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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2)
舒晓词和许承宙的第一志愿都报了T大,霍知非得知以后难免跃跃欲试。以她最后一年的状况和正式模拟考的成绩,这个目标定得可谓情理之中,加之家里上上下下异口同声的支持,她更觉信心十足。
到了高考,前两天无惊无险,谁承想世事难料,最后一天的前一晚,她受了凉。第二天一早有些鼻塞,也没跟别人说,就胡乱吃了颗感冒药,等到了考场拿到考卷,药性发作。整整两个小时,她在昏昏欲睡的煎熬中度过,收卷铃响之前才勉强把题目做完。
她自知不妙,果然放榜后,其余三科都正常发挥,唯有引以为傲的英语只拿到了及格的分数,将总分扯下一大截。这下别说是第一志愿的专业,就连达到T大的分数线都很危险。
段至谊向来通透,也知道女儿此次挫败主要归结于客观原因,不但没有责怪,反倒一有机会便安慰她。只是霍知非自己心里过不去,高不成,沮丧不已,低不就,亦不甘心,三载努力眼看付之东流。
百般纠结时,段立言果断地替她拿了主意——第二年再考。她尚处犹疑之中,他已赶在一本录取前,自行拿了她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去过招办,撤销了她的志愿。
霍知非乍听时惊愕交加,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气得连手都在抖。她参加过成人仪式,拿着公安局颁发的身份证,是拥有一切民事行为能力的合法公民,他凭什么不经自己同意就擅自行动,问也不问就按自己的意愿决定她的人生?
她据理力争,讲得面红耳赤,可他却毫不动容,甚至又露出再寻常不过的淡漠微笑,任她站在眼前口若悬河气势磅礴亦无动于衷,好像在他眼里,她纯粹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事后,她不再同段立言说一句话,凡有他的场合都借故避而不至,渐渐地,又以天气太热为由,连段家小楼也不怎么去了。这一回的冷战,是他们相识以来最长的一次。
霍知非甚至在心里埋怨过段至谊。任她再愚笨迟钝也能想到,若非母亲许可,段立言怎么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拿到她的证件。
虽然段至谊口里不说,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最近却经常按时回家。霍知非的敏感足以将母亲隐晦的歉意与示好看在眼里。她感念母亲的苦心,顺势下了台阶。趁这几天蔡阿姨临时有事,她还颇有兴致地下厨,做了几样菜等段至谊回来吃晚饭。
风尘仆仆的段至谊从外地赶回,正赶上晚饭的时间。她放下带回的特产便开始吃饭。
才夹了一块丝瓜放进嘴里,她立时一滞,随即将桌上其余菜色一个不落尝了一遍。然后,她看向女儿,静静地问:“知非,以前你在E市,闵秋月对你好不好?”
闵秋月是霍敬亭的妻子。霍知非不明白,好端端地吃着饭,母亲何以有此一问。她不及多想,回答她的还是那个说过多次的答案:“以前的妈妈对我很好。”
段至谊忽然沉了脸,手里的碗筷朝桌上重重一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跟我说实话!还想瞒我到几时?”
如霜的语声惊得霍知非心头大震,倏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中只有一个霹雳般的念头——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
她瞒了她三年,终于到了被揭穿真相的这一天!
她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场面,甚至作过千百种假设,可事到临头,一切心理准备和假设都毫无意义,整个人像是慢慢溺入水中般完全失控,除了前所未料地恐慌,只听得见自己如雷的心跳。生平第一次,她希望有一根浮木让她牢牢抓住,希望有另一个人即刻出现,和她共同面对……
她扶着桌沿不敢动,咬着唇不敢出声,更不敢抬头,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狂风暴雨。
就在后背冷汗涔涔之时,段至谊却轻轻叹了声气,既而再度开口:“知非——”
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温柔的声音似有特殊的魔力,生生斩断了霍知非心里绷到极限的那根皮筋。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下一秒钟,段至谊已起身按住她的肩头,让她坐回原位。
“知非,”段至谊握着她满是冷汗的手,放缓了语气,“今天的菜不是蔡阿姨做的,而是你,对不对?”
霍知非轻点了下头,开始有些回过神来。
看着她怯然无助的模样,段至谊勉强笑了笑,“你不该瞒着妈妈。我现在才知道,前几天蔡阿姨不在,饭是你做的,家里的清洁是你做的,我的衣服也是你洗了烫好的……”她顿了顿,摸摸她的发顶,声音里有一丝颤,“一样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小熙连洗个碗都会摔了盘子,可我的女儿……”她摇着头,不再说下去。
“妈妈——”霍知非只喊出一句,鼻子一酸,眼里已盈满了泪,再也出不了声。
段至谊按按眼角,而后将汤匙递到她手里,“好了。三丝羹味道不错,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过饭,霍知非收拾了碗筷,从厨房出来时,段至谊正挂了电话。她指着厨房里硕大的保温箱,朝霍知非笑笑,“你佳音舅妈爱吃海鲜,这里头都是新鲜的,你给他们送过去。”
霍知非应了一声,段至谊拍了拍额头,“对了,佳音不在家,你拿给立言好了。刚才我已经给他打了电话,他在会所球房等你。”
霍知非抿唇的动作没有逃过段至谊的眼睛。她走到女儿跟前,抚着她的发辫,微微笑道:“好了,去吧。看了一天书,顺道出去散散心。大姑娘了,别耍小孩子脾气,嗯?”
有惊无险之余,霍知非不免添了几分警惕。她瞥见母亲略显疲累的神色,不好再生什么枝节,等她又嘱咐了几句,点头后提着保温箱就走了。
霍知非虽答应了母亲,却不代表心里不存芥蒂,直至到了会所,神情还是怏怏的。
服务生为她推开门,包间里并非料想的那样乌烟瘴气,甚至连一丝异味都没有。是故很容易地,她在第一时间从一堆人里看到了段立言。
他屈着的一条腿鞋尖触地,后背抵住另一张空置的球台,手里的巧粉滞在球杆的皮头上,不甚经意地望着战况激烈的台面,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
“怎么不进来?”霍知非愣神中,已被人拖进门内。她收神后定睛一看,正是陆家最小的哥哥陆归鸿。
她站在房间的一角,礼貌地叫了声“归鸿哥哥”,看了看其他人又客气地问:“梓桑姐姐不在?她是放假回C市了吗?”
“没有。”陆归鸿笑道,“桑桑心野,现在还和同学在山西玩着……”
“叫你打中袋!唉……哥,心不在焉是打不好的……”陆归鸿话音未落,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球台那边响起。
霍知非侧头一看,正是骆亦城的表妹华蓁蓁,想来方才失手的那个是骆亦城无疑了。
华蓁蓁一脸扫兴,离了台取水喝,眼风一掠同她撞个正着。她朝华蓁蓁摆摆手算是打招呼,不防华蓁蓁已回头高声道:“立言哥!你妹妹来了!”
不知是不是霍知非一时间的错觉,只感到包间里突然静了一瞬。她来不及多想,只求速战速决,快快离了这里,便朝着众人笑了笑,径直走到段立言跟前,将箱子递过去。
他并不伸手去接。周遭安静得诡异,他手里的巧粉擦过皮头发出的细小摩擦声显得尤为突兀刺耳。
霍知非无暇转头,却也估计到所有人的注意力已同时集中在他们所处的这个角落。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道:“妈妈说了,保温箱不是保险箱,让你尽快拿回家冻起来,免得不新鲜。还有,记得告诉佳音舅妈,吃的时候不要喝啤酒,不要……”
段立言眸光一抬,打住她照本宣科地转述,“这些长篇大论我记不住,你自己跟我妈说去。”
霍知非一愣,顿时摸不着头脑,“佳音舅妈不在家啊……”
段立言看了看挂钟,朝她淡淡一笑,“现在应该在了。”
脑中一个激灵,霍知非幡然醒悟的同时翻了脸,心头的火“腾”地蹿了起来,直逼到喉咙口。念及身后的动静,她悄悄吸了口气,抑着怒气一字一句道:“消遣我很有趣是不是?那比起不让我上学,哪个更有趣?”
段立言挑了挑眉,尚未开口,怀里已被重重塞进了什么东西。他本能地丢开巧粉捞住保温箱,霍知非已头也不回出了包间,顺手带上的门发出有力的“砰”一响。
整个房间好像被施了定身术,直到球台边的骆亦城弯下腰,略作瞄准后利落地击出一杆,母球撞到袋口的一颗红球将其打入袋中,清晰的撞击声这才打破了室内持久的安静。
“我赌阿城翻盘。”语声疏淡中略带懒散,正是司材氖甲髻刚摺�
不少人舒了一口气,华蓁蓁的手也终于够到了水瓶。陆归鸿率先笑起来,拍拍段立言的肩,“不虚此行,大开眼界,居然有人敢给我们三少看脸色。”
段立言拂开他的手,“滚蛋!你才三少!”
陆归鸿家里兄弟三人,他最年幼,比起大家给段立言浑起的名号,自己倒真是不折不扣的“三少”。憋着一口闷气还没忘说刻薄话,偏偏又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绝对是段立言才有的脾气,陆归鸿不由得暗自好笑。
“啪——”
又是清晰的撞球声,黑球落进底袋,站在左近的骆亦城正撤回球杆,弯了弯嘴角,“归鸿,这你就不懂了。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比喻不当比喻不当。”陆归鸿“哈哈”大笑,“阿城你搞错了吧,知非可是段小三如假包换的妹妹。”他又转头看着一言不发的段立言,“我只有桑桑这么一个妹妹,可我从来不养她这小性子。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段立言声色不动,倒是退着步走位看球的骆亦城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桑桑终有一天是人家的人。眼下惯得上了天,难道以后等别人来教训?”陆归鸿笑着做思想工作,“尤其是段小三这样不管不顾的脾气,学校里替她出头,家里的事统统包办,以后是不是还打算教她怎么谈情说爱怎么结婚怎么生孩子——宠也不是这么个宠法,搞得跟光源氏似的。没等过几天,你家‘紫姬’上房揭瓦了都,看你还管不管得了。难不成你能管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