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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和路山赶到医院。冷慧的双眼缠着纱布,令人不安地沉默着。
主治医生说他从医三十年,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
因为视力严重下降,冷慧听从医生的建议,夜夜睡前都点眼药水。出事那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头晕,在沙发小睡了一会儿,小芹帮她点眼药水。结果,这个不识英文的孩子把强力胶水挤进了她的眼睛里。
李富凯怔怔地坐在床边,显然被这意外事故弄傻了。
我们陪在冷慧身边,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这个才华横溢的女子。她才三十岁,真正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展开。
如若不是冷慧提醒,我们谁也没有注意,直到下午两点小芹依然没有出现。冷慧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叫道:“这孩子从来不迟到,快去看看,她是不是出事了。”
I
小芹果然出事了,她吃了整整半瓶安眠药。好在抢救及时,她一醒来就失声痛哭。
我们分开才不过短短一个月,我几乎认不出她来。
危险的爱情电影危险的爱情电影(7)
那圆圆的娃娃脸,瘦出了尖下巴。深陷的眼睛又红又肿,原本结实的身体现在像纸片一样单薄。最让人心疼的是,她一直在发抖,几乎没有力量说话。她像个傻瓜似地央求医生把她的双眼换给冷慧,连一直处于暴怒状态,原本打算好好跟她算帐的路天都流泪了。
李富凯如父亲般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不必内疚,这并不是她的错,他告诉她冷慧会很快重见光明。这个在洁白的病床上,像受伤的小兽般缩成一团的女孩子,似乎相信了这谎
言,停止了瑟瑟发抖,她抬起头来,追问道:“是真的吗?”
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句梦话。
李富凯请求我把小芹带到北京散心,让她换个环境,也许可以减轻些心理压力。至于他自己,则准备先将手中的生意抛在一边,全心全意陪伴妻子。
J
如果不是我的英文老师在一天夜里打来电话,我几乎都忘记了这桩有关“爱情纪念”的事情。我原以为重新听到他的声音会欣喜若狂,但拿着话筒,听着他浑厚的声音清晰传来时却怅然若失。
联系他的初衷已不复存在,不过短短一个半月,却让人感觉恍若隔世。尽管如此,我还是在沙发边暗自藏好了采访录音机,想录下他的声音,让我的童年女伴再次听到她初恋情人的声音。
他在电话里说不久要到北京开会,希望我们能聚聚。我请他到家里来,尽管依然沉浸在灰暗的情绪里,小芹依然自告奋勇地要求下厨。
晚餐非常丰盛,我们的谈话略显沉闷,但也算得上投机。我们一起回忆了中学里的趣事。
他说:“那时候你是个调皮的孩子,总在英文单词后总是注上中文字。”
他大笑了起来说:“你知道吗?我一看到西红柿就会笑,总会想起你的注释,‘他妈偷一西红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他接着说道:“你的英文永远比不上你的同桌,她叫什么来着……”我的老师,停下手中的筷子,努力回想冷慧的名字,但却是徒劳——他始终没有想起来。
我望着面前,这个已步入中年的男子,心想感情真是一桩残酷的事情。它能让一个女孩子苦苦暗恋她的老师十二年,在十二年里对爱情充满了憧憬,这憧憬成为了她生活的原动力。而同时,时间又把关于女孩的记忆从她爱恋的男人脑海里彻底抹去,他甚至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依然静静等待着。他忖思了许久,后来终于说,就是那个跟你同桌的长辫子女孩。
我不禁感到精疲力竭。我决定终止有关于爱情主题剧本的种种设想,事实上,我们对于爱情的想像力早已枯竭。
这时候,小芹跑进来,让我接电话。我拿过电话子机,是冷慧。她在线那头问我小芹的状况。我站起来,向卧室走去。老师的声音对于她,我想不过是一场灾难而已。
直到老师离开,我始终没有向他提及冷慧。
夜里,我从沙发下取出采访机,捺下PLAY键,老师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没有夹杂英文单词。岁月并未使他的声音苍老,但是,他不再是“爱情纪念”里的那个男子了。
接下来,我听见小芹请我接冷慧电话的声音。再接下来,是她与老师的交谈。
采访机中小芹的声音清晰响亮,显然她坐得离老师非常近。
我又一次听到她那可怜悲惨的童年生活以及凳子的故事。接着她以一种天真无邪的孩子气撩起后背的衣裳,给老师展示伤口。她的述说非常流畅,甚至连形容词都不曾改变一个,不过,这一次述说是英文版本。
她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
她说她自学英文已经好多年,她最大的愿望是出国留学。我的老师颇为动容,他问她除了英文还懂什么。
这个小丫头说她懂得中医,从汤药到针灸按摩无一不通。最后,她用一种沉着冷静的语调说,她用草药治好了一个突然失明的人。
城市制造城市制造(1)
A
下午五六点钟光景。暮色里,尘雾弥漫,车行如蜗牛。喇叭声嘈杂,车窗后尽是紧锁的眉,紧闭的嘴。卖报人胸前晃荡着包,跳跃于流动缓慢的车河,只他一个是自在的。
出租车门突然打开,撞了卖报人的腰,地上散落了报。他低头去拾,自车上踏下一双高
帮黑靴,袭人的香味诱他深呼吸,却被车底的废气呛得咳嗽。待他直起腰来,夹裹着香味的玄衣长发女子已汇入了人行道上疾走的人流中。
B
千里昂首疾走,衣裾飞舞,长发飘动,高帮皮靴反射着夜霓虹忽灭忽明。
装束前卫的酒吧侍者时时发出邀请:“最In的乐队!”“现在是Happy Hour!”“小姐要不要参加女士之夜?”她神情淡然,一路忽视。
暗地里涌出举着玫瑰堆着笑脸的卖花童,她推开了他们。
断腿乞丐算计着她的脚步,突然急速跪爬,挡在她的面前。
千里目不斜视,阔步从他的断腿上跨过。大衣扫到乞丐眼睛里,等他睁眼张望,只见一角玄色衣摆消失在拐角处。
C
千里站在铁门前辨别门牌号码,推门而入。
树影重重。槐树们光秃的枝杈将入夜的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脚下蔓延的沙地柏盘踞所有的地面;雪松柏树冬青,错落有致地充斥着空间,针叶被楼里人家的灯光照亮,道具般的假。
她在标着十三号的楼前站住。
D
楼道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水泥地照得见人影,墙壁洁白,塑钢窗闪闪发光。空无一人的楼道只听她“嗵嗵嗵”的脚步声。
独独五楼是黑的。她掏出打火机,火光一闪,有东西擦着她的脸飞过,她骇了一跳,等定睛看时,几乎不信自己的眼睛:尘土和蛛网已吞噬了墙与地面;那受惊飞起的蝙蝠倒悬在木窗框上,玻璃早已碎了,边框正在腐烂,蝙蝠们用油亮的小眼睛斜看着她。
天完全黑了。或近或远处人声喧嚣;汽车喇叭依然争先鸣响;谁家的孩子突然哭了。
钥匙在黑暗里叮当,却开不了门,匙孔早被灰烬堵得严实。千里将一块口香糖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用餐巾纸包了捏成团,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钥匙孔里,尘埃四起。
突然她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
声音自门里传来。
她灭了火机,将散乱在额前的发捋至耳后,更近地靠近了门。
许久没有动静,她以为是错觉。刚要动作,那声音再次传来。
由远及近,像是拖鞋与地板的轻轻磕碰,又似衣裳与肌肤相互磨擦,带着或急或缓的喘息。它时断时续却清晰传来,在门后停止。门微微颤动。喘息止住,而“索索”声兀自不断。千里知道屋里正有人透过猫眼看她。
她站直了身体,换了笑脸谱,用打火机照亮自己的脸:“我是新租客,麻烦您开门。”没有回答,“索索”声在静默里与她对峙。
千里把火光更靠近些脸,笑容也更显亲切:“麻烦您开门。”但那声音却坚决地远了。似乎是经过了客厅,接着听见里面的关门声。
千里在黑暗里愣了几秒钟。
她重新蹲下去,打亮火机,火光映出线条坚定的薄唇和冷漠不屑的眼睛。她把那团口香糖自钥匙孔轻轻抽出来,粘出蛛网和灰尘。打开门,轻盈地闪了进去。
E
千里几乎被扑面而来的汹涌的腥臭味熏倒。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间,靠大门的是虚掩着门的西房,对面是东房,中间由一个十米过道相连。过道一侧是狭长的壁橱,另一边并排着厨房与洗手间。没有一盏灯是亮的。
刚才那团声音来自东房,她再次听到喘息声,她感到自己正在被窥视。她在房间里逡巡,轻轻地吹着口哨,皮靴“嗵嗵嗵”地来,“嗵嗵嗵”地去。
灰尘被溅起,她忍住没有咳嗽,并决定第二天便搬进来住。
F
钟点女工弓着身体跪着擦地板,露出黄的背部和大红的裤腰来。她抬头跟站在铝合金梯子上的千里搭话。
城市制造城市制造(2)
“姑娘你自己住?”
“嗯。”
“真不容易,连电工活你都会?”她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腰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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