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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看见他,他的裤脚拖在地上,身上的衬衫应该是比他年轻十年的人穿的,皮鞋仍是巴利,只不过开着一部奇怪的车,如果我在,我会说买赞臣希利吧,买保时捷吧,买莲花十吧。如果再富有点,索性买一部费拉里狄若吧。
但是我不在。即使在,他也不会感激我。所以我决定自己也受点教育,不再教育别人。奇怪的是别人都不给他面子,一位太太见到他穿套新衣服,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他一回子,然后说“恐怕不是你自己挑的吧?你的趣味可没有这么高。”
他不见我的情,他不懂。
我弟弟就懂,他女朋友买了一包巧克力,他都说:“好吃,真好吃,真会挑。”
当然也有欣赏我的人,可惜又不能在一起相处。
反正都过去了。至少我有本事有能力可以把生活转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从头来过,他们不能。他们只能换汤不换药的继续下去,拖下去,因循下去,仿佛一堆火,灿烂的时候,自然有艳羡的人,然而始终要熄灭的。可怕是熄灭的只是生活,而不是生命。
我有一个女朋友叹道:“太多的人,从没想到,他们还真会活到七、八十岁。”后来的几十年又怎样呢?
我也常常担心。
生活是找得到的。伴是难寻的。“老”是我最近才接触到的现实问题。年轻的时候不觉得,只觉老人讨厌。像我,简直对老人有敏感性的恐惧感,但是我自己也始终要老的。
倪博士亦靖是没有脑袋的,他就是管吃管喝管睡。怎么样跟这个滑头蛊惑的单老码了相处三年,是一个大难题。暑假往别处开溜,恐怕是一个逃避的方式。
我这么多的兄弟,最喜欢他,也是缘份。就像我二哥,喜欢老三小均,从小就爱他,省零用下来买饼偷偷给老三吃。母亲一说起这种故事,我就忍不住鼻子酸。我二哥是我见过少数真正的男人之一,如果我说查先生与张先生也是,恐怕又有人在那里说我势利了,但事实的确如此。
亦靖只是一个糊里糊涂的孩子,年轻貌美,少年得志,苦的完了,甜的还没开始,尽开玩笑:“我可不要做人上人,一动就掉下来了。”“我想去教女子大学,只是有人不给。”“倪博士,是了,不是倪先生。”饱死,也难怪我胃口一向不好。难为爸成千打万的台币花在我身上,陪我去看中医消气开胃,如今都泡了汤了。
我是爱我爸的。离开台北回香港,再从香港来这里,在台北只搁了三天,还是与他吵架。但我们只是感情不佳,爱还是爱他的,我省了十天,买了一只公事包给他,六镑半。完了口袋欠水,胡乱替妈妈挑了条廉价丝巾,还理直气壮的说:“礼物不算,礼轻情意重。”
自己买了一套破牛仔上衣与长裤过节,买回来就是破的,褪色的,但是我从来没穿过这种衣服,想着当天气稍暖,我可以穿著这套衣服,拖看拖鞋到处走,又仿佛得意起来,元气也渐渐恢复了,好像又能度过此冬似的。
是的,我也有高兴的时候。
像收到了卡片。收到了礼物,喝醉了酒。
这一段日子,我并没有把它计算在我的生命之内,但是它居然来临了,也只好默默的接受,希望快点过,快点过,同时也尽量享受著。
——原是想你忘记过去的日子。阿弟说。
能忘记得了吗?过去的日子,过去的人,只有比什么时候都更清楚的,更清楚。
这原是借来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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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界
赌场内豪华得如好莱坞电影布景,大型的水晶灯直垂下来,樱络几乎一串串地碰到客人的头顶,精光灿烂。两公分厚的长毛地毯使脚步声消匿无踪。这所赌场内各种玩意应有尽有,最吸引的自然是轮盘局的一角。
穿著礼服的男男女女把一叠叠方型的筹码推出去,荷官不断以法语报告看赢出的号码。
我一整个暑假天天在这里,赌场是我家开的,或者说正确点,是我姑妈的产业。姑妈独身,没有子女,承继了她那份遗产,便一时好玩,买下一所小型但精致的赌场,却险些儿被逐出族。
她心怀不愤,益发把赌场经营得异常出色,成为蒙地卡罗数一数二的好去处。
接着她又在对面买下一个六十个房间的酒店,一并成为赚钱的生意。
我母亲笑说:“三妹成了白相人嫂嫂。”
事实不是这样的,二十世纪八年代,无论经营什么生意都需要一副生意头脑以及现代管理科学手法,不是雇打手抢地盘这么简单的事。
而每个行业都是三教九流混杂,赌场内的人事关系并不见得比大学内更复杂。
我应该知道,我在大学内做研究工作。
暑假,我则来度假兼帮姑妈打点细务。
说得难听点,我是赌馆巡场。
一连三天。
一连三天她都在赌轮盘。
她年纪不轻也不大,二十五、六岁,面貌娟好,长发梳在头顶,喜欢黑色的衣服,都是在圣摩利士行买的名牌,要近万法郎一件。
这证明她抵达这里已有一段时期。她天天都来赌轮盘,但一直没有赢。
她专把筹码押一个数字,赢的机会极微,三十六分之一。
不过不怕,她身边有个中年人,不住的去帮她将现款兑成筹码,成叠递她到手中,随她高兴地输出去。
真正的豪客,而且懂得讨女人的欢心。
两个人都气定神闲,这三晚输去近三、四百万法郎,在赌场中虽不算一回事,难得他们谈笑用兵,一丝紧张也没有,纯娱乐。
伊是一个美女,特别是象牙色的细致皮肤及丰满的胸脯,引来无数赌客艳羡的眼光。
那中年人也很满足。
他的女伴那么出色,他一掷千金也值得。
在赌场中,这种历劫奇花是特别多的。
我不是没有感慨的,谁不贪吃贪喝,有点虚荣感呢,但为图享受而出卖肉体与灵魂谁知道呢?也许我过疑了,也许他们是相爱的。
第三天晚上,她押在二十五号上的筹码足足有三十万,小球在轮盘上跳跃,二十一、一一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不动了,二十五赌客们轻声惊呼出来,她终于赢了,三十六倍,她把前两个晚上输出去的金钱全部赢回来。
她笑了,但并不过分,转身同她的男伴交换一个眼色,便把赢来的钱兑现,收手不赌。
姑妈在我身后说:“精明的女郎,靠这下子,她就可以收山上岸了。”
我笑。“她们之间很少有这么能干的。”
姑妈点点头。“上帝公平,给她们姿色,不给她们脑筋。”
那女郎随豪客而去。
他们住在亚历山大三世酒店,本埠最豪华的地方。
那女郎,叫莉莉。至少她的男伴如此称呼她。
我不会天真得以为他们是父女,没有可能。
在蒙地卡罗的赌场裹,美女如云,东方女郎无疑是少一点,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神秘的中国人,居然打理一所赌场与一间旅馆,何尝不是惊世骇俗。
白天我多数在海滩度过。
碧绿海岸的法属里维拉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区。人们在此地有花不完的钞票,吃不尽的华筵,用不尽的精力。
这里像中国六朝的秦淮河,金粉妆就的繁华锦绣。
谁能不爱上这里呢?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
别问及明天如何。
姑妈感慨的说:“在这里,老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老的。”
那个叫莉莉的女孩子,她会不会离开?抑或留下来,赌她的青春,直至床头金尽?
下午。
艳阳、白浪、蓝天,我在酒店的酒吧喝薄荷酒。
一个女孩子说声“嗨”,“中国人?”她问。
我转头,看见她站在我身边。
我一阵窝心,是莉莉。
她穿看一件鱼网上衣、十紧身裤、凉鞋,足趾一颗颗搽成鲜红色。笑起来牙齿如编贝般,一头长发如云,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女郎,完全热带风情,使男人陶醉在她的巧笑倩兮之中。
我问:“叫我?”
“你也是中国人?”
我点点头。
她坐在我身边。“我见过你,你在皇家同花顺赌馆做事。”
“是的。”我说。“你的手气很好。”
“托福。”
“几时回家?”我关心地问。
“家?我没有家。”她说。
我讶异。“你从哪里来?”
“香港。”
“那么回香港去。”
她皴皴鼻子。“我才不要同去哪。”她说得一口流利但不成文法的法语。
“把赢来的钱回去买层房子,好好安居乐业。”
她被我说得啼笑皆非,听不出是肺腑忠言,马上说:“要不要在新界开农场养鸡以度余生?”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
“你不要介意,我喜欢这里,不想走。”
我问:“你跟你朋友在一起?”
“朋友?啊是,他是我老板。”她笑得很灿烂。
“玩腻了便回去吧。”我轻轻说。
“好的,”她见我那么诚恳,便问:“你呢?”
“我?”我耸耸肩。“我要做工呀。”
“这里中国人不多。”她说。
“你不是中国人?”我说。“你老板也是中国人。还有,这酒店的女主人也是中国人。”
“有土地便有中国人。”她大笑。
我不死心。“是你老板带你来蒙地卡罗?”
“不,我在此地认识他。”她毫不隐瞒。“第一个老板带我到巴黎,我是一站站走过来的,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