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可是谁能料得到文革的形势发展得轰轰烈烈,五年之后,燕喃在西双版纳里的东风农场里接到了那一封信,眼泪却早已干了。
那信,是两年之前的。来自上海。
“小姐:燕先生等着见你最后一面。请速归。忠叔。”
那信口被撕开过,又黏上过,凹凸不平,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才辗转到了她的手里。她曾经因为父亲的所谓的历史问题被叫去记录口供,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父亲的身体早已经病入膏肓————
农场里的领导听着她的质问,只是笑笑道:“哦?你说那个燕西群啊?不是早就死了吗?听说他老婆也殉情了,啧啧啧……”他侧头望着燕喃满脸是泪的脸,伸出手,调笑道:“要不是我在领导那里保你,你也不能这么好好地当你的知青呢。”
那一刻她突然狂笑了起来。
这就是她的知青生活?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理想?
她的突兀的笑声倒使得王队长倒退了两步。这个上海姑娘看上去娇滴滴的,干起活来却比谁都有力,连男知青的力气都不如她。还是不要惹毛了她。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走出了队长的办公室。她那时候就知道,以前的燕喃,经历了大荒里和丛林里的磨砺都没有死透的她,在那一刻,忽然就彻底死了。如同一只鸟儿,叫出最后一声悲啼,泣血也罢,她终于心如死灰。脑海里明明灭灭,出现的是母亲靠在花园里的藤椅上,对她微笑,玉兰花落在她的肩头,一地的芬芳。她唱道: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细唱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来香
吐露着芬芳
可是这样的时代里,哪里有一朵夜来香?
燕喃摊开手,手心的掌纹纵横,谁知道是不是里面写着什么,说着她一世的坎坷呢?张妈开始在楼下喊着用饭了,霞光满天,照得这整个房间富丽堂皇,如同一幅油画。
一切已经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吗?
她不信命理。不是因为什么所谓封建文化的糟粕,只是她不信,她不信她燕喃这辈子就这样走到尽头!
如果有命运这种东西,她的父亲和母亲,是世上最好的人,为何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如果有命运这种东西,她是不是应该作为一个知青在东风农场过一生?
即使当初绝望,连西双版纳的丛林里都爬出来了,她就不会让自己再落到悲惨的境地里。
。
司徒阗挟了一筷子的鱼到燕喃的碗里,正狼吞虎咽着的燕喃看着他这个行为,忽然噎住了,“咳咳咳咳”地咳嗽个不停,张妈连忙到了水,司徒阗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喂着她喝水,燕喃夺过他手里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下去,才感觉喉咙里干净了。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皱着眉头看着司徒阗道:“你好好吃饭也就是了,别给我挟菜。”
“咳咳。”
“张妈,你咳嗽什么啊?”燕喃毫不给面子地瞥了张妈一眼,张妈的一张老脸也有些讪讪的。司徒阗对她点点头,她忙走开了。燕喃看她的表情,怎么看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
燕喃继续吃饭,不管司徒阗停箸,只看着她用饭。
“你在司徒府也住了半个月了,怎么还像饿死鬼一样?”他嘴里在损她,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你试试看,五年的时间里都吃不饱,五年的时间里吃过肉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你看到这样丰盛的饭菜,是不是像饿死鬼一样?”
他嘴边的笑一点点地隐没,冷不丁说道:“这个时候的你,一点也不像玫瑰。”
“玫瑰什么?”
“没什么。”
燕喃只顾着自己吃,等到自己再也吃不下一点点的时候,才放下筷子,道:“我想了很久,同意你的要求,只是也有事情与你商量。”
司徒阗点燃一只雪茄,浓郁的香味一缕缕从他所在的位置弥漫开到整个餐室。
“你抽的雪茄,是罗密欧和朱丽叶?”
司徒阗有一丝诧异,但很快被满满的笑意淹没。他拿下嘴边的雪茄,凑到燕喃的鼻尖,轻声道:“我只愿我是罗密欧。”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来自哈瓦那的一款雪茄。她意外司徒阗会抽这样的烟————传说这是丘吉尔最爱的一款雪。只是司徒阗也抽这样的烟,与他的外表也太不相符了一些。
“我以为只有我爸爸才喜欢这种烟,”燕喃忽然笑起来,“每一次我妈妈生气的时候,爸爸就抽着这雪茄,求着妈妈原谅他。那时候……”
“别哭。燕喃。”司徒阗忽然熄灭了雪茄,“我不愿意你难过。”
“你若是不愿意我难过,就答应我。”燕喃眼波流转,对着他笑起来,“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第四章
“你说。”他端着雪茄,任由烟雾袅袅,从一个个的圈褪散成一阵雾气。
“我要跟你做事。”她的双眸明亮,“我不要做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教我做事。”
他垂首,“你可知道我做的是什么事?”
她要是知道他做的是什么事情,是否还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你做什么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做事。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要跟着你学点东西。你刚刚还说,十年后分我财产,难道我不应该现在学着理财?”
司徒阗笑容中带了痞气,道:“只要你开心,我答应你这小小的要求又有什么?可是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燕喃目光坚定,毫不退缩。
这世上,有什么比起自己的命运掌控在别人的手里更痛苦?
司徒阗叹口气道:“你好好想想,到时候就没有退路了。”那表情,说不出的怜悯。燕喃仰起头道:“我燕喃从来都不后悔。”
“燕喃……”他的表情迷离,忽然说道,“我可不可以叫你喃喃?”
燕喃不情愿地点点头,道:“那你就带着我去熟悉一下工作,如何?”
“何必这么急。你可以多考虑几日。嘘————”他对燕喃示意,“叫我阗。”
“司徒阗,你烦不烦?”燕喃终于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不耐烦,司徒阗却径自说道:“你最爱的菜是不是西湖莼菜汤你最爱的茶是不是茉莉香片?你最爱的香水是不是香奈儿五号?你最爱的颜色是不是粉红,你最爱的花……你最爱的花……是不是……玫瑰?”
他那副样子,明明眉目带笑,含着深情望着燕喃,偏偏带了失魂落魄的味道。纵然是燕喃粗心,也觉出了几分不平常出来。
“你的旧情人?”
“喃喃?”
燕喃皱眉道:“不是。”
“我不管你与你的旧情人有什么爱恨情仇,都跟我没有关系。司徒阗,你好好地教我做事就够了,我会陪你十年。”燕喃问道,“你到底陪不陪我去熟悉工作?不行就改天。”她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处忽然回头,“对了,你与阮夫人的私生活如何,与我没有关系。所以,”她的目光坦然,“你们夫妻请继续恩爱,我决不是破坏了你们的感情的狐狸精。”
也不知道司徒阗听清楚了没有。
吃晚饭后就立刻坐在房间里,是有违养身之道的。当年父亲十分看重养身,每每在饭后就带着母亲和自己在花园里散步。可是五年的农场上的辛苦劳作,她每次收工之后都累得瘫倒在一边,哪里还记挂着什么养身?现在难得又有了条件,她不能再继续随意下去。
叫了张妈,便一起在花园里慢慢踱着。张妈道:“要不要让先生过来陪小姐?”燕喃嗤笑,“我要是想要他陪,还会叫你?”
张妈满脸的遗憾,轻轻说道:“其实先生人挺好的。他看上去霸道,但是心中对我们还是宽和的。”
“我倒没有看出他的霸道来,也没有看出他的宽和。”燕喃淡淡笑着,忽而想到了什么,“你们先生在西贡的名声大吗?”
燕喃刚刚醒来之后,还以为自己还在中国————这府里人人都说着中文,司徒阗也不纠正她这种错误的认知,等到见了阮太太,才明白早已经远离了云南,几千里的云和月,到底来到了西贡。
越南这几年正陷入混战之中,北方有胡志明领导下的越南民主共和国,南方是吴庭艳建立的越南共和国。北方的支持者是苏联和中国,而南方则投靠了美国,燕喃发现自己来到了南越的首都西贡的时候不禁冷笑一声。前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司徒阗的府邸很大,比起燕喃老家来还要富丽三分。燕喃寻思着,此人非富即贵。但来了半个月了,却只觉得府邸里面冷冷清清,断不是权势炙手可热的人物。
“先生是跟政府做生意的人。”张妈笑吟吟地,已经转身去拾起地上的木槿花,艳红色的花,如同凤凰一般。“这花,好能养身子的。”
“那怎么都没有其他的商人上门来?”燕喃还记得父亲还得势的时候,家里天天宾客如云。
“因为先生是外国人,跟他们不常往来。小姐,我待会儿煲汤给你喝啊。”
张妈的回话含糊。燕喃越发奇怪,做什么生意,可以不跟本地人交好?政府又凭什么把生意交给他?司徒阗分明生意做得极其成功,这府邸的豪华已经说明一切————可是那一天救她的时候,他骑着马在西双版纳的丛林里,又是为了什么?
燕喃望着张妈,张妈却只顾着蹲下肥胖的身子去捡花。“张妈,你原来是哪里人啊?”
“小姐,我从广东来的。我煲的汤呢,味最正啦,小姐,这木槿乌骨汤你一定没有喝过。”也许是说到自己的故乡,张妈的谈兴明显浓了一点,连木槿花都不捡了,“先生呢,都不娶太太,府里只有一个越南女人,我是多么盼望他娶一个中国太太。要是广东的更好了,小姐,你不知道,这里有多难看见老乡。”
燕喃轻笑道:“这府里都说中文,跟在中国有什么差别?”
“嘘——”张妈把那根胖指头竖在嘴边,眼睛圆鼓鼓的,这样看来,这个小老太居然有几分可爱,“虽然说下人不能说东家的闲话,但是这个府里自从来了那个越南女人之后,就不得清闲了。”她叹息一声,“本来都府里都是中国人,她来了之后,就把半数的人都换成了越南人。那些越南人最最可恶,一天到晚欺压我们。虽然这是在越南国,但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不知道主人是中国人了。”
燕喃见她一脸渴望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