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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兵刃出鞘声。莲生脸色骤变,顾不得看龙舟竞渡,护在仍旧气定神闲喝茶的凌帝身侧。只见岸上数十银甲卫士与五六个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乱斗成一团,不时刀刃相击、火花四射。那五六个黑衣人显然是高手,此时正不要命地想突击上画舫。只是凌帝的禁卫军也并非等闲之辈,只见一时间打得难分难解。
就在这厢场面凶险之时,湖对岸突然也一阵骚动。人群四散逃离,一时呼喝哭喊四起,凝神听去:“锦标倒了!快逃啊!”
莲生大惊,朝湖东的锦标处看去。
原来,这锦标是插于湖中高达十丈的粗木彩杆,上饰霓绮锦标。先到达杆处的龙舟上须得有胆大心细的爬杆能手,沿彩杆上爬,夺得锦标。若有他船后至,则先夺锦标者仍为胜。所以龙舟竞渡到了最后,很大程度上是看哪家的小伙子能爬。
只是此时,那粗木彩杆已被拦腰砍断,带着锦标倾倒,眼看着就往岸上那些观赛的人群砸去。若是往年,没有船队夺得锦标或是锦标落水,都会被视为极端不祥的预兆。而此次连标杆都一同入水,这在那些封建的小民们看来,还不知有多大的祸害呢。
莲生看看那头,再看看这头,一时也没了主意,然而,这厢岸上的砍杀声却弱了下来。定睛望去,那五个黑衣人已经边打边撤,丝毫没了片刻前的拼劲。莲生惊疑不定地看向凌帝,发现后者也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她,这更肯定了她的想法:“行刺是假,砍标是真。”
当下,莲生当机立断,朝凌帝欠了欠身,运出踏燕步,倏忽飞出画舫,直向湖东奔去。
仿佛只是眨眼间的事,标杆已近在眼前。其去势很快,眼看就要砸向岸上一个躲避不及、瞠目结舌的幼童,一旁许是孩童母亲的妇人早已双膝酸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却看到一艘龙舟上一条矫捷的身影腾起,莲生眼角扫过,欣喜地喊了一声:“炻哥哥!”
顾炻表情镇定,处变不惊,只短短说了两字:“杆头。”
电光石火之间,莲生已经领悟了顾炻的意思,朝他点了点头。只见顾炻身形一矮,顿时落于莲生身下,莲生足尖顺势在顾炻肩头一点,稍一借力,如箭一般直窜倒下的杆头而去,在千钧一发的关头,莲生用尽全力向标杆杆头一推,沉重的标杆终于偏移了几寸,朝一旁轰然倒下。虽然只是几寸之差,却足以跨越生和死的分界,而莲生也被巨大的反推力生生甩出,只觉得在半空中飞了良久,手终于攀到了一个硬物,才硬生生地摆荡了几下,悬挂在了水面上方。
低头一看手中,莲生啼笑皆非:原来刚刚情急之中,竟然顺手把杆头的锦标拽了回来。
朝岸上看去,人群已经平息了骚乱。
顾炻正在那里,抱着九死一生的小童,还给那个正三跪九叩、千恩万谢的妇人。那怀里的小童却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咧开缺了门牙的小嘴,向顾炻嘻嘻地笑着。面对这无邪的笑容,此时,顾炻脸上终于流泻出一丝微笑,那微笑如同云破日出,高山雪融,一下子将顾炻整个眉目照亮。
如果不是岸边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莲生还会一直沉浸在那微笑里。她狐疑地转头望去,发现岸上的人群都在对她指点侧目。她上下打量,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一直被她手攀住的硬物,竟然是一艘龙舟的龙头。
霎时,赵喜的公鸭嗓在脑海中轮番炸响:“赤莲小主子,这龙舟竞渡,向来是不允许女子参加的;也不可接触龙舟舟身,特别是龙头,这会招致灾祸,比锦标落水还不吉利,所以切莫贪玩啊!”
“会招致灾祸”、“特别是龙头”、“比锦标落水还不吉利”……
这一个个骇人的字眼在莲生脑海里来回碾过,眼见着岸上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她在众人谴责的目光里悬挂在龙舟头上,手足无措,一时间头晕目眩,几欲落水。
“莲生。”
一声轻浅的呼唤,刺破了重重谴责十面埋伏的包围。莲生睁大眼睛望去,竟然是一直静观其变的凌帝!此时岸上的喧闹也顿时沉寂下来,众人皆朝一个方向望去——
那人一袭红衣临波照水,如朝霞方炽,绯莲初开;锦缎般的青丝,随风轻柔地摆荡,泛出让人目眩神迷的潋滟波光。最奇的是,那人竟然足点一朵红莲,逸立粼粼水波之上,面目庄严俊美,宛如传说中的踏海而来、普度众生的观世音大士。
此时,凌帝向莲生伸出手去,再度轻声地呼唤:“莲生,过来。”
这一刻,她仿佛受到了宿命的感召,手一松,身如轻燕,斜斜地飞入凌帝的怀中。甫一入怀,便闻到凌帝衣襟上散发出的淡淡莲花的清香。凌帝抚慰似地轻拍莲生瘦小的后背,然后,忽地把莲生高举过头。莲生愣怔地看着身下这个男人。
“顾莲生。”凌帝突然喊出她的全名,并不高声却足以响彻整个湖面,“你是朕御封的大昊赤莲公主,是上苍降下保佑我大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神女!”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波光璀璨的湖面上宛如神迹的一幕。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神女护我大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于是众人纷纷跪下,诚心伏拜,一时间“神女”的呼喊此起彼伏。
看着凌帝泛出的狡黠笑意,终于让莲生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袒护她。
这固然掺杂了一些动机不纯的小小手段。然而这手段是最*人心的陈年佳酿,让人心驰神往,目眩神迷。凌帝做到了,他成功地虏获了一颗幼稚憧憬的心和莲生对他全身心的仰赖。他成功地为莲生构筑了一个美好的幻觉,让她以为纵然被整个世界所弃绝,这世间还有一处是她可安心容身的天下。
他带着静谧莲花香气的怀抱,就是她全部的天下。
只不过这幻觉过于美好。
以至于当它走到尽头时,梦中人仍旧不辨到底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然而此时此刻的眼泪却是真实的。它就这样,一滴一滴地,溅落在凌帝如玉的容颜上。
“傻莲儿,哭什么?”
凌帝把莲生收回自己怀中。然而那张小脸却一直不愿意抬起,只是深埋于凌帝的肩颈间。只有凌帝才听见了,那一声微不可闻却动人心魄的“爹——”
五、缘起(1)
你在看着。
我知道。
此时此刻的你,正试图点燃一盏静夜里摇曳的灯火,拂开竹简上千年的落尘,信手翻阅这不为人知的历史的一页。于是,在推开的那扇门后,你看见汉的赋,唐的诗,宋的词,在白鹤翩翩振翮的俪影中,在斜阳寒鸦点染的高岗上和离人得得的马蹄声里,纷至沓来;你看见燃烧的远征,奔流的英雄,嘹亮的号角在浩瀚的苍穹之下,如同连绵不断的烽火。
你比任何人都看得破,却比任何人都执著;你比任何人都清醒,却又比任何人都沉迷。
正如此时,你看着那个面如初莲的女孩,看她逆着比肩接踵、川流不息的人潮穿梭,手里仍旧攥着那幅霓彩锦旗,双眼焦急地搜索着。她看见人海里似曾相识的背影,顿时笑如春花开展,然而人潮席卷过后,只留下她一人在原地怅然若失地踌躇。
她听见有人靠近,一个少年清澈的声音在身后说道:“人们常常用‘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来形容美好的姿态,今日一见,原来世间真有如阁下一般的女子呢。”
她蓦然回首。榴花初开的午后,汹涌的人潮在身边径自来去,永远停驻的,却是那五月少年恍惚的笑颜。
于是,你记住了这样的一个初遇。
你听见历史锈蚀的齿轮开始在暗中吱呀轮转,所有舞台上的主角终于汇聚,宿命的轮回不可逆转地开启。而一切均缘起于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的相遇。你明白一切都已不复昨日,也再无法回首,不管日后的一切在后世人的记载中,将有多少人拍案称奇,而又有多少人,将扼腕嗟叹。
女孩眨了眨那双透如水晶、黑如子夜的眼睛,微笑着说:“这位公子谬赞了。在下又怎能与那传说中的洛水女神相比!”
少年温煦一笑,正待开口,不远处走来另外两个身着黄衫的少年。
“是你。”顾炻看着莲生,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少年,“严公子,我和焌儿正要去多谢你呢。”
“严晓星参见四皇子、五皇子。”少年利落地单膝跪下,“四皇子、五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炻伸手虚扶了一下:“严公子无需拘礼。”
莲生这才注意到,原来眼前的少年身上也是那淡黄色的紧身便衫,想必刚刚也在那条龙舟上:“刚刚在龙舟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顾炻这才解释道:“刚刚标杆倾倒之际,我们的龙舟来不及变向,多亏了这位严公子,及时转舵,才免去了舟毁人亡的噩运。”云淡风轻的几句话,却描绘了难以想象的惊险。
少年此时如和风一笑:“四皇子言过了。当时任何一人处在这个位置,都会这么做的。”然而想当时龙舟之速如风驰电掣,能在迫在眉睫的时刻,力挽狂澜,可见也绝非等闲之辈。
顾炻微微颔首:“听令尊严将军说,公子七月就要随军屯驻北疆了。”
少年点点头:“不错。家父年事已高,两位哥哥又在朝中供职,晓星愿替父兄之责,为我皇镇守北疆。得以在临行前结识四皇子、五皇子,还有……”他若有若无地看了莲生一眼,“赤莲公主,晓星荣幸之至。希望日后青山绿水,后会有期。”
说罢,朝三人行礼告别。行出百米后,少年再度回首,目光却一直凝注在那巧笑嫣然的容颜上:“赤莲公主,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再次相见。”
“炻哥哥,你们可让我好找啊。”
“哦?何事?”
莲生笑嘻嘻地从背后拿出那幅霓彩锦标,放到顾炻手上:“哪。”
“哦?这是要给我们的?”顾炻眉轻挑,似是有点惊异。
五、缘起(2)
“不。这是你们应得的。”说罢,莲生脸一偏,定定看着从刚才就一直默不做声、表情别扭的顾焌,“焌弟弟,今儿个怎么了?你一直不说话,难不成还在为上次的事儿生气呢?可是要姐姐给你赔个不是?”
顾焌这才勉勉强强把小脸转过来,目光仍旧羞涩地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