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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自从开始和女友通信后,自然无法免俗,而且将这一规律保持得很好,直到七天以后。
七天后,肖霞的回信到了他的手中,比预料的要晚,因为,那信很厚,也很重。信纸上依稀能分辨出泪水浸染的痕迹。
信中,肖霞写了她的孤独、期盼,写了她的伤感、苦痛,写了她的无助、无奈,并说,她想暂时放一放他们两人间的这一段感情,好全心全意地学习、工作一个时期,好让自己暂时能够调整一下这种身心极度疲惫的状态。
之后的两天两夜,江山大瞪着两眼想不明白。不是一切的不快都过去了吗?不是那一晚依然美好得让人心跳吗?不是已经有过无数次的拥吻和难以忘怀吗?怎么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算了呢!再者说,这跟工作、学习有什么关系?
恍惚间,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滑过,只是每一幕都抹上了一笔辛酸。
上班时,他闷闷不乐地干着那些程式化的工作:画气象图,与地区气象台讨论未来二十四小时航站天气,因为,惟一的气象预报员也调走了,回西安与家人们团圆去了。当然,他走不了,所以还得编发电文,向上空过往的飞机通报当地飞行活动,引导过站飞机起降,还有些航站琐碎、纷乱的日常事物,需要他帮助新到任的副政委处理。
晚上,最难过的就是万籁无声的静夜。江山大瞪着双眼睡不着,不知道要想些什么,或者究竟想了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了。眼前总像在过电影,模糊、凌乱、断断续续,而且没有声音。泪不知不觉地顺着眼角流出,悄悄滚落在枕头上,他却连擦的欲望都没有。
头一夜过去时,地上散落的烟蒂不知有多少,第二夜过去时,地上一个烟蒂都没有了。他的脑子已陷入了一种混浊,只是不肯停下来罢了。那封信就放在胸前的衣兜里,一夜不知要看几遍。但看不到答案,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他从信中仍然没找到答案,没有“分手”,没有“结束”,但那字里行间却浸润着泪水的洗涤。
又过了三天,他似乎明白了一个暗示,她希望他能回到她的身边,每月、每天,甚至她下班后的每一时间。可江山做不到,不是不想,是真的做不到。
从老同学偶尔的通信中,从与来陕北插队的知青的话语中,江山懂得了这身军装所给予他的一切,使他在那个年代,侥幸地逃避掉了许多同龄人遭遇到的危机、麻烦,甚至苦痛。他不能不时时为此而庆幸,并在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丝洋洋自得。而现在不了,他真切地感到了这身军装的约束。它将他牢牢地锁在这偏荒的小城中,动弹不得。他不恨这身军装,连这种联想都不曾出现过,因为他出生在一个曾经是军人的家庭,父亲十七岁投奔革命,母亲加入到晋察冀军区的部队时更小,所以他甚至总感到自己天生就应该是个军人。但他此时却真切感受到了这身军装的分量,而心中只是无奈、无助地呆想,却终究什么都想不出来。
消息很快在人们中传开了,江山不记得曾向什么人说过,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俩分手的消息还是静静地在西安机场掀起了一阵涟漪。
很快,赵宇来了封信,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回信叙述了他能记起的一切,然后,赵宇又来信说,他约了肖霞,她答应和江山见一面,再当面谈谈。
搭了架训练飞行的飞机,整整飞了三个多小时,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几乎是从黄河绕过河套的那个“几”字形的最北端,飞到了渭河冲积出的关中平原。
江山又适时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帮助航站去北京采购一台当时紧俏的不得了的电视机。
当然,绕道西安是必须的,去赴这个重要的约会也是必须的,同时他还必须当面听她怎样来解释这莫名其妙的一切,在她面前弄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午十一点多,飞机在西安西关机场落地,江山到调度室一问,十七点二十有架兰州第八飞行大队的安…24飞机经太原去北京,于是,他说明理由,届时请场站调度室代办手续,以航线实习的名义飞趟北京。
在旅客食堂吃过午饭,出于目前这种尴尬的时期,他不愿多见人,便按照约定,匆匆踏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敲开肖霞家的门,一路上的忐忑、紧张与惶恐随着一张陌生面孔的出现而一下子消失殆尽。
“你找谁?”那陌生人问。
“肖霞。她在家吗?”
江山有些疑惑,话也变得满是迟疑和困惑。
“她出去了。”陌生人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空军军官,显然也有些不明所以:“原来和她在一搭里?”
听清这一口纯正的米脂方音,江山猜想他可能是肖霞母亲一支的亲戚,遂重重点了下头。
“以前来过?”那人随问随见江山又在点头,便闪开身形往里让,“那就进屋里坐。”
待坐定后,江山望着那人问:
“肖霞今天下午不是不上班吗?”
“应该是吧。”
“那她啥时候出去的?”
“我也刚回来,一满知不道。”
没有办法,只好等。
他坐在门厅的椅子上,无聊地盯着对面小橱柜上的座钟,看着秒针转,分针转,盯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的流逝。
眼看已经临近下午四点,再晚就赶不上飞机了。他抬腕看了看表,证实近三个小时已经在静静的等待中过去了。
的确,这等待已足够漫长,以至他有充分的时间,将这一切都细细在头脑中整理几遍了。
“唉,恐怕她最终是选择了逃避。”
随着这一念头的出现,他不得不命令自己站了起来。
走到里间屋的门前,他不失礼貌地向屋里正躺着养神儿的那陌生人招呼道: “叔叔,我该走了。”
“不等吃过晚饭?”
“不了,我还要赶五点多的飞机。”
“等小霞回来我咋说?”
“她应该知道我要来。麻烦您就说我来过了,今天晚上回北京了。”
“真的就走?”
“真的,实在来不及了。”
说话间,那人已起身来到门前,半留半送地目送着江山出门儿后匆匆地下楼离去。
一个月后,他再一次从北京回到西安时,伙伴们早已经知道了他和肖霞的分手。几乎可以肯定的传言会这样描述:江山被肖霞甩了,因为她单位有个男孩儿一直在追她,目前两人的关系发展得很快。可为什么会成了这样,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江山本人。于是,他想起了托尔斯泰写在《安娜·卡列尼娜》里的一句话,那句关于离别和情感间关系的名言……
“唉,长时间的分别后,蓉儿走了,小霞也走了,那我还跟这儿耗什么呢?回家,恐怕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告别朦胧告别朦胧(5)
对面半米的床上,妻猛地翻身下了床,接着,提提趿趿的拖鞋声传到厕所,不久又传了回来。待听得妻倒身睡下,江山也去了趟洗手间。
门厅里的电子钟似乎打了五六下,江山回到床上索性眼睛都闭不上了,只好将双手枕在头下,望着渐渐亮了起来的屋顶和房间中的景物出神儿。
〃多好的家,多好的生活,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一切应该早已成为往事,纵然那往事背负着些许的沉重、不甘和困惑,但你又能责怪谁呢?〃
江山在想。毕竟不管是符蓉还是肖霞,也都有个听说还不错的家。
〃唉,总归是过去的事情了,可就是心里总在隐隐地痛!说不清,也道不明。〃
既然再也睡不着,他便索性起身,洗漱已毕,打开冰箱,取出面包片、色拉油、火腿、生菜和袋儿奶携去厨房。放平菜板儿,找出一颗鸡蛋,然后烧上平锅,摊成两张薄薄的蛋饼。
〃三明治〃外加牛奶这种形式已经成为他家的早餐习惯,一来便捷、省事,二来女儿媛媛一向爱吃,妻子月彤也从来吃不厌。
将切好的〃三明治〃分装进三个盘子摆上餐桌,他和妻每人一份,女儿则一向是double(双份)。
整六点半钟,随着一阵闹铃声,媛媛揉着惺忪的睡眼踢哩踏拉地从房间中晃了出来。走到餐桌边低头闻闻盘子里刚烤过的〃三明治〃散发出的香味儿,嘻嘻一笑道:
〃还是老爸做得香!〃
江山左手举着奶杯,举起转过面前的右手比划着要打屁股,于是,姑娘作势闪躲着钻进卫生间,匆匆忙忙梳洗一番,遂打横坐在他身边,一口干一口稀的吃开了。
吃过早饭,女儿拎起沉重的书包去上学,妻也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将盘子、刀叉丢进洗碗池,便匆匆地下了楼。
好像全北京、全国或者全世界的上班族都差不多,早上家家屁滚尿流地紧赶时间。要是摊上孩子小,还得有个代表送孩子上幼儿园、上学。江山已经幸福地步出送孩子的大军,可还没有逃出上班族的行列,因此,早上的时间同样争分夺秒,除了周末,难得从容。
车行一站地光景,江山搬动转向灯驶向辅道。一面小心地躲开回游鱼群般纷纷攘攘的自行车群,一面搜寻着便道上等公交车的人群。单位里做编务的一个分来不久的大学毕业生,就住在路边的一座塔楼里。
车轮将停未停,那女孩子的身影已经从两座塔楼的转角处出现。一身儿淡灰色的职业装包裹着她纤细的腰身;一头比时下男孩子剪得还短的黑发,衬得她的颈项益发细长。
本来,职业套装并不适合她这样二十大几岁的女孩子穿,因为,那装束看上去容易显得过于成熟,甚至呆板,可如此的装束套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