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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苏蔼已转了注意力,撇下她转向段怀雍。姜晚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知非,等会儿——”
话未说完,时雪晴发令开席。一众人簇拥着各就各位,姜晚照只得咽下后半句话,放开霍知非的手。
两米宽的大圆台面,时雪晴坐了上首位,按惯例,姜晚照坐在她的左手边。
因着今日是为霍知非接风,她便被安排在老太太右手的席位。大舅段至谦不在家,霍知非的下首是大舅妈申佩红、苏蔼、段怀雍和段知熙;姜晚照的身边则依次坐着二舅妈邵佳音、小舅妈杨艺、吴双和段律齐。
考虑到男士们要开车,席上只有不含酒精的饮料。段怀雍离席一一斟满,落座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要不我打个电话给立言。”
段立言的母亲邵佳音瞥见大嫂的脸色,遂向时雪晴笑道:“一家人等他一个,成什么话。妈,我们先吃吧。”
时雪晴想了想,终究还是说:“再等一等。”
小舅妈附和着老太太,大舅妈下意识地同儿媳苏蔼交换着目光,而一贯不言不语的段知熙却轻声轻气地开了腔:“是不是说他不回来,我们还吃不了这顿饭了?”
先前,霍知非的注意力尚在对面的那个空位上,此刻却诧异于段知熙的情绪。不明白这个素来温和内向的丫头今天中了什么邪,连段立言的账都明目张胆地不买。
“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大舅妈抢先嗔怪女儿,“那可不是别人,你二哥再晚我们也得等着不是。”
段知熙头也不回,就像根本没听见母亲的话。时雪晴仍旧但笑无语,其他人也都默不作声。
难掩得色的大舅妈脸上才浮起笑容,院子里便传来急促的刹车声,霍知非一颗心陡然一跳的同时,段律齐已冲口叫:“二哥回来了!”
重逢(1)
段立言带着一团冷气进入众人视线。最常见的深色正装配浅色衬衣,下颌微扬,眉宇清俊,眸亮如星,纵然扔在一堆人里也无疑是首屈一指地抢眼,遑论就这样真真切切站在眼前,足以教霍知非移不了分毫的目光。
转身间,他手臂一抬,手里的大衣不偏不倚落在衣架上,一家人这才发现在他身后还有一个人。
段律齐眼尖,一下子认出她,“华蓁蓁!你怎么来了?!”
“给你个惊喜不好吗?”华蓁蓁利落地回他一句。
段律齐耸眉,“显然我有惊无喜。”
华蓁蓁也不在意,转头向相熟的长辈们问好。
一番介绍寒暄自不待言,华蓁蓁应对得圆滑自然,滴水不漏。末了,她看向霍知非,“这些年没见,知非可是越长越漂亮了。”
霍知非早已记起这个明丽活泼的女孩子。华蓁蓁的表兄和段立言是中学同学,当年的两个男生焦不离孟,连带着她们也经常在学校里碰面。华蓁蓁跟她差不多的年纪,高中毕业后去B市念了大学,直到她离开S城,两人再也未见过。
听她招呼,霍知非报以一笑。她对这样的旧交既不好奇,也不漠视,此时只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难看出,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华蓁蓁和段家走得很近。方才时雪晴吩咐开席后,她很自然地在段立言身边的空位里坐下。菜过几道,隔了三个座席的大舅妈仍饶有兴致地跟华蓁蓁说着家常,“蓁蓁啊,上回也没顾得上问你,近来你哥哥可好?”
华蓁蓁娱记出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一等一,听了这没头没脑的话心头一动,口里却打着哈哈:“我哥啊——”她故意拖长了声,果然垂着的左手在桌下被狠狠一捏,她还来不及在心里骂段知熙下手太重,嘴上已顺溜地接道,“和我嫂子度假去了。”
接着苏蔼起身盛汤,自动隔开了某些人的视线,段知熙趁此向华蓁蓁使了个眼色,又向她以目示意姜晚照和霍知非的方位,华蓁蓁这才会意了大半。
果然,大舅妈诧异追问:“‘嫂子’?阿城几时办的喜事?怎么我们都没听说?”
“哦!”华蓁蓁夹起段知熙犒劳她的啤酒鸭腿,不紧不慢地应道,“早领了证的。因我嫂子那边要求一切从简,所以办酒的事还没着落呢,亲戚朋友也就没知会。”
“这样啊。”大舅妈不是不失望的。
“孩子们大了,一个个都该成家立业,那是好事。”时雪晴喝了口专为她预备的八宝茶,笑得慈祥,对另两位儿媳道,“立言妈妈,阿齐妈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舅妈与小舅妈相视一笑,同声答:“是。”
阿姨端上刚出锅的油爆大虾,苏蔼率先夹了一只放在碟子里,抬头向对面笑说:“佳音婶婶小婶婶你们也不用等太久。这不,立言和阿齐都已经带了女朋友上门,你们就等着新媳妇敬茶吧。”
在座的长辈们都笑起来,谁也没有留意到霍知非的一支筷子掉落在地。
趁着这一拨热闹尚未过去,她俯身拾起后又悄然离座,下意识地朝厨房走去。她攥紧木筷,忍住心里的翻江倒海,暗暗对自己说,外婆还在外头,她费心费力为自己准备了这场接风宴,她不能让老人家担心。在外婆面前,自己还是要做那个明是非、识大体、知进退的霍知非,哪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哪怕身后那份坚不可摧的支撑即将不再。
在厨房里站了半晌,直到阿姨进来疑惑地看着她,霍知非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好在厨房的格局没什么改变,她抽了双干净筷子匆匆走出去。
为了避过阿姨的目光,她低着头。走廊的顶灯有些暗,木地板才上过蜡,她走得又有些急,脚下微一打滑,还不及出声,整个人已被一个宽厚的怀抱稳妥接住。
有力的臂弯牢牢环住她的肩,鼻尖的樟木香味是这栋小楼顶层某一间屋子里特有的,糅杂着隐隐的沐浴露和若有似无的烟草味,熟悉到让她眼底的酸涩再也控制不住,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和双腿一样虚软无力,“立言……”
手臂骤然一紧,段立言一滞后扶她站稳,另一只手只在她腰上停留了一秒,只低低说:“别摔了。”随即便将她放开,擦着她拐进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
待霍知非回到席间,话题已转移到段律齐身上。不知之前说了些什么,闹得明朗大方的吴双居然红了脸,低声抱怨:“谁说我要嫁他了。”
小舅妈不愿未来儿媳受窘,赶忙圆场,“好了好了,别单说阿齐。跟立言比,阿齐是小巫见大巫了。”
“老妈,讲一个!”段律齐乐得脱身,“讲一个我没听过的。”
苏蔼见华蓁蓁身旁的座位依然空着,放心大胆跟着起哄:“我也没听过,小婶婶讲来听听嘛!”
小舅妈见二嫂但笑不语,便清了清嗓子,“话说我刚进段家的那一年——是秋天吧,妈?”
“嗯。”时雪晴笑着点头,可见对小儿媳的偏爱,又顺手夹了个中翅放在霍知非碗里,“小鸡炖蘑菇,快趁热吃。一会儿还有桂花糕,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小舅妈得了婆婆的默许,遂续道:“那年秋天,爸爸已经快不行了。大哥正在回来的路上,谊姐还在E市,二哥陪着二嫂在医院,家里就妈、大嫂、至谐和我,大雍——”她比了个高度,“——才这么点高。”
“老妈!”段律齐不耐地敲敲台面,“讲重点讲重点。”
“别催我。”小舅妈嗤道,“当时,你爷爷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憋得直喘气,只伸了一只手指着窗外。他说不了话,我们谁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二哥从医院打电话回家,说二嫂生了立言——说来也奇了,爸听了这话就笑,气也不喘了,眼睛一闭竟然就这么去了。”
“真有这样的事……”苏蔼听得怔怔然,下意识转头看自己的婆婆,却连她眼里明显的讥讽也未曾察觉。
回过神的段律齐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是真的么?”
段立言不知什么时候已再度入座,此时正端起汤碗,一匙汤被段律齐一撞泼了大半。他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
段律齐朝他瞪眼,“你的事你不知道?”
段立言放下餐具,“是在说我?”
“你以为呢?”
段立言拿起热手巾,专心掖着身前的残羹,头也不抬,“我以为在说转世灵童。”
一席人哄堂大笑,只有霍知非,端着碗静静喝汤,半垂着头,小小的汤碗几乎遮住了她整张脸。华蓁蓁的目光不经心地一扫,正捕捉到这一幕。她心里发笑,索性倚上段立言的肩头,不无娇嗔道:“这么好玩的故事,你怎么都没跟我说过?”
段立言手下一抖,一碗汤险些全泼在桌上。他侧过头,动动手臂,幅度并不大,却足够华蓁蓁领会,不料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看见她眼里满满的狡黠,不禁略略皱眉,以目警示未果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在“小鸡炖蘑菇”里夹一块给她,“急什么,来日方长。”又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六个字,“多吃饭少开口。”
华蓁蓁如法炮制,附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三少倒是教教我,不开口怎么吃饭?”
这一番举动落在任何人眼里,除了“亲昵”二字不作他想。只是这一次,华蓁蓁发现,霍知非那双原本明澈动人的眼睛已全然暗淡无光。
重逢(2)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更无关谁人欢喜谁人愁。
因着年前事多,长辈们按着旧习留宿于老宅操持,余者搭伴回各自的住处。
饭后,段立言照例要到时雪晴的房里坐一坐。等他下楼关门,来到院子里,正听见段怀雍说:“……知非你先回家倒倒时差,今晚姑姑那里还是小熙的班。”
华蓁蓁正站在段立言的车边跺脚呵气;吴双怕冷,早已上了段律齐的车,降了车窗往外看;段怀雍看了看余下的几个人,目光落在离他最远的姜晚照身上,忽地一顿,“那晚晚,你……”
“怀雍——”他身旁的苏蔼突然笑着插言,“你忘了?今天是回我爸妈家,晚照跟我们不……”
没等她“顺路”两个字出口,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段立言早已扯过姜晚照,“晚照姐跟我走。”话落,他拖着她几步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后座的门,将她塞进车里。
苏蔼有些讪然,立时接口道:“那……我们倒可以顺路送小熙去医院。”
段立言不置可否地站在原地,背着门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