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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七日星期二
一、第二节下课在普通教室走廊上见到“苏菲亚”与“桥牌”,“苏菲亚”怕羞,“桥牌”甚虚弱。
二、近古史课上想及当多采取僻说与论史方式,事实叙述当简略,盖僻说与论史多自见程度,事实叙述少些无伤也。
三、有情妇而无情人,不深爱任何人,淡淡的爱一点或两点。任何女人再也不能使我不愉快,更谈不到磨折我了。
四、下雨穿黑饱蓝裤甚好。
五、我过去真是把她(们)看得太好了、太高了、太重了,其实她是什么东西,跟我比起来是何其浅薄,我又为什么看重她呢?她所有的一切是我所需要的,但并不是那么值得看高的,一来因她具有的一切本身都是不足夸的,一来这些多少女人都有呵!我真是愈来愈卑视她了,我看不起她!
六、夜在图书馆中看人间相,忍不住窃笑,我既永远做笑脸人,人世的任何俗事,都被我一笑“谢”了。万事付一笑,李敖从来不烦恼!烦恼都因心胸小,心胸狭小真木好!
七、我很兴奋地赞赏我这一年一个月来,在人生(尤其爱情)经验的获得,和一年前或大一时比起来,单就自恃一方面,我就有了多大的进步!如用功的不懈、快乐、解脱方法的获得、坚强……等等,这不都是明显的大进步吗?真是“乐观声浪里的乐观”了!该多多看看自己的进步,历史的比较可以使我更因成绩累累的受到鼓励,因而更能解脱、更能快乐。
八、夜与土辅小谈,我真觉得我已经完成了、长成了,我是一个解脱了的人,而眼前的青年朋友却没有几个完成了的。
九、尤龙泉,菲侨,土辅同学。
十、晚上在图书馆看书至十时方归。在图书馆时窃笑不止,多好玩!
十一、中午送咪咪回家,经过逻辑课的窗,咪咪很乖。不过还是要做三十窟之计,否则日久或万一不满时,易受L之毒也。
十二、与老马夜谈,我真觉得我有着统一的清醒,而别人却时常昏头矛盾。
十三、想到毕业、结婚等俗务,我的修养可使我度过任何事。
十四、Neomalthusism为节育,而 Malthusism为节欲。
六月十八日星期三
一、与老马念古代社会,甚得其学之乐。下午考试,老马迟了一小时才来,真荒唐。考后与老马、咪咪在水利局后面谈至七时。老马言欣赏乃再创造,举邓育事为例。
二、傍晚史静波与老马的对话甚好玩,老马说他意志甚坚强,以跟李敖在一起而未变(不受李敖蛊惑)也!
三、夜请老马于成都,后赴大新。
(-)“不要只凭个人的经验去看事情,你个人的遭遇只能代表人间万象的一面,从个人这一面去看人间万象,是有毛病的,当不凭经验去想。”
(二)“独身者乃在能够脱开经验、轻视经验,纯粹能生活在自己的思想理论里。”
(三)哲学家太理论化,因此太完整、完美,以致做不到,以致根本做不到,是为口中的真理,口述的,“verbal knowledge” 不重经验。(四)老马等毛病在走上这条路,而学识与经验配合不起来,脱节,做的和想的整个是两码事。
(五广能否白天写哲学论文而晚上写小说,思想方法是否冲突?”
(六)路走错者,不值一顾。如统生之流是也。
(七)老马此生与人关系上必将窄而涓,重质不重量,交际等比我差远了,他不能成为一Popular式的学者。Popular式学者,只胡适一人而已,唯吾能学及之。
(八)我真太怪竟有这种理论头头是道,而实际一团糟的人,二者不相干,是真乃“理论机器”也。——老马可闻其声而不可见其人、触其人也,殷海光之不通人情乃十足一理论机器,疏生等亦然。老马很像信教的James。
(九)我老怪老马该正常,我觉得他们不看修养书已经无法来得及了,其实现在我觉得这样也好,他一辈子可能有大成,但是也如尼采、叔本华等怪人,与他们的怪成就。(十)我的大长处在能真谦虚地赏识到别人的真行的地方而重视之、吸收之、鼓励之。此点非一般人所可学而能,我不是不谦虚,我只是不在适当的时候不用它。
(十一)随记与朋友谈话,忽然能警觉而记之,是吾一大长,施耐庵似有此习。如是方能集众人之精英而化之。
引号内为马戈之言。
四、今晚在书摊上见一书言机器男人,可流精的,甚新颖。
六月十九日星期四
一、他年当出版李敖趣味丛书(如李敖趣味中国史),一齐出李敖丛书。
二、无名氏之记小隽语,甚可参考。 三、Cema挂表早上卖了四十元还债。
四、我要立大决心节俭,这样下去不得了。
五、我觉得“苏菲亚”毛病甚多。
六、上近古史课,见L实在不好看,没什么,小气派十足。
七、咪咪头发真美,今天穿来全身红,气焰甚盛。二点半后赴十字星大玩,以后当小心。切切切切。
八、午与新汉、庄因同请老马于寿尔康,后请他们吃西瓜于新兴。
九、夜归来,在室中独自一人,吸烟一支,甚可解闷畅心。
十、宿舍正门望残月甚美。
十一、夜与彦增、水发言修养之意,颇自稳。
十二、如遗传表等统计数字,当整理出之。
十三、有些人似不可深交,彼皆政客也。
十四、当注意平衡感。
十五、机械系,民四四毕业,台中二中,靳润生。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
一、爱情要带给人快乐和轻松,勿如纶芳之紧张。
二、不愉快等等,“根本不提”的态度极好,不论在谈话中。在信中。
三、听子冀、祝公等情史,觉得每个人的故事皆类似,吾不可为之。当木落俗,快乐始终。
四、袁与男人气,为什么不干脆决绝利落呢?
五、只追新途,时时砍断回头路、归路、旧时路。
六、张天师,大成至圣先师奉把官府,每月给钱,真无道理,不劳而获,政府奖励,真是两不当也!尤其是张天师,从来没立过天师府,今竟立之(敖按:这段日记,是我五年后写“张天师可以歇歇了!”的张本。我在五十二年七月一日的台北《文星》杂志第六十九号上,写《张天师可以歇歇了!》一文,内容颇有文献价值,我当时说:原文附后)。
张天师可以歇歇了!
六月十四号的台北(征信新闻)上,有这么一条消息:
延续道教传统·张天师请立嗣
[本报则由江西来到台湾现在台湾设立天师府的张天师六十三代孙,近曾向内政部申请立嗣,以使延续道教的命脉与张天师的烟火。
据内政部的一位官员说:张天师第六十三代孙,系大陆撤退来台后,政府为体恤其忠贞,曾由主管全国宗教业务的内政部,每年编列二万四千元的预算,作为天师府的津贴费用,五年以前,增加为每年三万六千元,去岁再增加为四万八千元——月支四千元新台币。 但由于张天师六十三代孙迄今尚乏子嗣,而其本人年事已高,为延续道教命脉及继承天师烟火计,势须立嗣,故天师六十三代孙,呈文内政部,准其收养子嗣,内政部对其所请,已做慎重考虑。
看了这条消息,我不能再忍耐了!我必须要说:张天师可以歇歇了!不但张天师可以歇歇了,其他一切拿百姓钱、吃祖宗饭的人——不管他是孔子之裔也好、曾子之后也罢——都可以歇歇了! 我说张天师可以歇歇了,并不是说他不必立子嗣、延烟火,他自己生不出儿子,想找个别人的儿子过继,这是他的自由,我不能干涉,就如同他要登坛作法、炼汞烧丹我不能干涉一样。但是他为了过继个儿子,竟要政府移转预算,用老百姓的税捐来延续他们那“一道青烟”,这就未免得寸进尺了!因为张天师六十三代以来,一直是老子生儿子、儿子生孙子,生生不息的,很少“及身而绝”的前例,故向历朝各代的政府讨便宜,政府慎于传统,没有话说:但是这回就说不过去了,过继别人的儿子,照我们现代的法理,显然已经没有“血缘”的关系,显然已失掉了他们血液里的“道性”,显然不该再拿政府每月四千块的干薪,——显然不值得内政部“慎重考虑”了! 张天师的这次史无前例的“申请”,引起我一点探源的兴趣,我翻开历史书,一下子便查到三个张天师:
一、张鲁——(后汉书)刘焉传:“(张)鲁,……祖父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姓。
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于衡,衡传于鲁,鲁遂自号‘师君’。”
二、张修——(三国志)魏书张等传注:“(张)修为五斗米道,……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日‘五斗采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 三、张角——(后汉书》皇甫蒿传:“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蓄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由此可见,一开始,道教的老祖宗就出了双胞案或三胞案,也许是四胞案,反正不管是几胞案,杀杀砍砍做做密医以后,最后总算定于一尊了。
张天师既然逐渐确定,自然要附会出个体面的祖宗来。首先他们抬出来老子,可是老子姓“李”,是我们本家,只适合做祖师爷,不适合做祖宗。于是他们向上追,直追到历史上第一个姓“张”的大名人——张良(子房),算是认了亲。所以来人陈元静在(汉天师家传)里指出:“真人讳道陵,……留侯子房八世孙也。” 光彩的祖宗既然发掘出来,泽及子孙的局面自然就此定开。宏开的场面起初并不太好,因为闹了派系。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中就谈到:
道家之术,杂而多端。……清净一说也、炼养一说也、服食又一说也、符钱又一说也、经典科教又一说也。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