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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机响了,男人接听:“你已经到了?好,朝前走,走到街角的加油站。我要是发现有任何人跟着你,你女儿就死在你面前。”
车子停住,文晓英闻到强烈的汽油味。“他为什么挑这么一个人来人往的公众地方?”文晓英不解。
等了一会,有人踏着雪走过来的声音:“我来了。”文晓英认出那是父亲,努力挣扎着想告诉他:“快走。这是一个疯子。”然而她没有机会,男人已经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进去,跟你女儿呆一起。”“呵,晓英。”文远低喊一声,连忙把她抱起来,坐好,把她的身子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把取掉她嘴里的布团:“你没事吧。”文晓英的眼泪哗哗流下,一边拼命摇头一边抽噎:“你不该来的,爸。这个人……”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又有人走过来,一边大声吆喝:“喂,你不加油在这占地儿干什么?”不知道男人做了个什么举动,那人突然惊呼一声,转头就跑。文晓英在这个时候坐直了身子,只看见那人仓皇的背影。而周围加油的几个人也看到了什么,目瞪口呆的立在当地。“还不快滚?”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那几个人醒悟过来,脸色苍白的拔掉油枪,都顾不上挂好,就跳进车子里发动,急速开走。
男人缓缓转过身,对着车子里的文晓英和文远一笑。文晓英张大了嘴,看见他风衣里面密密麻麻绑着的东西,一时不能思考。文远在此时沉声说:“让我女儿走。”男人点头:“你解开她让她自己走。你不要妄图逃跑,你想要确保她的安全,就在她走远以前老实点。”
文远已经替晓英松绑。晓英一把抓住父亲:“不要。”话只说了一半,文远就严厉的打断她:“快走。你在这里于事无补。”文晓英知道他是对的,但是感情上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父留在这里,所以只是哭泣。文远猛的拉开她那一边的车门,顺势把她推了下去。
文晓英跌在雪地里。这才发现外面下着好大的雪。整个世界混沌不明,只有朔风和大片大片的飞雪。她挣扎着站起来,看见父亲被锁在车里,隔着玻璃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充满着太深厚复杂的感情,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她知道她不得不走,终于痛哭失声,跌跌撞撞的跑开。
已经有人报警。警笛声四面八方的传来。文晓英回头看一眼,看见男人还站在车外,默默的看着自己,神情忧伤而绝望。
人们很快就从周围逃离或者被撤离。外面密密麻麻的排满了警车。好奇而恐惧的人们在隔离线外远远的关注着事情的发展。
他坐到文远身边,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脚,再用他挡在自己和警察之间。车子的另一边有加油站作为遮掩。
“认识我吗?”他缓缓的说,完全不顾外面有人声嘶力竭的在对他喊话。
文远冷淡的瞥了他一眼:“黄先生。”
“司令真是好记性。”他轻轻的笑,看见对方居然一身笔挺的军服来赴这个约会,更觉得可笑,无法克制的笑出声来,歇斯底里,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想要什么?”文远平静的问。
“你能给什么?”黄潜狡黠的问,“我要你直承事实,主动投案。可能吗?你只要一出了这里,就不会任我摆布,任何承诺都是空的。我已经看够了你们的伎俩。”
“哦?那么,你想要杀了我?”文远说话的口气,好象在说别人的生死。
“你并不相信。”黄潜叹气。
文远不出声。打心眼里,他就鄙夷眼前这个人。一只蚂蚁。跟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贪婪胆小的庸民一样,这个男人未必有这个勇气。
“我可以给你钱,保证你的安全。”过了一会,文远说。
“你以为我会天真到这个地步?”黄潜微笑,左手微微一动,栓在拇指上的炸药引信也绷直。但是文远的表情纹风未动:“死者已矣。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再说,杀死她的人都死了,你这样迁怒于我,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何必呢。”“迁怒?真的只是迁怒吗?”黄潜笑了,“你扪心自问,你该不该死?”他的脸逼过来,呼吸喷到文远脸上,文远厌恶的扭过头。
黄潜坐回原来的姿势,从座位下面拿了一个话筒出来,咳嗽一声。外面一阵骚动。原来他已经在车顶装了一个巨大的喇叭。
文远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冷笑着说:“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你?”黄潜耸肩:“你以为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只不过他们迫于你们的淫威,不敢往深了想。我不需要他们相信,我只需要许多许多 的人开始置疑,置疑的人多了,真相也许就会出现。我的一生已经没有什么希望,能做到这一步,我很满足。”
文远眼中精光突现,狠命朝他撞过去,竟真的有同归于尽的意思。黄潜早有准备,他太清楚这个老人,视名誉为生命,所以胳膊肘一顶,老人的头狠狠的撞在车门上,额头流下了鲜血。他用左手小心的拿好话筒,右手用刀子抵在文远脖子上。
“记者们都到了呢。”他微笑起来,“观众既然已经齐了,那么,就开演吧。”
人群还在焦急而紧张的往里张望着,摄象机和镜头都已经对准了加油站。风没有刚才那样急,鹅毛大雪从容的落下,一个声音缓缓的传来:“我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你们还记得五年前一桩震惊全国的血案吧。你们真的相信一个女人可以杀了那么多人吗?你们有谁见过了尸体?……”
文晓英站在人群中,听见这苍茫世界只有一个男人孤注一掷的绝望声音,跟她周围所有人一样,失去了言语,只能倾听,一边听着,一边流下眼泪。她已经知道,故事结束的时候就是噩梦的开始,可是她不能动不能呼喊,整个人已经麻木。
“这个,就是我的故事。”男人轻松的结束,“也许你们并不相信,但是我要提醒你们,没有人,会用自己的生命去揭发一件莫须有的事情。”
每个人喉头都是一紧。警察中有人最先反应过来:“大家往后退。加油站要爆炸了。”人群中有人发出惊叫,所有人疯狂往后奔跑,完全不顾自己是否踩到了别人。
“开枪。”有人大声嘶吼着命令。是的,已经来不及管文远的死活。
黄潜对文远咧嘴一笑:“那么,我们一起下地狱去吧。”
确实是地狱。炙热的巨大的气浪卷来,人们或者哀嚎着趴到在地上,或者不住狂奔。要到很久之后,人们才发现,隔离其实足够远,并没有人因为爆炸受伤。然而那个噩梦,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抹去的了。
而爆炸发生的同一时刻,范晴霜也死在了周于之的怀里。
今生(三十五)
今生(三十五)
周于之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如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会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军服,上面是军帽,而他目光的凝结点,是在那套军服的肩章上。
两颗金黄几近耀眼的星。
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再没有一颗将星的陨落象文远那样突然仓促。他本来有许多种告别这个世界的方法,但是最后一幕却草率简短得令人惊愕。不知道他周于之,将来又是什么收场?是在枪林弹雨中流血而尽,还是在军事法庭上低头认罪。
孙涛在这时走进屋子:“司令。”看到周于之端坐不动,他只提高音量,“司令。”
“哦。”周于之如梦初醒一般转过头来,“怎么?”
孙涛递上手中的文件夹:“今天下午您有几个会需要参加。”周于之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没有打开的意思。
孙涛继续说:“上午总参谋长亲自来电话,是我接的。总参谋长指示,在这个多事之秋,首要任务是稳定军心民心。本着这个原则,我想跟您谈一谈今天下午这几个会该怎么开,具体我们应该表什么态。宣传部的老张我也叫过来了。您看……”
周于之点点头:“你叫他进来吧。我们先商量个总思想,具体细节你们两负责。我中午要出去一趟。”
孙涛看着他,神色里有些许错愕。如果说从前的周于之冷酷不近情理,现在却一反常态的温和镇定。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温和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的琢磨不定,好象他整个人藏在一个完美的面具下,水波不兴。
开完会以后,孙涛和老张留在会议室里,周于之独自回到方才的屋子。新来的警卫员递给他一份材料,他仔细看了以后,拨了个电话。对方显然被他的命令惊住了:“司令,您的意思是,您要独自驾驶这艘侦察船出海?可是,这好象不太符合规定。”周于之冷冷的打断他:“这是军事机密,你照做就可以了。出了问题有我抗着,有我的签名,你怕什么?记住,这是绝对机密。”
他放下电话,拿着那份材料准备出门,却迎面撞到文晓英。一夜之间,文晓英仿佛苍老了十岁:“于之,我是来跟你辞行的。”
他凝视着她:“哦,你要去哪里?”“跟晓军去香港呆段时间吧。”她神情恍惚而疲倦。
“也好,在这里没什么可以留恋的。”周于之拍了拍她瘦削的肩。她望到他身后去,看见桌上的军服,那两颗星刺痛了她的眼睛,她喃喃的说:“于之,终于抗上两星了啊。可惜爸爸,爸爸再也看不见了。”她捂住嘴巴,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身子也摇摇欲坠。
周于之一把扶住她,要把她搀到沙发上坐下,可是她拒绝了,后退两步:“我很好,我没事。我要走了。”她几乎是踉跄的离开。周于之知道为什么。她一看见他,就会想起一些事情。他今日的所有荣誉,都来自一个老人骨肉无存的死亡。
他笔直的立在门口的阴影里,目光灼灼,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过了片刻,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先到邮局,办妥了几件事以后开车前往公墓。
墓地没有多少人来过,雪也不象外面那样被踩了又脏又硬的冰。他在小径里行走,到一个新坟前停下。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