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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势不止,渐有愈发凶猛之兆!
夏梓桐凝视着宁惜朝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孔,只见他左脸上的疤痕因为毒发已自行脱落,露 出粉红的肌肤,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却更显他雍容华贵。
她缓缓地抬起手臂,捂住自己酸痛的双眼,却不知泪水从指缝间悄然滑落。
她枉为人子,妄称自己医术不凡,却不知他的身体里隐藏了十六年之久的剧毒。
她本应早早地消亡,却因他之故,获得了重生的机会。可他却因她之故,生生地受到胎毒的牵连。
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他苦苦地养育了她五年。
她曾想,他养她五年,那她便行子女之孝,照顾他十五年、二十五年……直到他两鬓花白,拄着拐杖,再也走不动。
她也曾想,既然料到他出身不凡,那她便倾尽全力,许他以昔日的辉煌。
只要她的爹爹尚在,她的心总是淌着一股暖意。纵然寒冬腊月,她知,总有一个人会用他长满冻疮的双手,轻轻地搓揉她的小手,然后嘘寒问暖,唯恐她饿了,冷了,病了……
其实,当年的她想告诉他,他的身子才是虚弱的很,每日里还需做那么多繁重的活计。
夏梓桐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力道之大,只恨不得将他从病魔的手中抢过来。“爹爹,你曾经告诉女儿,说我是支撑你活下去的勇气。但你可知,若没有你的细心呵护,我怕是早已自行解脱,从此魂飞魄散……”
如此,她便再也遇不到他们。
他们的痴,他们的傻,他们的情,他们的爱。
她又怎会再次获得做娘的资格?
这种种的一切,让她明白,她依旧渴望着爱,尽管曾爱得遍体鳞伤。
她渴求身心交缠的感觉,不再那般的寒冷和孤寂。
她一个人孤独地走了太久的路,她怕了,惧了……
所以,她停下来,不想孑然一身,只求有人相伴。
她想组建一个家庭,有她的父亲,有她的夫君们,将来还会有她的孩子们,这会是一个热闹的家!
仅仅是这般想着,心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幸福的跳动。
窗外,雨依旧倾盆而下!
夏梓桐收敛心神,随意地擦了擦泪水,静静地等待着宁惜朝的苏醒。
蓦地,宁惜朝睁开了眼眸,定定地看着头顶上方的纱帐,一双狭长的眼睛里黯淡无波。
夏梓桐刚欲开口相唤,却见宁惜朝侧过脸,双眼发直地盯着她。
他的美眸中缓缓地升腾起一层雾气,轻柔地道:“欣儿,你终于肯来接我了,对不对?”
随即,他颤巍巍地抬起手臂,哽咽道:“欣儿,我等了你足足有十六年了。我没有辜负娘的临死相托,更没有辜负你的临危受命,我终究是一个人独活了下来,把我们的女儿养大成人了!欣儿……”
“爹爹!”夏梓桐一把握住他的手,胆战心惊地道:“爹爹,是女儿回来了!”
宁惜朝怔了怔,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破碎。半晌,他用力地反握住她的手,浅笑道:“是梓桐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就好!你越来越像你娘了,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爹爹一时认错,别怪爹爹!”
他的脸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可眼底的水雾渐浓,终归化为泪水滑落。
夏梓桐极力忍住鼻尖的酸涩,抱起他的上半身,又在他的后背上加了一个厚实的靠垫,劝解道:“爹爹,别再想梦中之事了,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宁惜朝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忽然抓过她的双肩用力地摇晃,面色狰狞地道:“不——永远都不会过去,都不会过去的!”
他撕心裂肺地吼道:“她毒害了我的欣儿!杀害了我娘!杀害了那么多忠心耿耿的部下!还想杀害欣儿跟我刚刚三个月大的腹中孩儿!这还不够,还不够……”
他渐渐脱力,倒在她的怀中,茫然无措地哭泣道:“我娘一生忠于朝廷,她居然诬陷我娘谋反,让她在地下都无法得到安息!最后,连我的欣儿都不明不白得死了,我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只能窝在那肮脏的青楼里苟且偷生,甚至不能以她的后君身份为她守孝……”
夏梓桐慌乱地擦去他脸上肆意横流的泪水,根本未注意到他的措辞,连声哄劝道:“爹爹,你还有女儿!女儿会一辈子守着你,不会让你再受折磨!”
宁惜朝又哭又笑,“可她呢?十几年来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我们的女儿却自一生下来就粗茶淡饭,粗布麻衣,明明是那般尊贵的身份,可甚至连她府中最低等的下人都比不上!”
夏梓桐小心地往他的丹田中输入一小股真气,以此舒缓他的情绪,缓缓地道:“爹爹别急!待解了你身上的毒,女儿会手刃仇人,替那些故去的亲人报仇!”
宁惜朝轻轻地靠上床,卷起衣袖,望着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红斑,叹息道:“梓桐,你别白费力气了。爹爹清楚地记得,当年你娘就是中了此毒,才不治身亡。”
夏梓桐心中一急,坚决地道:“爹爹,有女儿在的一天,我就不会让你出事。”
“傻孩子!”宁惜朝理了理她略显凌乱的长发,感慨道:“爹爹能看见你这么有出息,实是高兴万分。你娘跟你的外祖母在天有灵,亦会含笑九泉。”
他叹了口气,整理着她的衣襟,略微落寞地道:“若不是当年怀着你,爹爹又怎愿离你娘而去。如今,你的羽翼已丰,再不需要爹爹照料。爹爹老了,近两年尤其想念你娘,实不愿再独活于世。爹爹临死之前能见你一面,将你的身世告知于你,于愿足矣。”
夏梓桐勉强笑了笑,道:“爹爹不过三十出头,风华正茂,谁敢说你老?”
闻言,宁惜朝只是微笑着看她。
夏梓桐见他没用一丝求生的意志,不由得悲从中来,颤声道:“爹爹难道不要女儿了吗?”
宁惜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反问道:“梓桐,你觉得爹爹这几年过得快乐吗?”
他见她一副语塞的模样,继续道:“除去前几年我们在青楼里的艰苦日子,后来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至于这几年的锦衣玉食,那更不用提。可是爹爹并不快乐!爹爹想你娘,想你的外祖母,想那些为保护我们父女俩而丧命的部下……”
“爹爹!”夏梓桐突然低唤一声,欢喜道:“女儿已经有孩子了,再过七个月多就要当娘了,爹爹就快当祖父了!”
宁惜朝怔了怔,诧异道:“真的?”
他骤然脸色一沉,正色道:“是不是辰儿?”
夏梓桐见他面色难看,心下没来由地紧了紧,连这份做娘的喜悦心情都淡了几分,面上仍然笑道:“不是辰儿。”
宁惜朝似乎松了一口气,微笑道:“你的这位侍君身家可清白?品性如何?容貌可佳?”
听得“侍君”二字,夏梓桐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稍一迟疑,道:“若轩出身普通人家,但身世清白,至于品性和容貌,都是极好的。”
宁惜朝拍了拍她的手背,点头道:“只是纳一名侍君,爹爹也不会过于苛责于他。如此甚好!甚好!”
夏梓桐见他真心喜悦,压下心头欲争辩的话,强笑道:“女儿已经派人去接他了,过几日便能到家,到时我让若轩给你奉茶请安。”
那便是正式入了她的门。
宁惜朝脸上的笑意渐浓,微微颔首。
夏梓桐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似唯恐他消失一般,忐忑不安地道:“爹爹尚未见到自己的亲孙子,可还会如方才那样有了轻生的念头?”
宁惜朝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憔悴不堪的脸颊。半晌,他微笑道:“爹爹不会轻易离开你们就是了。”
“嗯!女儿一定能解开你身上的毒!”夏梓桐重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问道:“爹爹想吃什么?小雨一直在外屋候着,我交代他马上弄来。等女儿服侍了你穿衣洗漱,差不多就能用膳了。”
“不急。”宁惜朝淡笑道:“爹爹毒发已有一段时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永远地醒不过来了……”
“爹爹!”夏梓桐高声打断他的话,泣声道:“你不是才答应女儿会永远地陪着我,怎么又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
“梓桐,你要永远地记得,万事不可强求!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宁惜朝面色忽而一整,凝重地道。
夏梓桐皱了皱眉,此话似带着无尽的深意,却见宁惜朝又恢复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浅笑道:“现在你回来了,为了以防爹爹有一日没有交代一声,猝然离世。眼下也是该告诉你的身世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了。”
第120章
第九十二章隐忧
“爹爹!”夏梓桐声调微高,急切道:“你睡了那么久,定是饿了。先准备用膳吧!”
宁惜朝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梓桐,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你只需坐下来听爹爹讲就好!”
“爹爹!”夏梓桐倏地站起了身子,急促道:“当务之急是先解开你身上的毒,其他的事情都可暂且不管。女儿不会允许你出事,所以来日方长,爹爹何须如此心急?”
宁惜朝见她眼神闪躲,竟似无比的焦灼,不由得疑惑道:“梓桐,你怎么了?”
“没事!”夏梓桐高声应道,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缓了一口气,道:“没事!”
她顿了顿,低声道:“爹爹别担心,女儿只是有些累了,休息片刻就好。爹爹想吃什么?我去吩咐小雨。”
宁惜朝见她双眼紧闭,面色比之方才还要憔悴一分,隐隐还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与恐惧,却只字不提自己的身世。他到底心疼自己尚未成年的女儿,无奈道:“罢了,待你休息几日,养足了精神,爹爹再同你说。”
夏梓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道:“只要爹爹没事,女儿心愿足矣!”
宁惜朝叹气道:“傻孩子!记住爹爹的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女儿记住了!”夏梓桐的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颤,面色恍惚地应下,便唤来小雨准备饭菜,又服侍着宁惜朝穿衣洗漱。
正当宁惜朝用膳之际,却见洛辰直接推门而入,笑着唤道:“宁叔叔。”
宁惜朝微微皱了皱眉,淡淡地应道:“嗯。”
夏梓桐看了一眼面色似有不悦的宁惜朝,不知她才出门几月,他对洛辰的态度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