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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贴着她的肌肤。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把拓也的模样摒除在脑海之外。
转过身,她眼前是穆雍紧锁的眉头,前额渗出细密的汗珠,精致的脸部轮廓紧绷着。她伸出手去,按在他的额头上。他的肌肤冰凉,冒着冷汗。
千夜蓦地记起,他在飞机上时,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症状。
精致的嘴唇线条,低沉地吐出虚弱的字眼。千夜把脑袋凑近他的耳边,听出来,他在低低地喊冷。
如果是在几天前,她必定会冷眼看着他,就这样痛苦下去。
或者,任由他化作一堆冰冷的灰烬……
然而此时此刻,她不能,不能眼看着他痛苦下去。她必须让他振作起来。在这孤岛之上,她跟所有人一样脆弱,她不能一个人。
千夜绕到火堆映照到的范围以外,蹲在黑暗中,采捡起更多的枯枝。她把那些粗糙的枝干搂在怀中,伸出细白的手臂,一根一根地添入火堆中,任由红色火苗吞噬掉那一支支黑色的影。
火苗倏地变旺,劈里啪啦地腾起,一股热流涌动在空气中。
她回到穆雍身边。他背着身子,浑身紧绷,蜷成一团。火光映出他闭合双目下,黑色长睫毛微微颤动。火堆的热气涌来,裹罩住两人。
千夜慢慢俯下身子,一只手覆在他的前额——仍是冰凉。
千夜缓缓躺下,伸出手来搂住了他,像轻轻抱住一个孩子。他裸裎着的身子,结实而柔软地贴着她,呼吸逐渐缓和,温暖平和。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她正想要慢慢挪开自己的身体,他轻轻翻了个身,右臂压在她身上,让她动弹不得。
千夜一动不动,只默默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次翻身,让她得以挣开。然而他的右臂越过她的肩头,搂住她的腰肢。他的身体温热起来,脸颊和她的嘴唇贴得极近。
那日里,他的话又再度响起在耳边——
“如果这是罪,我会让你陪我接受所有惩罚。”
耳边,他的呼吸再度潮湿沉重……
千夜忽然感到心脏怦怦跳动,她紧紧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念诵着学过的诗词。火光的暖气融融,钻入她体内。
*********
身体仿佛坠入冰冷的河流般,穆雍只觉得周身寒冷异常。似乎童年时那场大病,恍如挥之不去的噩梦般,又再度重临了。他似乎又是那个八岁男童,倚靠在沉重的黄铜门扉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室内的成年人。
“多么可惜啊……这么漂亮的小男孩……”他听到远处那个医生这么说。
母亲呢?叔叔呢?妹妹呢?
他抬起头来,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却只看到沉默至极的叔叔穆川,身子深深陷入褐色沙发中,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
他要往叔叔身旁走去,却感到脚步很沉。
眼前,只见到手下俯在叔叔耳边,低语着什么。瞧不清楚那人的脸,但从叔叔的神色判断,那人为他提供了一个让他感觉两难的建议。
穆雍看着叔叔压低声音,回应着什么。听不清楚叔叔的声音,但他努力着那嘴形所透露的话语——
“他们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不能因为穆雍……让穆珂……”
让穆珂怎么样?年纪小小的穆雍,直觉到后面的内容将影响到他们兄妹二人的一生,然而他无法捕捉到后面的字句,因为管家已经自身后牵过他的手,微笑着说:“少爷,你在这里啊。不是说好了在花园里玩吗?”
不由分说地,穆雍被身手迅捷的男管家一把拉住手,整个儿地带往花园里。从拱形玻璃门窗往外看,他那同胞妹妹正趴在花园草地上,又长又鬈的头发在日光下闪耀着光泽。她就像波提切利画下的小小维纳斯,诞生在海洋泡沫之中,美丽得那么不真实。
管家在耳边轻声地:“少爷,小姐在花园等你呢。”
平日里,他会奔向妹妹,向她炫耀自己跟随叔叔出海游玩、在北欧滑雪、到塞班岛度假时“上天入海”的“壮举”,但此时他却没有那份心思。
步出客厅,迈向花园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依稀有人低声切切地:“小少爷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器官开始衰竭……以小姐的健康换取穆家未来的光明,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年纪小小的穆雍忽然觉得自己脑子里像有一个陀螺,在一刻不停地转动,直到他麻木地任由管家牵着自己的手,茫然地站在花园日光下的草坪上。
跟前,妹妹抬起一双乌亮的眼眸,肌肤在夏令营后被晒成极为健康的小麦色。她朝穆雍挥着手,笑起来,满头又长又鬈的乌发也随之颤动。
在这夏日午后的日光下,年仅八岁的穆雍忽然觉得,自己周身冰凉极了……
这种感觉,一直纠缠了他十年……直到现在……
他忽然感到自己呼吸困难,似乎体内的器官在迅速衰竭下去,血液倒流,正在往外流失……
是童年的噩梦?还是过去的影子?
在驾驶舱内,那股寒意突然沿着脊背往上腾起的一刻起,他的内心便开始为过去所震动。
又是这样。
他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总被这段过往所缠绕。这段对穆珂隐瞒着的历史,像是扛在他肩上的重担。在关键的时刻,便会冒出来,敲打他的意志。
来到这孤岛后,他被这段往事所缠,连那熊熊燃起的火堆,也无法驱赶他遍体的寒意。
可是为什么,身体渐渐地变得暖和起来?像是整个身体缓缓浸泡入浴缸之内,被温暖的水漫过全身,每一寸肌体都在无声地吸附着水流中的暖热。水流和火堆相似,有股沉静的狂热氛围,笼罩住他。
他在这气息中清醒过来,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臂环绕住自己。他的脑袋慢慢醒转,记起来自己在哪里,记起来身边是谁。
他没有睁开双眼。
那双柔软的手臂,轻轻地在他身上搭上一件外套,而后迟疑地、怯生生地,下移到他的腰间,生硬地抱住他,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她的脸颊贴着自己的脑袋,像在守护最重要的人。
那股暖热的气息,原来是从千夜身上传来的……
他不禁在心底讥笑起来:她是想救自己的命,然后以救命恩人的身份自居,让我欠她一个人情么?
只是,无论怎样都好,这种温暖……
他不愿舍弃。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岛(三)ˇ 最新更新:20110630 20:36:43
千夜恍恍然醒来,发觉自己身体十分地温暖。淡薄的日光映照在她的眼皮上,她睁开眼,发觉自己的身体裹在毯子里,躺在洞穴中。
她撑起身子,见到一旁的穆雍已换好衣服,正在用干树枝把洞口掩埋。他听到背后的响声:“你醒来了?”
他没有回头。
昨夜他们曾相拥而眠,但日光映照下,他们孤独的内心无所遁形,只得重新躲在厚重的华丽面具后面。
她锲而不舍地问:“我们昨晚在这里睡?”
“昨晚我听到动物的响声了,于是转移到这个洞中——这个岛并不安全。起码对手无寸铁的人类而言。”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柄枪,俯身放到她脚边。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躲避她的目光,淡然道:“我出去找信号发射器。你保护自己。”
穆雍正要转身离开,她已在身后拉住他的手臂:“我跟你去。你说过,我们不能离开。”
“那是在我不知道岛上危险情况的时候。”他漠漠地,看进她眼睛,“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离开这里一步。”
“万一你回不来呢?”千夜直接盯视他。
他轻描淡写地:“我的人现在必定已经开始在日本附近搜索我的行踪。五天以内,他们必然会找到这里。我相信回去以后,你会信守自己的承诺。”
啊,是的。承诺……她怎么会忘记呢?对他而言,她是一堆可供利用的血肉。在无法利用她向松田拓也达成任何目的之后,她要做的,便是信守自己的“承诺”——在他带自己见过母亲、见过那个男人后,她须把自己的身体交出,为穆珂的健康,充当鲜活的祭品。
千夜应道:“是的。我会记得。”
她目送他离开山洞。
□树枝掩埋过的山洞,显得光线昏晦不明,她盯着出口处的微弱光线,渐渐意识到,这洞穴里,确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就像很小的时候,母亲到外面打工,她独自一人守在逼仄的房间里。待到稍微长大后,母亲却因打工过累而病倒,她只能寄居在舅舅家。舅舅一家总是把她困在小房间里,递进去一点米饭和剩菜。面对她的,只有四面充满裂痕和污垢的墙壁。
永远,都只有她一个人……
黑暗中,拓也的模样又再度浮上眼前。这个孕育了自己生命的男人……以热切而焦虑的语气,向穆雍询问她们母女的现状。就在她感到自己那颗坚实硬核的内心,正被日光般的暖意融解时,那日光却忽然迸发,将自己深深灼伤。
那个男人……不过是一时的内疚罢了……
真正见面的时候,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对不起。我能给你们的,只有这些了。”随后便是一张附有数额的支票。轻飘飘的,把一切打发掉。
在人前坚毅笃定,宛若男子的她,在这个只剩一人的洞穴中,直面自己内心的柔软和脆弱。
千夜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对洞口传来的响声,她失去了瞬间的反映时机。当那双绿色的眼睛出现在洞口时,她一下警醒,俯身要抓起脚边的枪——
一切已经太迟。
出现在洞口的那只野狼,高高跃过洞口掩埋着的枯枝,朝她的咽喉扑去。
千夜的心已经跳到了胸口。她的手握过枪,正要朝已经扑到脸前的狼射去,那狼匹却已经压过她,把她扑倒在地。
匆乱中,她拔枪猛射。那子弹击中野狼的腹部,却并没把它击死。那动物发出被激怒的吼声,嘴巴左右吊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看就要咬断她的咽喉。
千夜觉得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恐怖至极的利齿,和野狼的怒吼声。
转瞬间,那怒吼声忽地转变为凄厉的呜鸣。在呜咽声中,野狼轰然颓倒在地。
在它身后,站着脸上挂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