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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沂梳妆完毕之后,出了沂园,到了正堂。请示过大太太后,便出了袁府大门。苏子扶她坐进了轿子,自己坐进另一顶轿子随她一起启程去纳兰家。沁儿站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纳兰家的轿子离去,一脸的失落。往日活泼乐天的她,今天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心里空落落的,连她自己都不知是怎么了。二太太看着之沁落寞的背影,心中明白了八分,心中有个念头渐渐浮出水面,并迅速地坚定起来。她走上前去,揽住之沁的肩,道: “孩子,别难过,你要的东西,妈一定让你得到!” 沁儿茫然地抬头看着二太太,显然并不明白话里的意思。事实上,沁儿这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连自己要的是什么都不大搞得清楚。纳兰家大哥哥的音容笑貌,虽然频频出现在小女孩的梦里,沁儿却不知道,自己那颗小小的芳心,已被那个有着一双深邃蓝眼睛的大哥哥所攫取。
二太太慈爱地看着之沁,轻拍她的背,心中已下定了决心。 三 两顶轿子走到半路便分道扬镳了,纳兰兄弟的计划,天衣无缝地进行着。之沂的轿子停在了纳兰家的马场前,家丁一手打帘,伸出另一只手让之沂搀扶着下了轿。之沂抬眼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郁郁葱葱的树林。她来不及惊讶苏子的失踪,便被这一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吸引。鱼龙混杂,吵闹喧嚣的北京城里,怎么会有这么一片宁静清幽,有如世外桃源般的净土?这实在太叫她惊喜了!她的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意。 家丁恭敬地道: “三小姐,我们大少爷在里面等您,请吧!” 之沂点了点头,家丁便同轿夫们一起退下了。之沂提起裙摆,迈步踏上柔软的草地。一步、两步、三步……她越走越兴奋,不禁笑出声来,脚步也越走越轻快,几乎要跑起来了。林间清脆的鸟鸣声和着她清亮的笑声,犹如天籁。她欢快地奔跑,开怀地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令她心驰神往的沙漠。她是多么地想念它啊!每当被四合院的高墙围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她总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维吾尔!带我走,维吾尔!一次次梦回大漠,一次次泪湿锦衾,但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她知道有一天,英俊的沙漠王子会骑着他的汗血宝马,将她掳上马背,掳进他的怀里,像战利品般带回维吾尔。许多年后,在茫茫大漠的某一片绿洲中,将会有他们白发苍苍的背影和儿孙满堂的天伦之景。王子、爱情、自由,这一切都将伸开双臂拥抱她,并将永远属于她!这一天会来的,不管多么遥远,终究会来的。她甚至觉得自己整个生命的存在,都是为了等待那一天。 碧绿色的草地在之沂的眼里瞬间变成了金黄色的大漠,而她自己则变成了身着戎装,扬鞭飞奔的飒爽女子。远远地,她看见了纳兰释天。他一袭白色戎装,坐下啸风汗血马,正向她奔驰而来。依然是湛蓝的瞳孔,依然是完美的轮廓,依然是那个英俊无比的沙漠王子。来了,他来了!
纳兰释天稳住奔跑而来的之沂,惊讶地看着她,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她会如此欢快地出现在他眼前。之沂仰头看着纳兰释天,眼里亮晶晶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境仍沉浸在适才的梦中,竟毫不羞涩地直视他迷人的蓝眸,久久,久久没有别开目光。纳兰释天的心在一瞬间被点燃,他万分喜悦地看着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恍如隔世。可是握着她双臂的手,感觉却那么真实,是的,这是真的。他柔声叫道: “之沂!” 之沂灿烂地笑着,望着他,朱唇轻启,道: “你来了!” 纳兰释天一愣,这句话应该他说才对啊,小女子今天怎么如此反常?看着她脸上难得的快乐表情,便顺着她道: “我来了,等急了吧?” 之沂仍然笑着,轻轻摇头道: “不,只要你来,我等多久都不急!” 纳兰释天轻轻揽她入怀,将她的头靠在自己宽阔的肩,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他们彼此相拥,天地、鸟兽、时间,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良久,之沂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在纳兰释天怀里,羞不自容,红着脸推开他的胸膛。望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纳兰释天双手捧起她红扑扑的脸,宠爱地看着她羞涩的表情,忍不住又将她揽入怀里,手臂的力道温柔却不容逃避。之沂没有再推开,闭起眼睛感受他的气息。贪婪地深呼吸,她要将他的味道深深地刻在脑子里。在望不到尽头的漫长的等待中,她也许会老得看不清他的容貌,听不清他的声音,即使到那个时候,她还能清楚地记得他身上的味道,那么,谁也休想骗得了她!只一个拥抱,便什么海誓山盟都不需要了。此生不渝! “这儿美极了,这是哪儿?”之沂问道。纳兰释天道: “是我家的马场,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纳兰释天体贴地扶着她的后背,让这只经不起风浪的小船安全地停靠在他的港湾。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也是心甘情愿一辈子担下的责任。之沂转头看他,惊喜地问道: “马场?” 不用一句话,看她的眼神,纳兰释天便知道这个骨子有着野劲的大家闺秀犯瘾了,她定是想念骑马的感觉了。 “对,小时候我就是在这儿练骑马的。怎么,你想骑马了?” “嗯!”之沂点头道,“上次在沙漠输给你,我一直不服呢,今天我要再次向你挑战!”
纳兰释天没有说话,抿嘴一笑,计上心头。之沂见他不回答,心想他定是顾及她的身体,不同意赛马。低头一想,激他道: “勇敢的沙漠王子,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纳兰释天笑道: “王妃之命,莫敢不从!” 之沂闻言,红着脸娇嗔,背过身去。错过了纳兰释天灿烂的笑颜。 两人都跨上了各自挑选的坐骑,一声令下,两匹马同时绝尘而去。之沂兴奋极了,她完全忘了自己是个病人。在马背上呼啸驰骋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复活了。闪电般的速度,飞一般的感觉,将她所有的烦恼尽数赶跑,天地之间,只剩下耳旁呼呼的风声。跑了许久,她似乎发现不对,回头一看,只见纳兰释天在她身后不远不近,悠闲地骑着。之沂皱起眉头,勒住马,转过马头对纳兰释天喊道: “纳兰少爷,我是诚心向你请教,你怎么让着我呢?” 纳兰释天骑着马走到她面前,勒住马,同样皱眉道: “我没有让着你呀!” “怎么没有?”之沂道,“在沙漠那次我拼尽了全力,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追上我了,而这次我因有病在身无法使出全力,你怎么可能落在我后面呢?”之沂振振有词,却没想已掉入了他的陷阱中。纳兰释天得意地笑了,道: “我以为,袁三小姐不知道自己有病在身呢!” “你……”之沂顿时噎在那儿,少顷,才低着头来了句,“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纳兰释天笑道: “好了,你要赛马我也陪你赛了,你要是再不顾身体这么奔驰下去,可就是胡闹了!”他的语气神情宛若一个长者。之沂望着他如大海般平静温柔的蓝眸,觉得它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在她还没来得及抗拒的时候就已经被溶化掉了。难道是维吾尔人所特有的力量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在他蓝眸的注视下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力呢? 两匹马儿并辔行走在碧绿的草地上,马背上的一男一女时而轻言慢语,时而相视一笑。蔚蓝色的天空,洁白的云朵,翠绿的原野,这一切看来是多么和谐美妙啊!如果不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如果没有插着各色旗帜的租界,如果,不必人人自危担心着朝不保夕,谁能说他们的幸福不是完美的呢?也许,最最完美的东西就应该有一些瑕疵,否则,便显不出它的完美来。如果,还有许多个如果。只是,在命运的字典里,没有如果二字。完美,多么诱人的字眼,但是一旦拥有了它,或许就会变得不完美了。还不如就这么残缺着,让他们彼此挣扎着,拼尽全力,只为了看对方一眼。这一眼,便超越了一切,所谓的完美。 两匹马儿相依相伴,走向天与地的尽头。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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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日,之沂在沂园的书房里,静静地阅书。她手中拿的是一本《词魂李后主》。时节已是盛夏,热毒的日头,叶间不眠不休的蝉鸣,将这世界搅得烦躁不堪。之沂徜徉在“春花秋月何时了”、“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的意境中,嘴角不时地露出笑意。她的心境平静而淡然,丝毫没有感觉盛夏的酷热。苏子满脸通红地走进书房,手里端着刚煎好的药。她把药碗搁在书桌上,腾出手来擦了擦汗。之沂抬头看她,笑道: “呦,你这是打哪儿来呀,一脸的汗!” 苏子道: “这天气,打哪儿来不热呀?我在厨房里给您熬药,热得跟蒸笼似的,差点没把我给蒸熟了!”苏子边说边拿手掌扇着风。之沂笑道: “你辛苦,坐下,我给你扇扇风。” 苏子笑道: “这我可担当不起,只要小姐的病好,苏子再累也是值得的。这几个月来每天都坚持服药,又处处留神,这不,许久都没犯病了,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 之沂道: “可不是,多亏了你。” 苏子低头笑了笑。她见之沂脸上身上仍是清清爽爽的,丝毫没有出汗的痕迹,诧异地道: “小姐,这么大热天的,您怎么一滴汗也不出呀?” 之沂道: “因为我不热啊。” 苏子更惊讶了,睁大眼睛望着之沂道: “不热?这一丝儿风都没有,怎么会不热?” 之沂笑道; “想必你应该知道,心静自然凉,当我的思想沉浸在书中的时候,我所有的意念都是在体会字里行间所流露出来的感情和所表达的意境,哪还有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