她这般狼狈模样,抽泣变作嚎啕,“……哪里……哪里是缘分……是作孽!他们……他们居然是同一个人……亏我还,我还……想着……”
方才在殷肆面前的气势荡然无存,就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眼下只剩一个“怂”字。
“东商君与娘娘一般,亦是得以永生的神明,娘娘再不必担忧人神不得相恋的禁忌,难道不是好事吗?而且,说到底是那位大人啊,玄苍还记得娘娘小时候有多么仰慕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想着能见一面。”
姻姒耸动的双肩渐渐平静,鼻息也轻下去,“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相见……偏偏在我遇见周自横之后……”
在她不可遏制地去憎恨埋怨一个人之后,才遇到最初的美好。
而那份悸动,终究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喜欢东商君,从小打着“讨厌”的名号暗暗喜欢,因为诏德泉的事情而对他非常失望。
万念俱灰之时遇上周自横,本以为迎来第二春,哪知这朵看得见的桃花更烂,还无疾而终。
转而觉得还是东商君殷肆才是正确选择,是支持她的希望……
结果发现这尼玛是同一个人啊,纠结可想而知
21南坪再遇
“我说过,再也不想回到这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居然又回来了。”
抚摸着已然落了尘埃的佛龛,姻姒微微一叹。镶嵌着金箔的佛像还是如同往昔的表情,只是缺少了香火供奉,总觉得世间最清心寡欲的姿态也有些莫名寂寥。这座位处南坪的寺庙大而空旷,僧侣众多,之前香客络绎不绝,每天晚课前敲响的钟声,几欲能穿透小半座皇都。
然而眼下整个南坪妖气弥漫,稀薄不足以令整座城陷入混乱。对妖魔气息敏锐的佛门弟子已经分散去往城中各处探查妖气源头,庙宇中余下的大小和尚则全数被招进皇宫,日夜抄经诵佛,祈祷圣上龙体安康。
她此番前来凡尘皇都不同于上一次的散心,乃是受勾陈帝君所托,前来寻找附近妖物躁动缘由。只是当她卷了铺盖滚蛋到南坪之后,才得知另一个消息:东商君殷肆也领了勾陈帝君的诏令,尾随她其后,十分愉快地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