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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四海四海
上个世纪80年代末的深圳,除了一天起来一层楼的国贸大厦,还有两个地方非常引人注目,一个是沙头角,一个是蛇口。前者是因为那里有条中英街,可以买到便宜的小电器、成捆的香皂、长筒丝袜、成箱的方便面,只要带出关口,就可以赚点小钱;后者呢,因为聚集了最早进入中国的外资企业,以及港资企业,总有新鲜事先从那里搞起来,引发了好多关于姓社姓资的争论,被称为“中国改革开放的试管”。 初来蛇口,很容易被蛇口海滨的洋味十足所吸引。碧涛苑、南海小筑、鲸山别墅、南海酒店,客居着大量的“鬼佬”,于是,在他们的周围有了游泳池、网球场、健身房、壁球室,使他们在打够了保龄球之后,可以享受按摩床或桑拿浴,或者去“兰桂坊”——兰桂坊本是香港中环著名的一条西式酒吧街,但是随着蛇口外籍人士的逐年增多,在南海酒店和鲸山别墅之间,也逐渐形成了这样的酒吧一条街,纯粹的西式做派,后来被称为深圳的“兰桂坊”。这一带的碧海蓝天绿树洋房,也就成了地产商的招牌,售楼广告说这里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当你正兴致勃勃,抬着头,望着家家阳台上盛开的勒杜鹃或紫罗兰,阵阵香风沁人心脾,你差点想感叹的时候,我会突然把你拉到四海,让你去数那横七竖八挂在阳台、“阴”台上的工作服、花衣裤、塑料雨披、毛巾被;当你美滋滋地坐在碧榆路海滨棕榈树下,正看着从朦胧月光下飘然而来的贵男贵女,并被他们身上的法国香水味儿熏得有点晕糊糊的时候,我会把你拉到四海,让你帮那些穿着一套未必合体的廉价时装的打工妹们,去和卖处理香蕉的小贩一分一分地讨价还价;当你捧着一杯“阿华田”,坐在JBLLA的钢管皮背椅上,听着爵士乐鼓点,禁不住有点摇头晃脑的时候,我还想把你拉到四海,在你的屁股底下塞一个七寸高的塑料小板凳或一张旧报纸,让你仰着脖子看每周二、每周五免费的小银幕露天电影…… 为什么? 因为蛇口有更多的“人类”居住在四海。 四海宿舍区,位于蛇口工业区东北角。1988年的四海,66幢单身宿舍楼,居住着近200个企业的大约l6 000多名打工者。近的来自潮阳、惠州,远的来自江西、湖南,每人在建筑面积为39平方米的水泥房间中,占据着六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空间。他们的平均年龄为22岁,女多男少。 如果你在任何一天清晨的六点钟,走进四海任何一幢楼的任何一间女工宿舍,你会看到—8张铁架子床上,以各种最解乏的姿势睡着8个打工妹。这时,其中的一位翻了个身,极不情愿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然后,撅着嘴喊了一声:“起床—上工!”没人理她,虽然大家都醒了,但谁也不动弹。于是,又有人喊了一声:“起来!要打卡啊!”一想到那六亲不认的打卡机,一想到卡打迟了要罚钱,忽拉一下,8个人全下床了。手脚快的抢占了宿舍里惟一的一个洗脸池,动作慢的则一脚跨进厕所,把牙缸伸向离便池只有一尺八寸高的那个“卫生龙头”……半个多小时后,最后一口早点还哽咽在喉,人,却已经在流水线上操作了。
6。四海上下班汹涌的自行车潮(图)
深圳 1990
6。四海失调(图)
深圳 1992 外来工中的男女比例为3∶7
6。四海歇在路边(图)
深圳 1990 两个人挤在消防石桩上,女孩子一手拿着时髦的钱包一手扶着单车,显然是累了。但这样岂不更累?到城市里谋生,衣食住行都跟乡下不一样。谋生不易,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更不易。
6。四海摆烟摊的客家女(图)
深圳 1998 凭着在楼梯转角处搭起的一个小烟摊,这位客家女在我的目光里生活了10年,并拍拖、结婚、生子。
6。四海在碟海的包围中(图)
广东顺德 1992
6。四海码头上的背夫(图)
湖北巴东 1994
6。四海城里卖小狗的农民(图)
四川德阳 1994
6。四海某工厂集体宿舍(图)
深圳 1991二十几个平方米,一般住6—8人,这样的条件算不错的。
7。流水线流水线
流水线不需要太高超的技艺,也不需要很高深的文化,但是绝对需要年轻。17岁以上、25岁以下,这是一个女孩子一生中最灿烂的岁月。 流水线几乎是永不停歇的,连上厕所都有严格的时间规定,这不是耸人听闻。1988年2月8日,蛇口当地的报纸就接到一群女工的投诉。 编辑同志: 我们是陆氏公司的女工。最近公司为我们生产线做了一项新规定,上午和下午的中间休息时间只允许各休息15分钟。休息时间一到,上百人同时冲进洗手间抢位,时间一过,就再也不准去了。女工有很多说不出的难处,难道我们的特殊情况不可以给予考虑吗?我们是工人,不是机器!厂长应当是知道这一点的吧?陆氏一群女工
接到陆氏公司一群女工的投诉后,报社记者走访了陆氏公司的杨厂长。 杨厂长告诉记者,这种管理方法是最近开始试行的,而且只限于线路板生产车间。因为线路板生产线工序之间衔接紧密,只要有一个工人离开岗位,整个生产线就会受到影响。以前也曾安排过替补工人,但这些人不能适应整条流水线的工艺要求,往往容易出差错,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决定这样做的。 杨厂长又说,车间的洗手间只有18个位置,100多人在同一时间去洗手间,确实有些不便。特别是女工,还牵扯到一些其他因素。因此,这种管理方法是否合适,待试行一段时间后再定夺,工人的意见厂方一定考虑。 《蛇口通讯报》在发表这条投诉时加了按语:“女工不是机器!”试想,100多人,18个位置,15分钟时间,那是一个多么紧张而又艰难的局面!连厂方负责人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些不便”。 令人费解的是,既然事实已经证明“确实有些不便”,为何还要“试行一段时间”? 看似轻松的流水线,其实很紧张很艰难,工序之间衔接十分紧密,任何一个环节都牵连全局,都直接影响老板的利润,不允许出差错,这就是现代化大生产。可能会有人说,出来打工嘛,上班紧张一点,很正常。但如果让你整天都这么紧张,整月都这么紧张,整年都这么紧张,你还能“正常”起来吗? ——除非你是机器。 在三洋录音机厂的厕所墙壁上,曾经有过这样的涂鸦—“一早起床,两脚齐飞,三洋打工,四海为家,五点下班,六步昏倒,七零八落,久持(九十)死着……” 我在四海和他们做邻居,很少看到他们在干满8小时以后能按时下班。加班,是他们必须吞下的一只又苦又甜的果子。说甜,是因为可以多挣奖金—港币;说苦,是因为实在太苦太累了。“从早上一口气干到中午,紧紧张张吃顿饭,休息不了半小时,又得上工。下午吃罢饭,却下不了班,差不多天天要加班!”一群凯达公司的女工对我说。她们已来此地干了一年多,平均每天都要干12小时左右。她们都很年轻,甚至只是一群大孩子,姑娘们几乎人人都有一个漂亮的小圆镜。我去过几个女工宿舍,看见镜子上都是灰尘—每天在流水线上干十几个小时的人,有多少时间去顾影自怜? “我最大的愿望是明天早上不要叫醒我!让我睡!睡到中午,睡到下午,睡到晚上……”
7。流水线一港资工厂的饭堂(图)
深圳 1991上千人进餐,所有的人都站着吃,是为了节省时间。
7。流水线单车行(图)
深圳 1991 去别的厂区串门看老乡,一辆单车就行。
7。流水线放工喽(图)
深圳 1991
7。流水线四海露天影剧场(图)
深圳 1991 没有票的人双手把着围栏,透过墙缝“观看”演出。
8。还说四海还说四海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一早一晚,荔园路上满满登登全是自行车流。在特定的时段满路保持一个流向,早晨流向工厂,晚上流向四海。 居住在四海,晚上没有加班的人中间,有1%的人会去参加各种培训班或讲座,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挤进高一个层次的人群; 0。1%的人在生病,十分难受地躺在蚊帐里; 5%的人要么看露天电影去了,要么在路边的小店门口围着一台电视机,看别人的城市,看别人的故事; 50%的人在宿舍里洗澡、洗衣服、刷鞋或阅读一本过期的杂志; 其他的人呢,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压马路,围着一幢幢黄色或杂色的楼房无任何目的地转圈儿。 小伙子看到一群好看一点的姑娘,便在后面尾随。既不上前搭讪,也不大声咳嗽以吸引前行者的注意,更不会以轻侮的言行进行调戏(个别不良青年除外)。仅仅是这么跟着,以期待获得一丁点心理的满足。姑娘们一觉察有人跟踪,便立刻昂首挺胸,如模特儿般在舞台上行走,高贵,不屑一顾,但在转弯的时候会偷偷地回眸一望,以了解“观众”的反应。 也有一些姑娘喜欢逛商场。下了班之后,认真地打扮一番,换上一套珍藏的“时装”,沿着路边那些铺头、排档一个柜台一个柜台地看。老看,老不掏钱,老不买任何东西。终于,她们看烦了,便坐在草地上、水泥台阶上看星星,看行人骑车、走路…… 蛇口有四个比较固定的水果蔬菜市场—海上世界、水湾头、花果山和四海,其中数四海的这个最低级。花果山菜市场上一年四季有鲜虾卖,还可以看到18元一斤的美国菜花;可新建的四海市场能见到的最高档水产是皖鱼。我认识一个汕头籍的菜贩,已在蛇口摆摊数年,有时出现在水湾头,有时出现在四海。而这种“出现”是极有规律的。卖四毛五一斤的豆芽菜或两毛五一斤的冬瓜时,便就近出现在四海;而卖顶着黄花的鲜黄瓜时,即使刮台风下暴雨也要上水湾头。为什么?一斤好黄瓜一块好几,打工仔买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