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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黄昏-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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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倌儿说:“小青马最好。” 我犹豫片刻,狠狠心宣布:“我要小青马了。”    
    山顶气愤地质问:“凭什么你要最好的马?”    
    “不为什么。”    
    山顶对雷厦说:“起码应该跟大伙儿商量商量吧。我不稀罕那匹马,就是觉得他太霸道。”    
    大家都对我露出不满之色。    
    我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心想这队伍是我拉起来的,4人里,我胳膊最粗,腿肚子最壮,悠双杠最多,我当然应该有最好的马。    
    雷厦似乎也对我有意见,但没跟我计较。    
    小青马属于我的了!没办法,在马面前,我没法对朋友讲一点义气,实在是太馋了。    
    由于“挖肃”,牧场几乎瘫痪。达勒嘎(干部)全靠边站,我们知青整天闲呆着,没人管。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顾自己的马上了。每天饮两遍水、遛、吊、喂青草……像照顾自己的小弟弟一样地精心喂养。    
    有一次,小青马打梁(背让鞍子磨破)了,我自己扛着鞍子,牵着马走20多里地,不忍心骑在马的伤口上,结果被牧民当做笑料。    
    我们4人都爱趴在土围墙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马吃草。倾听它们咀嚼草时所发出的咔嚓咔嚓声,马嚼干草就像我们吃大虾一样津津有味,看它专心致志,吃的那么香,自己嘴里都要冒口水。当我给小青马挠痒痒时,它会把肥厚的脖子伸过来,让你使劲给它挠。    
    户外极冷,我们给冻得用手捂着耳朵,跳着蹦着,却舍不得离开自己的马。    
    我们骑马从不轻易大跑,只有实在瘾得不行了,才短距离拔它一蹦子。谁都特爱惜自己的马,借马要比借钱难得多。    
    雷厦要了一匹花马,跑得不快,不久他把花马换了匹大白马,就是口老了,号称日行500里,是原场部一头头的。给他美得屁颠儿屁颠儿,没事就骑着下包。下几次包后,雷厦就了解了不少牧民的生活细节,回来后,绘声绘色讲给我们听。    
    这是成吉思汉的后代,带着古代战士的痕迹。    
    牧民们终年累月不脱衣服睡觉,把皮裤脱一半,裹着得勒,再盖件皮被,天气再冷,也可以随时起床;他们每天只晚上吃一顿饭,早上、中午都喝茶;他们喝奶茶不用筷子,舌头舔得特干净,根本不用刷碗。每个成年男子都有一把电工刀,磨得贼快;一辈子不洗澡,衣服从新穿到烂。他们思想也不像报上宣传的那样革命,跟牧主拉拉扯扯,来往密切。他们热情好客,不管是谁(包括专政对象),一进蒙古包先给你一碗奶茶,并且容留过路人住宿。他们在男女问题上没有孔老二的影响,比较开放,解放前梅毒流行,但也不像传说的那样混乱。蒙古姑娘绝不像妓女,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干。他们为报答几分钱的恩情,可以付出一头牛的代价,也常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了杀机。    
    ……    
    草原生活虽然孤寂,可也有浪漫的一面。出门骑马,喝茶吃肉,活儿可干可不干,成天四处串包。记得有一次,也是自己跑来的北京女知青刘英红去场部买东西,回来时刮白毛风,迷路了。我们全体知青出动,直到夜里10点才把她给接回蒙古包。她在卸骆驼套时,不知怎地把骆驼弄惊了,给她撞个跟头,大蹄子还把她的蒙古袍扯了2尺长的口子。她却躺在雪地上哈哈地傻笑起来,当晚就给同学写信,洋洋洒洒3大页,详细介绍了这次迷路的经过,觉得非常好玩儿。    
    在北京,一个姑娘哪有被骆驼撞一跟头的乐趣?    
    这天晚上,我们参加了本队牧民召开的批斗会。    
    在公共的蒙古包,两个包连在一起,很别致。说是6点开会,到8点也没开。蒙古包里烟雾腾腾,牧民们特能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昏黄的煤油灯下,这一张张古铜色的面庞又黑又糙,个个都那么坚硬、糙裂、饱经风霜。大多数牧民穿着熏黄了的没有面的皮得勒,很厚。他们本来就很块儿,再穿上这么厚的皮得勒,更显得魁梧粗壮。    
    “贫下中牧开会还这么拖拖拉拉? 晚两个钟头了人还没到齐。” 金刚低声嘀咕。    
    有的牧民在掰腕子,有的聊天,有的抽烟沉思,有的把胳膊从得勒中退出来,翻找衬衣上的虱子,有的从头到脚打量着我们这几个北京知青。    
    最后终于开会了。大家起立,向毛主席鞠躬,高唱《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    
    昏特太得毛主席;    
    昏特太得毛主席    
    塔布勒马耐    
    色特个林著勒很耐;    
    乌兰纳勒    
    ……    
    声音粗嗄,撕裂而阴沉。内蒙古的这首歌,调子有点悲凉,让人听了想哭。    
    4个被斗的内人党分子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大家面前,个个铁青着脸。贡哥勒也站在一旁。    
    批判时,全是说蒙语,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牧民们个个都心不在焉,根本没人用心听。有的睡觉,竟打起了呼噜;有的妇女织着牛毛手套;有的牧民玩着自己的小打火机;两个年轻牧民互相开着玩笑,我在你的背后贴个烟纸盒; 你在我的后脖领上粘一小团羊毛……    
    牧民道尔吉吐口水的本领相当高强。他能大老远把口水射到一个小羊粪蛋上,百发百中。他眯着眼,隔不一会儿就用嘴滋一泡,滋灭一个羊粪蛋。他屁股旁的那本毛主席语录脏得不堪入目。    
    这阶级斗争的第一课真让我们万万没想到。贫下中牧在批斗会时嘻皮笑脸穷逗,心不在焉,吐口水玩儿,东倒西歪睡大觉,跟报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蒙古包里的批斗会,给人的感觉只是昏暗、冷酷,缺少阶级觉悟。


第一部分抄家(1)

    1968年12月31日晚上。    
    听完元旦社论,蒙古包里回荡着《国际歌》声。这悲沉激壮的音波把我们的血激动得沸腾起来。    
    山顶若有所思地说:“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们应该干一件有意义的事。”    
    雷厦郑重提议:“听说别的连都已经抄牧主家了; 咱们7连还没有抄。怎么样,我们也抄他一下吧!” 他眼睛闪着光,脸微微发红,他一激动就脸红。    
    金刚点点头:“对,应该抄。牧区的阶级阵线不分明; 贫下中牧和牧主、富牧都串着亲。听说这儿常有打信号弹的; 真有暗藏的苏修特务。”    
    我说:“同意抄。我们到这儿,不能忘了搞阶级斗争。咱们7连不能落在别的连后面。”    
    金刚问:“告不告诉贫下中牧?”    
    雷厦说:“不能告。这儿的贫下中牧觉悟低,批斗会上就能看出来。他们平日和牧主来往密切; 常到牧主家喝茶聊天,告诉他们; 他们给牧主通风报信怎么办?”    
    我说:“对; 不能告。万一走漏风声; 牧主会把金银财宝转移、隐藏。突然行动才能抄出东西。”    
    山顶疑惑地问:“这样做会不会脱离群众; 贫下中牧能支持我们、理解我们吗?”    
    金刚拿着份《内蒙古日报》说:“你看; 滕海青(当时内蒙古第一把手)说:“当前内蒙古挖肃的最大危险是右倾。”    
    “可我们初来乍到; 什么情况都不了解; 就干这种事; 会不会犯错误?”山顶还是不放心。    
    雷厦说:“挖肃是很复杂; 要慎重; 但抄牧主却明摆着不会错。牧主都是当地贫下中牧定的;并报场军管会批准;备了案。”    
    山顶点点头; 不再言声儿。    
    我说:“这主意实在是好,非常有意义。 新一年的第一天就抄牧主家,搞阶级斗争; 货真价实的开门红!”    
    次日,1969年1月1日。    
    天空飘着雪花,北风犀利地刮着。我们几人备上马; 迎着刺骨严寒; 旋风般地直扑贡哥勒家。在白雪茫茫的草原上,我们一行的样子威武而雄壮。    
    贡哥勒的蒙古包破旧乌黑,他的大黄狗凶恶地向我们狂吠。我手持木棒防卫; 贡哥勒走出蒙古包; 厉声喝斥着狗; 谦恭地欢迎着我们。    
    我们面容严肃地进入蒙古包; 里面光线很暗; 大大小小挤着八九口人。门旁边是个黑污污的碗架,一老头儿盖着皮被,躺在门左侧,奄奄一息。蓬头散发的老妇缩在昏暗的角落里打量着我们,像个阴森的老妖婆。主妇就是为我们缝得勒的那位,好像预感到不幸降临,善良的大眼睛里含着悲哀。    
    蒙古包里破破烂烂,弥漫着一股臭气、霉气、尿臊气。    
    雷厦正颜厉色:“我们遵照伟大领袖毛主席指示; 狠抓阶级斗争; 现在要对你们进行抄家。”    
    金刚在旁边结结巴巴地念着自己用查蒙汉词典; 翻译出的蒙文。    
    贡哥勒频频点头,表示欢迎。他是个50多岁的瘦小男人,嘴角老挂着笑容。    
    大人、小孩、老婆儿、老头儿全毫无反应。那躺着的老头儿不住地咳嗽; 主妇对他轻轻说了句蒙古话; 其他人都沉默着,一声不哼。    
    金刚怕他们没听懂; 又重复了一遍。    
    我瞪着眼:“全都出去!” 命令除主妇和一个吃奶小孩外,其余人到蒙古包外面去,并且不准离开。    
    这群蒙古人开始缓缓地走出蒙古包。那颤巍巍的病老头儿; 在主妇帮助下穿好得勒,戴上帽子,由贡哥勒搀扶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出门外。那相貌可怕; 脸上的褶子像鳄鱼皮一样的老太太; 也鱼贯地跟在后面。贡哥勒走到勒勒车背风处,往地上铺了块大毡; 让他们坐在上面; 股股雪尘落在他们身上。    
    一个十六七岁的蒙古少女出去后想骑马溜,被雷厦厉声制止。    
    贡哥勒讨好地向我们微笑着,狗一样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转。我眉头一皱; 不客气地向他挥挥手:“那边去!”    
    他无可奈何地回到勒勒车后面,与家人缩偎在一起。    
    我对山顶说:“你负责监视他们; 不许他们乱动。”    
    包里只剩下主妇一人; 怀抱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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