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阏氏-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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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并非月阏氏,更不是女人,为什麽还要叫我‘阏氏’?”

“这……是大王子的意思。”

又是他!赵悬弓心中一沈──虽说一个中原人,在单於庭能受到种种优待固然难得,可是自己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挛鞮冒顿给他丰衣足食,让他住王子的穹庐,教臣属尊他为“阏氏”,只因为他长了一张和那名叫“月儿”的匈奴女子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算什麽?当他是妻子的替身吗?

想到这,赵悬弓觉得很屈辱,他不甘心也不愿意被当成女人的替代品!可是又有什麽办法能逃离匈奴王子的掌握呢?

正在发楞的时候,一阵沈沈的脚步接近帐房,赵悬弓蓦地回魂,一抬头就看到那个他避之不及的男人再度莅临!

“苏勒,退下。”冒顿命道,都尉官冲他拜了一下,径自离开。

眼看冒顿又像昨天一样,一步步朝自己逼近,赵悬弓惊得倒退连连。直到挨著床沿,他本能地把手伸进了枕头下──

这里躺著一把匕首,是呼延兰所赠,锋利无比……逼不得已之时,他可以靠它来博一记……

“你就那麽怕我麽?”男人忽然发话,吓得赵悬弓手一抖,急忙缩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赵悬弓嗫嚅,他不知该怎麽和男人沟通:对方是个匈奴王子,是主宰他性命的人,甚至还是他名义上的“丈夫”……

“我并非故意掳你来,族人袭击河南的‘秦人’村,我事先也不知情……你有什麽家人?可以接来单於庭。”

冒顿这般道,听得赵悬弓一愣:昨晚还那麽霸道的男人,什麽时候变得这样通情达理?还是说,这只是一种为了教自己放下心防的惺惺作态?

“我唯一的家人不堪远涉,三个月前已经死在前往单於庭的途中了。”一想到祖母身亡,赵悬弓不禁心有戚戚,“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放我回去……”

“不可能!”冒顿断然拒绝,“你已经属於我,我不准你离开这里!”

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了,赵悬弓还是觉得脚底一阵冰凉……他觉得自己是那麽弱小而无力,得任人左右命运……




阏氏 六

冒顿坐到床沿,过了一会儿命道:“过来。”

赵悬弓浑身一震──这种姿态,这种口吻……冒顿接下来想做什麽已经昭然若揭!他想拔腿就跑,可是才刚迈了一步,手腕再度被霸道的男人扼住──

“吧嗒!”

竹笛从袖筒里掉了出来,应声坠地──赵悬弓想弯腰去拾,冒顿却比他更快一步捡起了它。

“这是什麽?”冒顿饶有兴趣地问,显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乐器。

“这……这是笛子。”赵悬弓回道。

“什麽是笛子?”

“就是中原人所吹的‘胡笳’。”不同的是匈奴人的胡笳是用芦苇叶卷的,而笛子则是用竹管制成的。

摆弄了一下,冒顿把笛子还给赵悬弓,道:

“能吹一首你们中原的曲子给我听吗?”

赵悬弓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把笛子横在了唇前: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用,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我戍未定,靡使归聘! 

采薇采薇,薇亦刚止。曰归曰归,岁亦阳止。 
王事靡盬,不遑启用。忧心孔疚,我行不来!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驾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岂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曲毕,冒顿问赵悬弓有何含义,他便解释道:

“它原本是要和诗经一起唱和的,大意是说过去周朝和玁狁打仗,战士们一边戍边征战,一边怀念故乡……是首寄乡情的曲子。”

“你也想家?”冒顿问。

赵悬弓没有回答,家中已经没有人在等他,就算回去也没有意义──况且冒顿也不准自己离开单於庭……

“你不光怕我,还很恨我,对吗?”

冒顿又问,听得赵悬弓心头一怵,他抬头看,只见冒顿一脸平静:

“你说的玁狁就是匈奴,你吹这首曲子给我听,就是借古讽今,暗指匈奴人占据你的家园,让你有家归不得,对麽?”

赵悬弓很吃惊,他没想到在自己印象中,野蛮而不开化的匈奴人中竟然也有这麽聪明的王子!对方不光猜出自己的心思,还一语中的!

不过让赵悬弓更加吃惊的,则是冒顿接下来所说的话:

“我也恨你们中原人。”他淡淡地说,面无表情:“很多年前,匈奴人住在河南地,牧马放羊,过著与世无争的生活……可是你们的秦王却因为一道荒唐的谶言(灭秦者,胡也),派兵占据我们的土地,把我们赶出家园……我们只得背井离乡,来到阴山脚下。”

冒顿望了一眼赵悬弓,继续道:“如今,匈奴的东面是东胡,西面是月氏,南方又是秦,我们夹在这片荒芜的草原戈壁,生存难以为继,只得四处掠夺……你们中原人总说匈奴人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可又是什麽人逼得我们变成这样?”

赵悬弓说不出话来了,他并不知道匈奴曾经有这段历史。在他的印象中,匈奴人形容狰狞,只会烧杀抢掠,每每见到他们,他总忍不住要骂上一句“胡狗”,可是如今听冒顿这番言论,他忽然觉得匈奴人并非那麽可恶……

帐房里,因为这个尴尬的话题,两人一下子都沈默了,赵悬弓正局促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拿著笛子的那只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长满厚茧的大掌包覆起来,然後被拉著跌进一具宽阔紧实的怀抱里。

赵悬弓的背後沁出了冷汗,他以为冒顿接下来又会做那件让他羞耻万分的事,可是这一回,拥著他的男人纹丝未动。

贴著冒顿的胸膛,赵悬弓能清晰地听到他心脏的搏动,那麽有力,那麽沈重……在匈奴人流离失所的岁月里,这个男人是否也像现在这样,拥著他那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爱妻,一起度过那个艰难的年代?

赵悬弓的胸口鼓噪得厉害,却又不敢动弹,他一直胡思乱想著……直到浓浓睡意拢上他的眼睛……

“月儿。”

堕入梦境前,耳畔传来一声动情的呼唤。

赵悬弓知道,这是冒顿又在呼唤他那早已香消玉陨……永远不会再回来的爱人。




阏氏 七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第二天,赵悬弓醺醺然地睁开眼睛,他清楚地知道什麽都没有发生,冒顿只是搂著他,等他入睡又径自离开。

这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麽?真不明白……

经过昨晚,赵悬弓忽然发觉冒顿并没有之前想象的那麽恐怖,他似乎很寻常,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恨,唯一不同的是:

他是个匈奴人……


“哟,你醒啦?”

一早,赵悬弓就听到一个很有生气的声音,他昂起头,便看到呼延兰带著一脸灿烂的微笑,钻进帐房。

“我们出去打猎好吗?”呼延兰兴致勃勃地靠近赵悬弓这般提议,“我想让你看看我新饲的鹰儿,它很听话呢!”

听到这话,赵悬弓一阵心动:自己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啊,正是玩心重的年纪,但一想到冒顿不让自己随意走动,他又有些犹豫。

“我……”

“你是担心大王子不肯吗?安心啦!有苏勒陪著我们!”

呼延兰一把拽起赵悬弓,拖了他出了帐房──

赵悬弓只觉眼前一刺,太阳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他才看到眼前的景致: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单於庭没有如中原一般的亭台楼阁,取而代之的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穹庐帐房。帐房顶端飘著各色旗帜,而冒顿的帐房上飘著的,是一幡绣著威武狼头的大纛。

赵悬弓知道:狼,是匈奴王子的标志,自己的背上也有一只……象征他是挛鞮冒顿的所有物。


“看──那就是我的鹰儿!”呼延兰高兴地大叫,炫耀般指给赵悬弓看天上盘桓的一只苍鹰:“它叫玉昆仑,名字好听吗?是我取的!”

赵悬弓冲著精力充沛的少女笑了笑,呼延兰一怔,愣在那里,赵悬弓奇怪地问:

“怎麽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呼延兰直言不讳,“连我都快被你迷住了,难怪大王子会那麽喜欢你。”

听罢,赵悬弓不禁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赞美──而且……他很清楚:冒顿并非真的喜欢自己,那个男人只是透过自己这张容颜去怀念他真正爱慕的人罢了。

看到赵悬弓一脸不悦,呼延兰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转移他的注意力,道:

“苏勒给我们牵马来了──喏,你喜欢哪一匹,给你先挑!”

赵悬弓只见都尉官领著两匹高头大马向自己和呼延兰这边走来:一者通体雪白,一者浑身枣红,都是百里挑一、品相俱佳的良驹。

赵悬弓想了一下,过去摸了摸白马的鬃毛,那马儿似乎有感应似的温驯地低嘶了一声,苏勒见状,笑道:

“阏氏真有眼光,这马叫做‘飞雪’,是月氏的千里马,它过去还救过大王子一命呢。”

它救过冒顿?赵悬弓一脸疑惑,只听苏勒继续道:

“三年前,月氏和匈奴交战,匈奴败北,单於就把大王子送到月氏去做人质……可是没多久,单於又主动向月氏挑起争端,大王子命在旦夕,只好趁夜骑著‘飞雪’逃回单於庭……只可惜……”

“可惜什麽?”

“可惜月阏氏没有活著回来……”

说完,只见苏勒一脸黯然,赵悬弓立刻明白了:当年在月氏国,冒顿和呼延月两人骑著“飞雪”连夜出逃,可是呼延月却因为某种原因死於中途。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当时这对恩爱夫妻面临生离死别时的凄惨情景……

“好端端提这种事作什麽?多麽扫兴!”呼延兰斥道,一边夺过都尉官手中枣红马的缰绳,道: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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