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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琳袅袅地端着个茶壶走过来,就着江山才刚用过的素玻璃杯,浅浅斟了半杯青茶送到了沙发旁的茶几上,随即轻巧地转身又回到了她始终不肯擅离一步的写字台旁。
〃这回北京玩美了吧?〃看着江山浅尝辄止地将茶杯放回到茶几上,林琳试探着问道。
〃来来回回一星期,顾得上什么?战友家随便串串。〃
〃哪天回榆林?〃
〃一两天吧。〃
江山迟疑地停顿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
〃我们站长、政委都不在家,总让别人顶着也不是事儿。榆林那穷地方,多一天人家也不愿意呆。〃
〃那你不是呆了好几年了嘛。〃
〃我命苦,凑合混吧。〃江山自作解嘲地笑了笑说。
〃想办法调回来呗!〃
〃说的!我回来了谁去?咱这是光棍儿一条,一人儿吃饱全家不饿,你看调度室再剩下谁?柏京在延安,我在榆林,武艺赶得巧,读'工农兵大学'去了。〃
〃那不会再培养一个?〃
〃由我呀!〃
一句话说得俩人儿全笑了。
〃板儿砖〃里传出〃沙沙沙〃的磁带空转声,接着〃咔〃的一响,停了下来。
江山起身走到写字台旁,将磁带翻到另一面,一首优美中多少带着一丝凄婉的乐曲,悠然飘荡在这间小客厅中。
〃真好听!〃
倚在桌角儿扭身看他摆弄着录音机的林琳轻声赞道:
〃叫什么名儿?〃
〃好像是'一路平安'吧,《魂断蓝桥》电影里的那个主题曲,慢三。〃
〃是不是电影里那两个主角儿跳舞时的曲子?〃林琳凝神想了一下,抬起头问。
江山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跳这种舞真的好学吗?〃
或许是被电影中男女主人公那迷人情景的回味所感动,林琳脸上浮现出羡慕与向往的神情。
〃看谁!〃
江山近距离地直视着林琳那双圆圆的眼睛,拖长了语调儿地笑着调侃道:〃'娘子军'都能跳,这算什么!〃
〃讨厌!教不教!〃林琳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愈将眼睛瞪得更圆,倒像是逼迫了。
江山微笑着退到屋子中间,左手背向身后,右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儿,同时右脚后撤半步,毕恭毕敬地做出了古典式的盛情邀请架势。
林琳〃卟〃地抿嘴一笑,欠身离开桌角,随手将辫子甩到脑后,一直走到江山身前站定,略微犹豫了一下,竟将两只手都搭在了他的肩头。
〃是这样吗?〃
一抹淡淡的红云,轻轻罩上了她的脸颊,江山感到了她瞬间而来的羞怯和尴尬。
〃这样也行。〃
江山没有纠正,顺势也将两手轻揽在林琳的腰际,故作认真地说:
〃在家里开派对,大多都是这种姿势。〃
〃这不就是家里么!〃
林琳拿起了女孩子最有利的武器,固执地坚持她已经确定下来的身姿。
〃所以,我说也行呀。〃
〃那干嘛也行呀,应该说就是才对。〃
〃好,好好,就是,就是。〃
面对这种女孩儿江山不得不让步。他边收起笑脸儿,边开始很认真地讲解道:
〃三拍子的曲子就是'三步',交替出步儿,听见重拍就出脚迈一大步,然后跟两小步。记住,女步儿先出右脚,如果面对舞池,男伴儿一般会先退步转身,你就应该先跟着他往前出脚;要是你背对舞池,他一般会先上步,那你就先撤右步,关键是乐感和节奏感。〃
〃'女步'应该是被动的,只要掌握基本步伐和花样儿的要领,剩下来就完全听凭男伴儿带了。〃江山感觉到她的身体有些较劲儿,遂婉转地提示。
到底是学过舞蹈的,不一会儿工夫,林琳已掌握了三四步的基本步伐和简单变化,于是,学习阶段暂告一段落,两人便伴着乐曲在屋中曼舞着。只是林琳始终不肯改变初学时的姿势,依然固执地将双手平行地搭在江山的肩头。
不再用低头看着脚下,也不再用讲解花样的要领,二人的话题渐渐离开了跳舞本身。江山期待着,也感到林琳在选择时机,因为,有几次的停顿都预示着,她今天肯定会谈及那个人,那个一直埋藏在他心底却永远难以启齿问及的人儿。终于
〃你后来见过她吗?〃经过几个话题的转换、过渡,林琳依然带着几分犹豫轻声问道。
〃没。〃
江山下意识地将脸侧向了一侧。
虽然两人谁都没有提及肖霞,可〃她〃这个字眼儿,却明白无误地指代着这个谁都不便启齿的名字。
〃前些日子我见过她和她的男朋友,个子很高,好像和她在一个单位。〃
〃一年多了,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江山心中飘过这个念头的同时,眼底止不住的一阵发热,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发出微微的颤抖。
〃听说他们快结婚了。〃耳边传来林琳的低语。
这消息毕竟太过惊人了,江山惊愕地浑身一震,天旋地转地拥倒在林琳的怀里。
〃这么快就被她忘掉了。〃
江山心中只感到一阵紧抽,四肢刹那间似失去了力量。
〃别说了,我不想听!〃
他紧闭双眼,伏在林琳的肩头上,颤声呻吟般地乞求着说:〃以后别再告诉我这些好吗。〃
他感到了林琳在轻轻点着头,感觉到了她的体贴和温柔。她将他轻轻地拥在怀里,任由他越来越紧地箍住她的腰肢。
江山强撑了一年多的心理支柱彻底崩溃了。他不愿也不敢睁开眼睛审看这怀中的女子究竟是谁,他不知道也顾不得去体会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静静地享受这份温情,甜甜地呼吸着发自处子娇躯的馨香,感觉着另一颗心勃勃的跳动,江山第一次将几滴男儿泪,抹在了一个女孩子柔弱的肩头。此时的他,真就像一个垂死的人,紧紧地攀援着一棵纤细的小草,仅只是疯狂到歇斯底里的牢牢抓着而已。
人就是这样,许多时候,忧伤和内心的苦痛,只能在异性的怀抱中得到宣泄和抚慰。
后来,他们不知何时才分开,接下来的晚餐,劳动公园里欢快的人群,以及随后两人间一刹那搭起的那层含混的关系,在江山的记忆中总是断断续续地对不上号儿。可现在他记起来了,并带着对林琳深深的歉疚。他至今无法确定当时准确的感受,但他二十多年来却常会为此而自责。或许林琳当时真的喜欢上他,然而,那〃喜欢〃中却多少带着些怜悯。所以冷静时江山想得很清楚,所以他只能选择逃避,尽管这逃避很狼狈,很不男子气,可他也只有逃避。因为,透过她的身影,江山会清晰地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这无疑太让人难以接受,甚至会令他不自觉地感到一丝可怕的惊悸。
岁月蛛痕岁月蛛痕(4)
司机为躲避突然穿出的自行车猛地打了把轮儿。随着那狠狠的诅咒声和车身的急剧晃动,江山从一惊中将思绪集中到了眼前,那梦般的情景也从脑海里骤然消逝。可是,从眼前人们的身影中又实实在在映印着那一个个活生生的画面,这却如何能从记忆中抹去!
〃林琳在班儿上?〃
江山佯作轻松地问向身边坐着的杨虎。
〃你他妈只顾着发财,也太不关心姐们儿了!〃
虎子哥满脸怒容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她早就调去新疆了。〃
〃甭听虎哥的,她还是咱西北航的人,只不过前几年派驻过去工作。〃
程薇一旁郑重地更正说:
〃本来这次我也叫她啦,可她那儿实在太远,工作也实在离不开,要不早就过来啦。〃
〃啊〃
江山长出一口气,与其说是答腔儿,倒不如说是种莫名其妙的叹息。这又是一个他不知怎么面对的人,好在这一次又不用面对了。
心情一松的江山,将目光透过前方面包车的风挡,竟发现车子刚过一个大路口儿不远,便左转上了人行道。
〃到了,到家啦,全体在这儿下车!〃
程薇笑着大声招呼着满车的人,并转身打开了车门。
〃机场呢?〃
快嘴的亚林代表半车困惑的战友,率先发问。
〃哦,早没啦。〃
程薇抬手边拍打着脑袋,边赶忙解释说:
〃刚刚咱们路过的那个十字路口,原来是个丁字口儿,路这边儿就是老机场的围墙。西安机场搬到咸阳去以后,就从老家属院那个小门那儿把这条路打通了,难怪你们都不认识了。〃
下了车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便道上,东一指西一问地乱发好奇,终于似懂非懂地将现今眼前的景物和记忆中的地貌,胡乱整合在了一起。
西北航空公司招待所夹在新、老〃八大家〃中间的东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五层小楼。楼门西向而开,高高的台阶旁栽着一排小叶黄杨和几株棕榈。
进门右手是总服务台,正对大门的隔扇后的小天井中围着一圈会客用的沙发。见他们一伙推门进来,正闲坐着聊天的两个人站起身形转了过来。
〃呦,老连长!〃
〃张教员!〃
欢快的人们三步两步冲了过去,簇拥着二人挤坐在天井里有限的那几张沙发上。
〃老站长,都还认识吧?〃
由于他们新兵连时的老连长施战停飞后不久即调到延安航空站担任站长,与前后脚调去的柏京一起工作的时间最长,彼此之间也最熟悉不过,所以,刚一坐定的柏京遂打算着逐一给年近七旬的老人提个醒儿。
〃哪里会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