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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瞬间,子萱看见江月冲着晓英扮了个鬼脸,晓英尽管没有理他,但那目
光里明明有一丝温暖的笑意。
看见晓英消失在门口,子萱突然问:“晓英是不是有了……”
江月回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他。略顿了顿,然后说:“我觉得,战争
在某些方面对英姐是一件好事,她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又可以工作了。而
且,她又有了机会遇见懂得爱她和值得她爱的人了。”
一阵沉默子萱似乎小心翼翼的开口道:“那么战争,有没有给我们机会呢?”
江月的眼神突然暗淡了下来:“……奶奶,病得很重。”
子萱出院之后被家里接到住处调养。
家里一切都还好。兰薇与丈夫姜润生战前去了英国。去年生了个女儿。这时夫
妻俩在英文报章上宣传中国的抗日很是卖力。秦瑞庵虽然因战事一起,很受了一些
损失,但因为儿子成了抗战英雄,心里着实高兴,于是兴兴头的参加各种工商界支
援抗战活动,又担任了许多职务。林娉卿在宋氏三姐妹组织的各种女界支援抗战的
活动中也是异常活跃,而且觉得一家人似乎也是因为抗战又走到了一起,更比别人
不同。
子萱伤好得差不多了就想还是上前线去,到了军调处请命。不想那边并不热心
把抗战英雄送回战场去,似乎觉得他留在后方更有价值,先是推着让他休养,最后
干脆安排他在军调处坐了办公室。
子萱随觉得有些不满意,但想着都是抗战需要,也就安心做起工作来。其实更
深层的心理他未必不想在重庆多呆些日子。
这天他正在处理几分文件,突然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喂。”
“子萱吗?是我。”电话里传来江月的声音,很急切,很焦虑。
“怎么?出什么事了?”
“奶奶快不行了。她要见见你。”
子萱并没多想,老太太一直很喜欢他,尽管他和江月出了那样的事,还是很器
重他,这时刻,他当然也想见老太太最后一面。连忙往沈家住的地方赶。
一家上下都挤在老太太屋里。看见秦少爷来了,赶忙让开一条路,让他进到里
面。
床前,大爷沈怀远、大奶奶宋雪晴、姑奶奶沈云凤、姑老爷杨义山、一排站着,
后面是健云和妻子徐碧霞,菀儿和女婿孙明,杏儿夫妻俩在昆明没赶回来。
月儿和晓英在床头伺候汤药,可老太太根本不张嘴,只紧紧抓住趴在床头的桂
儿的小手。
子萱走到床前,江月和晓英让了让,让他站到前面来,江月轻轻地对老太太说
:“奶奶,子萱来了。”
子萱也轻轻地说:“老太太,您还好吗?”
老太太看看子萱,突然眼睛里放出一种光芒。她松开握着桂儿的手,声音清晰
地开了口:“桂儿,你跪下。”
桂儿听话地在跪在了床头。
“桂儿,你姓什么?”老太太问道。
“我姓沈。”桂儿虽觉得有些奇怪,但知道这是非常时刻,还是清楚的回答。
全家也都聚精会神的听着老太太发话。
“嗯。好!桂儿你要记住你姓沈,永远姓沈。永远是沈家的孩子。”
“桂儿记得!”桂儿还是明确的应承着,并不把心中的疑惑表露出来。
这时老太太把目光投向了江月,声音不高,但很坚定的说:“桂儿永远是沈家
的后代,永远姓沈。”
江月浑身一颤,紧咬牙关,接着扑通跪在了床前道:“桂儿永远是沈家的后代,
永远姓沈。”
老太太又盯视了江月片刻,目光移向晓英,盯着晓英道:“桂儿永远是沈家的
后代,永远姓沈。”
晓英应声跪在了月儿旁边:“桂儿永远是沈家的后代,永远姓沈。”
老太太看着她点点头,然后抬起眼,象在找什么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子萱身上。
盯了子萱好一会儿,她再次开口道:“桂儿永远是沈家的后代,永远姓沈。”
子萱也扑通一声跪在了江月身后,直视着老太太道:“桂儿永远是沈家的后代,
永远姓沈。”
老太太长长舒了口气,头往枕头上一仰,似乎要休息一会儿。
江月探头去看。突然他大叫一声:“奶奶!!!”便扑在了床头。
“妈!!!”“奶奶!!!”“老太太!!!”一屋子悲声四起,彻地连天。
在所有悲痛欲绝的面孔中,只有一张脸上泛着一丝笑意——老太太安祥而满足
的闭上了眼。
第三十章 算此番果真到海枯石烂
冷雨敲窗。窗外,夜色中霓虹灯还在兀自闪烁,印出的雨丝象是绣在夜幕上的
彩线针脚。隐约的有《解放区的天》从不知是高音喇叭还无线电中传来。但街道上
几乎看不见人影,仿佛只有这些空旷的背景龙套站脚助威,没有主角上场。
窗前站着一个男子,深蓝色列宁装,衬出他青白的面容,略微显得有些清瘦,
但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怎么看也不能让人相信他已经三十八岁了。
他就那么看着窗外,打在窗玻璃上的雨滴慢慢地爬下去,拖出长长的尾巴,象
一条条小蛇诡异的在他眼前溜过。
身后响起了敲门声。他回过头向门口望去,但没有立即去开门,也没有作声。
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才走过去,打开门。
子萱明显没有江月那么显得面嫩,但比起自己的实际年龄来还是要年轻个七八
岁,也不过三十左右的样子。他也穿一身列宁装,但看起来旧一些,也没有江月身
上的质地好。
老太太下世后不久,子萱和梅园新村取得了联系。他历史上的问题已经澄清,
组织上重现给他安排了工作。于是他又向军调处要求调到了前线,一边与日寇做战,
一边为引导队伍走向人民做铺垫。
江月继续留在重庆,渐渐的两人又断了消息。
抗战胜利以后,子萱辗转回到了上海。而江月随家人回了北京。刚刚联络上,
不久内战爆发。接下来两三年混乱的日子。
解放军入关以后,沈家迁到了上海,但这时子萱已不在上海了。他被调往平津
前线,而在那里,他参加了策反工作。
仗打得越来越厉害,沈家、杨家、秦家一起再次南迁,去了香港。这一次江月
没有跟着家里走,留下来处理一些不动产。但因为时局混乱,没有人敢买房置地,
就拖了些日子,直拖到上海解放。
秦瑞庵离开上海的时候,公司留给了一个副经理照管。解放以后,组织上安排
子萱回上海接管了自家的公司,然后上交给了国家。他也留在了上海工作。
重逢已经快半年了。但子萱和江月见面的次数却并不多,子萱忙着,一个新的
世界,一个新的时代都如他所愿的来到了。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江月闲着,也参
加一些活动,但总显得是徇众要求的应酬。子萱让他出来工作,他也不反对,也不
应承,就过去了,说了两次,子萱也不提了。
自觉不自觉,多数时候子萱总的把两人的见面安排外面,而且避免在晚上。但
今天是江月约的,就约在了晚上,在江月的住处。
“我申请去香港。”坐定好一会儿,江月才开口。“家里来信说父亲身体不好。”
沉默。子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江月又说:“其实,父亲身体没什么,只是家里希望能给我找个
理由出去。”
子萱觉得一丝心酸,他知道江月告诉他真相是怕他记挂沈伯父的身体。但他记
挂的人又该有多少——父母、妹妹,沈家、杨家——现在他也要走了。自己身边已
没有亲人了。
“你就不能努力把自己改造成一个适应新社会、新时代的人吗?”
江月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他抬起头故意避开子萱的目光看向别处:“还记得
吗?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作我自己——还是你教我的。可我这一辈子都在不断
地改造自己,适应社会,适应时代。但时代太仓促了,社会变化太快——我永远赶
不上它。”
是的,他累了。此刻,子萱不得不去正视半年多来,他一直不愿去正视的现实,
这个新的时代,并不是对任何人都适宜的,而他就不适宜。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
了这么多坎坷磨难,可他看上去还是初见时那朵温室里的奇葩。他穿上列宁装,为
了使自己不那么显眼。但他永远无法淹没于群众中成为不起眼的一分子。
然而即使有这一切,也许还是可以将他留下。如果自己给他一个理由——但那
是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很难再给另一个男人的理由,特别是在这个时代里。子萱感
到自己生命的一种撕裂——他一次次的面对这个选择,一次次自欺欺人的以为,总
有一天他生命中最根本两个梦想会合而为一。但今天一切终于彻底揭了底——他要
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了。
“你申请出境证可能有困难,还是我来给你办吧。”
前面就是一条小河,河上一座有墙有顶的桥。
江月没什么行李,就一只箱子,自己拎着也没雇脚夫。没什么可带的,家当48
年家里能带的都带过去了,他一个人在上海住时,私人的物品本来就没什么,临走
时都给了邻居——都是很实用的日常物品,纪念价值谈不上,没想着给他留一两件,
因为相信不用。列宁装叠了起来,放在箱子里,穿的是解放前做的西装。
过了桥就是出境了,但似乎没有什么换了天地的感觉。他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就那一眼,久久的,仿佛一直望到了上海火车站。
他站在月台上,什么也没说,就一直望着车窗里的他,等着时间被彻底谋杀掉。
等着火车的启动。多少次了他们这样相送,以为就是绝别,但总又有绝处逢生的机
缘把他们拉回到一起。而这一次,他们心中没有绝望,有的只是一种枯竭。
看完了后面,他回头看前面,前面是他不得不走下去的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