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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吗?几分钟,一个生命可以诞生,几分钟,一个生命可以结束,那样血淋淋的几分钟,何解落到我的头上了啊?李思江喃喃地说。
钱小红愣了。钱小红再次发现李思江是个天生的哲学家,是个大智若愚深藏不露的高人。那个毫无主见的乡里人李思江正在慢慢地隐退,难道是爱情捶打与造就了崭新的李思江?
不,我不去医院,这是一个生命,是我的崽。李思江抚摸着小腹,停住了脚步,车来车往的喧嚣中,她的声音不大,钱小红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生下来?钱小红狠狠地质问。
我……我想……李思江点点头,瞬间亮起来的小眼睛又迅速黯淡下去。
操!李思江,现在不是你表现你伟大母爱的时候,生个野种,你就完蛋了你!你看看,你看看,钱小红指着桥底下抱着孩子的肮脏乞丐,那个母亲伟大吗?她抱着孩子乞讨,她制造了一个生命和她一起受罪!你要真爱这个孩子,就立刻打掉!李思江浑身哆嗦了一下,像一个放阴的女巫重新回到阳间。她的小眼睛轮了一下,添了一点亮色,上齿咬着下唇,仿佛在咬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当李思江的答案还在上齿与下唇的咬合中,她们已经来到了人民医院的大门口了。巨大猩红的十字划在医院洁白的墙上,如鲜血泼洒在床单,触目惊心。
何解医院才是爱情的归宿,那个血红的十字,何解不弄成粉红色的。李思江又神经质地捅了一句。如果李思江没读过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样的句子,那李思江简直就是个语言的天才。肚子里添了一块肉,就把李思江搞得深沉起来,这的确是一件值得研究的事情。
是啊,思江耶,弄成粉红色的就柔和多了。钱小红说着,几乎是拽着李思江进了医院大门,医院里弥漫一股刺鼻的气味,这种气味足以把健康的人熏出毛病来。
李思江无头苍蝇一样,小睛睛里居然噙着默默的泪,宛如一头被驱赶向屠场的牲口,隐隐地知道了灾难却无从抗拒。钱小红挂完了号又领着李思江到了二楼妇产科,妇产科门前排队的长龙把钱小红和李思江都震住了。李思江惶惑地看一眼钱小红,似乎是孤身抗战中找到了革命队伍,心里有了点暖色,胆子也大了一点。她扯着钱小红的袖子悄悄地问,你说,你说,这都是来做那个的么?钱小红迅速地扫描一下,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有的穿着胸前绣有厂名的工装;有的独自默默等候;有的有工友相陪,悄声地交谈什么,偶尔漠然地看一眼钱小红和李思江,脸上切换幻灯片一样闪过幸灾乐祸的表情。钱小红点了点头,说,估计是的,所以你不用害怕。钱小红帮李思江把病历本儿交了,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就笑了,说,思江耶,你晓得医院的下水道里每天要冲走多少小崽子啵?李思江木木地回了一个笑容,说,做男人真舒服,猪日的,什么也不用承担!李思江在恨坤仔,恨坤仔下了种不管事,坤仔理当来陪李思江。
第三章局面混乱(4)
啊,你也骂粗话了。对了思江,坤仔给了你多少钱上医院?李思江的话提醒了钱小红。
五百块钱,他说先去做掉,回来再好好补一补身体。
操,坤仔真抠门啊,我真应该让这小子来看看,你是怎么受苦的!思江,你应该厚起脸皮找他要五千啊!猪日的,便宜他了!
阿红,我怎么说得出口,他又不是故意害我。
思江耶,你傻呀你,理所当然的啊,他搞大你的肚子,搞垮你的身体,他又没打算娶你。
他他,他也是身不由己啊,他对我有感情。
操!他添一点爱情的佐料来搞你,就搞得合情合理了啊?感情,真是样好哄人的东西!真有感情,他就该拿五千。钱小红呼哧呼哧直生气。
李思江尴尬地看看四周,说,阿红你小声点。
思江,这样吧,今天先检查,晚上回去找坤仔要钱,我来替你讲!五百块钱吃个鸟呀!别落下个病根,以后就麻烦了。钱小红刚说完,科室里就点李思江的名字,李思江挤在钱小红身后,颤颤巍巍地进了妇产科。
上次月经什么时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头也不抬地说。她有一脸繁华的雀斑,仿佛地坪里的一群麻雀,举手一轰就会扑腾乱飞。
李思江愣愣地想不起来。
谁是李思江?一脸雀斑面朝前方,分别看了钱小红和李思江一眼,然后回过头又看了钱小红一眼。
她!钱小红把李思江拽到医生前面。
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雀斑的声音如妇产科的不锈钢钳子闪着寒光。可怜的李思江瑟瑟地抖,嗫嚅半天才出来下文。
停经三十五天。雀斑沙沙地写,嘴里念叨着,像一个抄作业的孩子。
是不是与男人同房了?雀斑的声音金属般坚硬。
李思江愣愣地不说话。
是的,她与男朋友在一起睡。钱小红替李思江回答。
有什么反应或者症状?雀斑瞟了钱小红一眼,雀斑如蚂蚁爬行在她泛黄的脸上。
天天恶心……想吐,不想吃饭……李思江拼命搜寻与打捞这些日子里近乎绝望的妊娠反应,她又猛烈地发出干呕的声音,忽然希望能立刻有只手伸进她的子宫,把那折腾她的玩意儿挖走。
知道难受了吧?怕难受就莫乱搞啊。雀斑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语调里有冷冷的幸灾乐祸,好像她从不乱搞。
操!雀斑真不是个鸟。钱小红听得心里直冒火,暗地里狠骂了一声,又不敢声张,怕真的把麻雀轰走了,李思江就要受罪。雀斑开了一堆单子,依次是血常规、尿化验、B超。排队缴费,两个人像小乳猪拱母猪的乳房,这个窗口挤挤,那个窗口挤挤,总算吃饱了搞掂了,完了就坐着等化验结果,缓一缓窗口挤奶的疲劳。
没啥毛病,要不要做掉?原来做过没有?仅一秒钟,雀斑就看完了所有化验单。李思江胀红着苹果脸摇摇头,再点点头,就把雀斑搞糊涂了。
医生,她摇头是回答你后一个问题,点头是回答你前一个问题。也就是说她没做过,现在想做掉!钱小红噼哩啪啦解释一通。
雀斑漫不经心地地瞄钱小红一眼,悄悄地像一只蚊子,钱小红正想逮住它好好研究一下,谁知那蚊子还没抵达钱小红的脸就马上飞了回去。
今天排满了,明天上午来做。蚊子的大嘴发出依然冰冷的声音。
猫发情在深夜鬼一样嗥叫,狗发情屁颠着到处寻找交配的母狗,人发情何解就这麻烦嘛?阿红,要是能屙尿一样屙出来就好了。李思江不断地假设,不断地希望怀孕的事实只是不真实的梦境,就像饥饿的人不断地幻想自己拥有面包、米饭,甚至山珍海味。李思江不无绝望地明白,明天她仍得把下体交给雀斑。
出乎意料的是,扁鼻子坤仔像滴水融合在大海里一样,再也不露面了。
五百块钱成了李思江和坤仔的终结符号。按张为美的说法,坤仔还算有点人性。这个闭塞久远的穷渔村人,因为猛然的开放与新生事物的突然涌入,腰包里鼓囊后,把猎艳与品尝“北妹” (广东以北的女孩子)当成了人生的娱乐休闲,甚至生活志趣。大多数泡打工妹的本地仔,通常像条公狗一样,遇到母狗时上嗅下嗅,很带感情般地与你耳鬓厮磨,母狗起初是警觉的,但出于虚荣心,或由于动真情,终究会在公狗的温情攻击下溃败,于是公狗顺利地干完走人。
张为美最后总结,李思江是幸运的,没遇上烂仔,沦为他们的性欲工具,吸毒、卷入某些非法勾当当中。他们会像蚂蟥一样,把吸盘紧紧地扣在你曾像肌肤一样溃烂的意志上。张为美说起这些,就像与烂仔们跌打滚摸过。钱小红对张为美产生了新的惊奇,向李思江复述的时候,特别强调了张为美的“幸运说”,以期拂去李思江雪上之霜。
第二次到医院,李思江出奇地勇敢起来。她走在钱小红的前面,如同上自家茅房一样轻
松自如,好像她已经打过无数次胎。李思江的小眼睛闪闪发亮,这使她的脚步有点风风火火。当李思江昂着苹果脸,挺着并不突出的胸站在雀斑面前,雀斑明显地怔了一下——李思江那架势似乎是要找她算账!
你都想好了今天做掉?这回雀斑的声音是放到太阳底下的不锈钢钳子,染了一层暖色,脸上的雀斑开始灵动起来,她扯动嘴角,浮现一个罕见的笑容。
做掉,越快越好!李思江回答,苹果脸在那一霎那很圆很圆。
去把尿屙了,到对面手术室等我。雀斑用笔指了指门口。
医生,我去陪她,她需要!钱小红紧紧地跟上一句。
雀斑扫了钱小红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
手术室里带血的垃圾桶使李思江重新恐惧,蓄谋已久的眼泪从李思江的小眼里汩汩而出。洗不掉的血色污迹,历史一样涂写在铁架手术床上的白色布单上,各类不锈钢钳子在瓷盘里静卧,李思江依然听到了碰撞的叮当声响。这些冰冷的东西,不知道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分别伸进她温暖的肉身。李思江一阵干呕,当她把口水吐在带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