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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小姐直跺脚!”
欧阳逍止不住大笑:“萝儿一向任性妄为,却在‘影子’那儿屡碰钉子,这叫什么来着?”
莲儿机灵地接过话头:“大概是‘一物降一物’吧!”
“对、对——”欧阳逍笑不可遏,“或者该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想到自己总拿小丫头没辙,现在总算可以看她吃瘪的样子,心中大乐,但想到绿萝气得跳脚的可爱模样自己竟没瞧见,不觉又暗道可惜。
莲儿看他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欧阳逍察觉到了:“还有何事?”
芸儿迟疑着,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王爷,今儿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
欧阳逍剑眉一挑,沉声道:“说!”
“奴婢给小姐送药的路上,遇见了二夫人,她硬要将药碗端过去瞧瞧——”
“大胆!不是吩咐过你这药不准让旁人经手吗?”欧阳逍拍案而起,莲儿唬得慌忙跪下:“奴婢本是不肯的,谁知二夫人身边的丫环玲珑像是颇有些武艺,她架住奴婢的双手,奴婢便怎么也动不了。”
“玲珑?”欧阳逍目光一闪,“接着说!”
“是。奴婢虽然不能动,但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药碗,只见二夫人端过去瞧了瞧,就还给了奴婢,还说她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结果是一碗药,便没了兴趣,递回药碗就走了。”
“你真的看清她没在药碗里动手脚?”
“她的一举一动奴婢都紧盯着,确实没做什么。”
“她可是不小心将指甲浸入了药中?”
“正是,王爷怎么知道?”莲儿惊愕地张大了嘴。
欧阳逍冷笑:“这是江湖人常玩的把戏,她身边既有个会武艺的玲珑,自然会学到这套伎俩,你也太不小心了!”
莲儿低头垂泪:“奴婢该死,竟被她骗了过去,还把那碗药端给小姐喝——”
“她喝了没有?”欧阳逍厉声喝问,急怒中撑起身,一把抓住她,桌椅发出砰然巨响。
“没有,没有!”莲儿慌忙摇头,生怕说慢了会被王爷撕成碎片。
欧阳逍慢慢收回手,眼神凌利地盯着她:“情形到底如何?如实说来,不得隐瞒!”
“是!”莲儿抹了抹脸上不知是泪是汗的水珠,竭力镇定地说,“奴婢把药端给小姐喝,她看了几眼,又闻了闻,就说这药味道不好,怎么也不肯喝。奴婢想起刚才二夫人的事,心里起了疑,就将药端到卢神医那儿,请他瞧了瞧,他说——”
“药中有毒,是不是?”
“是,卢神医说这毒要一月后才发作,会让人心脏逐渐衰竭,就像自然死亡一样,谁也瞧不出来。”
“好阴毒的手段!”欧阳逍狠狠一拳击在桌上,咬牙道,“看来本王还是低估了姓花的,她竟胆大至此,当真以为本王不会治她?”
莲儿偷瞄了他一眼,又吞吞吐吐地道:“奴婢、奴婢还有一事觉得奇怪——”
“说!”
“就是看小姐的神色,好像知道药中有毒似的。连卢神医都检查了半个时辰才确定有毒,她却只看了看、嗅了嗅便发觉不对,是以奴婢觉得很奇怪。”
“你怀疑她?”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小姐处处透着诡异,望王爷能多加提防。”
欧阳逍沉吟了片刻,便道:“你速请卢神医来府,就说本王有要事相商。还有,今日之事你须守口如瓶,不得对外泄露一个字,否则本王定不饶你!”
莲儿忙跪下叩头:“奴婢记下了,王爷请放心,奴婢决不对人提起今日之事。”
莲儿走后,欧阳逍独自对着案头的水晶灯盏出神。夜烛之下,浮光淡淡,照亮了他冷峻的面庞,流光勾勒线条分明,清俊的眉间却暗笼着阴云。
他静静地坐着,仿佛雕像般凝固。
没过多久,卢神医就来了。他不知王爷深夜急召自己有何事,惊疑不定地伏在地上,但闻白烛燃烧时“嘶嘶”的声音,在这静夜听来竟有几分惊心。
欧阳逍仔细审视着他,目光有着鹰一般的沉着与犀利。卢神医不敢抬头看他,却能察觉到两道锐利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似要穿透肌/肤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欧阳逍看了他片刻,慢慢将今日之事说了一遍,然后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问:“她既已失忆,为何还懂得分辨毒药?”
第91章 下毒(二
在他逼人的目光下,卢神医心跳得越来越快,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勉强做出轻松的样子,道:“小姐精于用毒,分辨毒药已成为她的一种本能,当遇到毒药时,她的这种本能便会自然而然地发挥作用。从今日情形来看,她似乎并不知道药中有毒,只是本能地感到那药味道不对,是以拒绝喝下。”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她似乎不只会分辨毒药,平日行事,很多时候竟与昔日一般无二……”
“恭喜王爷,这倒是件好事!”
“好事?”
“许多高烧不退的病人,醒来后都会变得痴呆,而小姐却只是失去记忆,遇事仍会用以前常用的方式解决,心智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是么?”欧阳逍半信半疑,目光明灭不定,沉思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问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疑问——
“你如何能确定她只是本能的反应,而非假装失忆?”
卢神医蓦然一震,惊疑地望着对方。烛光闪烁,欧阳逍脸上的神色亦是莫测,幽深的黑眸,如暗夜般不见底色。
原来他一直在怀疑……
风从窗外吹进,被汗水濡湿的衣服传来阵阵寒意,卢神医深吸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挺直了身子,语气铿然地答道:“在下当时察看过她的脉搏和瞳孔,身体上的反应绝骗不了人,就算她假装,也断不能装得如此逼真。因此在下以二十年的医术和项上人头担保,小姐的的确确失忆了,请王爷尽管放心!”
欧阳逍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一脸笃定,不觉信了大半。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本来担心她装失忆骗自己,可一但弄清她真的失忆,心底却又有了些许失落。
卢神医看了看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不用太过忧心,只要小心照料,按时服药,不要刺激她,小姐总有一天会痊愈的。”
“总有一天?哪一天?”欧阳逍神情怅然,“一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永远?”
卢神医不敢回答,只是磕头不已。
欧阳逍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且退下吧,本王知道你已尽力,此事非人力所能挽回,只能听天由命了。”
卢神医离开后,欧阳逍缓缓起身,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子,拿着走到窗前,慢慢打开了盒盖。
明月高悬于空,泻下一泓如水的清辉,照亮了盒中的两颗药丸。
一颗是黑色,黑得就像深漠的夜空,似要将人无情地吞噬。
另一颗却是红色,鲜艳得如同情人唇上的一点胭脂,带着一丝邪恶的诱/惑。
他先拿起那颗黑色药丸,对着月光入神地看着,神情一时沉痛一时迷惘,仿佛又看到当日她逼自己服下此药的情形。
——“如果一个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虫蚁在身上爬动,啃噬、嘶咬每一寸肌/肤,咬穿五脏六腑,并且亲眼看到自己的身体正慢慢腐烂,肌肉一块一块掉下,化成一滩尸水,白骨一点一点露出,变成一具骷髅。整个过程中所有的恶心、痛苦、恐惧、绝望……他都能清清楚楚地体验到,偏偏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就像一具有意识的尸体,那他会如何?”
——“会生不如死,只恨自己为何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所以我们管它叫‘噬尸’。”
——“要让我相信一个人,还不如相信‘噬尸’!”
——“服下此药,毒性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三月后,全身溃烂而死!”
当日,自己为了取信于她,服下了“噬尸”,毒发时感受到的痛苦折磨,是此生再也不愿回想的噩梦。然而他终究是赢了,赢得了她的信任,赢取了她的芳心,也赢得了解药。
真的赢了吗?
失去的似乎更多!
他的目光移向那颗红色药丸,血一般的颜色刺得他眼中一痛,闭上眼,她凄厉的声音又开始在耳边回荡。
——“若我偏要选毒药呢?”
——“我虽爱惜性命,但为了让你后悔一辈子,这条命不要也罢!”
——“因为我恨你!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记住是你毁了我,让你只能在噩梦中看到我,让死亡惩罚你的欺骗,让悔恨日日折磨你!哪怕化成了灰,我也不会停止恨你!我会在地狱中不停地诅咒你,让你夜夜不能安眠,让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安宁……”
——“你永远都想像不出我有多么恨你!就算天塌了,地裂了,海水干枯了,我对你的恨也不会消失!”
这声音像锐利的刀刃,生生划破他的肌/肤,渗入血液中,凝结成冰,冷得令人发抖。他忍不住抚上了胸口,那里又开始绞痛,像有根铁刺,深深地埋了进去,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月儿,你真的已经忘了吗?
忘了你的爱,和恨!
那么深,那么深的恨意,真的全都忘了吗?
月光沉默地自窗格间筛下,像一汪苍白的死水,落在地面,慢慢凝成冰雪的碎片,带着亘古的空漠与清冷。
一弯孤月、几点残星,天,竟也萧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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