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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样一片轰轰烈烈的改革声中,高学鲲到来不久就在转年的人代会上顺利通过了选举,转了正。
但是李仁泽知道,高书记和许市长的矛盾也由此正式拉开了帏幕。
事实上高书记来到江缘是非常突然的一件事,就因为前任书记韦时贤突发脑溢血去逝了。省里考虑了方方面面的因素,最主要的也考虑到他跟许庆国是老乡,从前又在同一个县级市一起共过职,一向关系不错,要派人到江缘跟许庆国一起搭班子,他当然就是最恰当的人选了。
很显然,在谁眼里高书记都是个激进的改革派。但是在高书记来之前,许市长从来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走在时代最前沿的改革家,否则怎么邓小平南巡讲话后不久,全国才刚开始流行建高新技术开发区,他就大张旗鼓地在这么偏远落后的江缘也搞起来了呢?
从前就因为他俩都思想新、观念新,共事的时候才有共同语言,但是经历了人生几多辗转起伏后再凑到一起,言欢的酒劲儿还没过去,马上就显出许市长被动落后了,要给高书记牵着鼻子走了——许市长虽然城府够深,并未真正显露出一二,但是李仁泽早就情知事态不妙,想着自己是主管工业的副秘书长,工业又是江缘市改革的重中之重,整个一大烂摊子,以后要是夹在书记和市长两人中间做事,怕真的是难啊!
这些话李仁泽在政府机关不好跟人讲,有时候跟张纯良喝着酒,顺口就会抱怨两句。李仁泽自己都忘了他是什么时候跟张纯良讲过市里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要扩建,打算报批100亩地的事……
张纯良跟李仁泽讲,他在香港结识了一个叫詹姆斯的美国人,跟他达成了合作协议,以外商的名义注册了一家公司。他打算利用这家公司在江缘搞开发,要李仁泽无论如何也要帮他想办法弄到这100亩“一手地”,他打算把其中大约十亩留作自己搞房地产开发用,把其余90亩地转卖出去——“卖地的钱一回笼,搞房地产开发的钱就有了,这样借鸡生蛋多保险啊——鸡生蛋,蛋生鸡——哈哈哈——老兄,就不要说我了,我保你挣的钱至少两辈子也花不完!”
一年后,张纯良成了横跨房地产、化工、餐饮、娱乐、洗浴等数项领域的大老板了,成立了“天马集团”,在江缘市中心建起了堂皇气派的总部大楼。
张纯良的出行也分外讲究了起来,不光华服名车,美女相伴,动辄还有数名保镖前呼后拥。前面专车开道,后面专车垫脚,仪仗隆重,阵容庞大,风头劲过了书记和市长。老百姓常常指指点点道:“瞧见没——红毛不是白长的,祖坟里冒青烟烧的,都的瑟(显摆)成啥样了!”
不过大家也都承认,张纯良善事也做得大。他出资给好几个乡镇建了“希望小学”,还帮助一些学校翻修了校舍。又给红十字会捐款,给敬老院捐款,给许许多多需要帮助的人捐款。当然了,广播、电视、报纸宣传的声势也大,张纯良在收获了好名声的同时,从区人大代表又变成了市人大代表。
张纯良唯一闹心的是去年年底他的服装厂黄了,关键是一直乖乖帮他打理服装厂的他老婆竟然劫了他女儿跑了!一想到这回事他就恨得咬牙切齿——这女人简直等于背后捅了他一刀!他已经探得了一点儿风声,撒出人马到外地找去了,要他们不择手段也要把那女人给他抓回来!
第二十九章 哪里跑
乐青县秀围乡在20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是温州一个不足二百户人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河汊弯弯,风光秀美,人们种稻捕鱼,采茶养蚕,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单又宁静的生活。
街坊邻居多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全村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人家沾亲带故,有时候喝着米酒一说没完,可以把种种复杂的亲缘关系往上追溯出三辈子远。所以除了偶尔听听戏,人们最喜欢的就是聚在一起扯些家长里短,自然就会牵涉各样隐私和传闻,也有不少古老又神奇的故事,在街头巷尾的树荫下,和着小竹椅“吱吱呀呀”的音调,给芭蕉扇轻摇慢扇着,陈年老酒一般迷醉着小村子里的一代代人,代代流传。
螺螺是郑飞燕的小名,小时候除了白净,细眉细眼的并不起眼。不过人人都说她命硬,因为她生下不久,大她六岁的哥哥下水游泳突然就淹死了。她一岁多一点儿的时候,大她两岁的姐姐出天花也死了。她三岁大,她妈又给她生下了一个妹妹,却还没有出满月,得了黄疸又死了。
螺螺爸叫郑年升,因祖上传下来做年糕的好手艺,一到年根儿就做年糕换钱,人送外号“郑年糕”。从前他特别疼爱早夭的儿子,因此恨透了螺螺,平常只要稍不顺心,一把扯过来没头没脑就是一顿暴打,那种不留余地的打法,谁看着都觉着他就是想活活把螺螺揍死。所以小螺螺在长到六岁以前,最擅长的就是哭了,哭声嘹亮,到后来有一年全中国不论南方北方,全都流行吼一嗓子《西北风》的时候,她那一嗓子“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吼出去——辽远,空阔,苍凉,亮堂堂里透着隐约的沙哑,就好像真有劲道十足的西北风卷起了漫天黄沙,人们都说她唱得比原唱还好听。
螺螺没给她爸揍死,全因为有她妈护着。可她妈究竟是个纤弱的人,连她爸一根手指头的力气也抗不住,通常就只有扑在螺螺身上跟着一起挨揍。
眼见着螺螺爸不依不饶,螺螺妈真担心哪天自己一眼没看住,孩子就给他活活打死了,终于有一天情急生智,变卖了娘家陪嫁的几幅上好的瓯绣,请了一个在十里八村都有些名气的“仙人”来给女儿算命,又特意安排了“路过”的假象,让“仙人”在门外大呼小叫“了不得”。
郑年糕好奇,出来探问什么“了不得”,“仙人”口中念念有词,跟他说罢并不提一个“钱”字,飘然而去,就只剩郑年糕站在原地长长眼睛了。
原来“仙人”告诉郑年糕,他家“女儿男命,抵十子,荫父母,积祖德,必主富贵”。
从此郑年糕对螺螺的态度突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娇宠得不像样子,就差让螺螺也暴揍他两顿了。
螺螺给她爸一惯,越来越淘,到了六七岁上竟跟个小淘小子也没什么两样了,可以上树掏鸟,下水摸鱼,甚至满大街跟野小子打架,骂人声比狗叫声都响。吃了亏也不见抹眼泪,只瞪着亮得透寒光的眼睛直盯着人抹鼻涕——抬起小胳膊,由肘到腕,使大劲儿在鼻子底下一抹一下,一抹一下,小头一昂一昂的,就好像她不是在抹鼻涕,而就是在那里磨一把杀人的刀。
郑年糕高兴——“女儿男命,抵十子”嘛——先说这一条真应验了,“主富贵”想也不会有假!
螺螺妈有一手好瓯绣,担心女儿总这么下去大了没人敢娶,打螺螺八岁上学时起,放了学便轻易不放她出门,强逼着在家跟她学绣花。
有一天螺螺妈从外面回来,一进院门就发现家里的十几只鸡不知中了什么邪,全都挤在一处栅栏根儿,面向栅栏排成了一字长蛇阵,并且全像是在练跳高,一只接一只不停地扑棱着翅膀上窜下跳,一面高高地仰着小脖子,激动得“咕咕”、“嘎嘎”叫个不休。
螺螺妈赶忙过去查看,不免大吃一惊。原来栅栏上吊垂着五颜六色的绣花线,每一根上都系着个白白胖胖的蚕宝宝,一律吊垂到鸡们轻易够不到的高度,鸡们只有拼死练跳高,真正练出了高水平,才有机会叨到蚕宝宝,自然群情振奋,个个奋勇争先。
再定睛往栅栏外一看,地上放着个大花碗,碗里装着大半下子蠕蠕乱动的蚕宝宝,螺螺叉着腿坐在地上,正在专心致志地往一根红丝线上系蚕宝宝呢!
啊——天杀的!螺螺妈差点儿当场气晕过去。
从前村里的大人们摇着芭蕉扇在树荫下议论起螺螺来,全体一致的一个评价就是“淘”,所以后来人们只当她是个淘小子,直接就叫她“淘螺螺”。然而“淘螺螺”到了十六岁上,人们忽然发现她竟然出落得漂亮起来了,皮肤白*嫩,一对弯眉细细的,一双凤眼挑挑的,细软的红*顶着粒红艳艳的小尖肚,就好像那小尖肚里盛满了蜜汁,一笑没了,就好像是蜜汁全化在了她的笑容里,不笑时蜜汁把小尖肚鼓得水灵灵半透明的,好像随时都可以滴得下一两滴蜜水来,叫人简直不能看,一看就眼馋得要淌哈喇子,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螺螺到了十八岁上就更漂亮了,胸满了,臀圆了,腰身却拉得细溜溜的又长又韧,成了十里八村有名的一枝花了,也脱去了不少“淘”的成分,添了少女的娇羞。从此秀围乡的人再议论起她来就不再使用“淘螺螺”这个名字了,都叫她“飞燕”——却也不是称她的大号“郑飞燕”,人们指的是“赵飞燕”,有人干脆当面就“赵飞燕”、“赵飞燕”地唤她。
不过那时候谁家小伙风流、姑娘漂亮已经不能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了,就连家长里短的话题也不再受到重视,人们更关注的是各样发财的信息和东南西北风一样叫人捉摸不定的政策。
早几年是给吓着了,因为有人赚了钱在怀里还没揣热乎呢,就给抓起来判了“口袋罪(投机倒把罪)”。紧跟着前后村的“五金大王”、“矿灯大王”、“翻砂大王”、“胶木大王”之类的总共“八大王”,除了一个逃得快,其余的全给抓了起来,听说都是要被杀头的,一时间人心惶惶,连做小买卖的都关了铺子不敢干了。
可是近两年邓小平一肯定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口号,鼓励农民投资入股办企业的政策紧跟着就出台了,“八大王”也给平了反,英雄一样放了出来,秀围乡的人心里就又活泛起来了,到处都在热议,说谁谁谁又挣着钱了,干什么最挣钱……全都跃跃欲试,当然就没心思在些不起眼的闲事上费脑筋了。
郑年糕心里也合计:要不,干脆就办一家年糕作坊?可是本钱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