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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他自己是一个贵族,却反对贵族,反对威权。他自己打
过仗,写了一部《战争与和平》,描写战争的恐怖。战争的时候,大军官躲
在一个铁板的后面,托氏是小军官,没有铁板保护,所以他说,不看见那铁
板,倒还不怕,看见那铁板,就更觉得可怕了。托氏眼见战争的惨状,眼见
朋友的死伤,所以讨厌战争。大凡战争的结果,一部分人变成英雄,做了大
官,忘了战时的恐怖,不反对战争。一部分的人忘不了战时的恐怖,变成非
战论者。托氏主张不听皇帝的号令,也不主张杀皇帝,他主张无抵抗主义,
法官不替皇帝判决罪人,警察不替皇帝捉人,皇帝也就不能为恶人。他不主
张暴力革命,但仍然和政府冲突,所以俄国政府还是厌恶他。
文学家和艺术家都被政治家厌恶,似乎是命定的。政治家爱杀文艺家,
割了他们的头,他们便不能说话了。但杀也无用。文学家往往是替社会说话,
不是替个人说话,他们的感觉比较灵敏,虽然是替社会说话,但社会不曾感
到的,他们先感到了,所以社会也厌恶他们说得太早,太急进。譬如你们学
兵操,教员喊“举——枪”,倘若“枪”字还不曾喊出来,你便把枪托上,
一定要挨骂的。政治家也是一样,骂文艺家说话太早太快,非杀不可。但社
会的不安,并不是文艺家所能煽动的,杀掉文艺家,不安依旧存在。文艺家
说话时,社会已经不安,已经有着造反和捣乱的潜伏思想了。文艺家死后四
五十年,社会起了革命,所闹的问题时常和文艺家四五十年前说过的相同。
于是政治家更讨厌文艺。但他们不懂文艺的作用,不明白文艺的原理,只知
道禁止开会,禁止演说,到死都不会觉悟。所以文艺和政治永远不能调和,
永远闹不清楚,譬如做官的人,今天听了我的话,一定要说:你做文章怕杀
头,所以归过于社会,永远弄不明。
我在广东曾说文学不能鼓动革命,一位少年英雄便痛驳一通我的话,说
一定可以帮助革命,革命文学是如何紧要。其实是有文学也会革命,没有文
学也会革命的。文学家只要写出社会的痛苦便完事,不一定要“打打打,杀
杀杀,革革革”,才算是革命文学。革命以前,做了许多革命文学,是无效
的;革命的时候,你忙的是革命,哪有工夫做文章。一面拉车一面作诗是不
方便的。据说古时有人一面做诗一面耕田,我却不信。我从前有一位学生在
军队里面服务半年,写信给我,把许多中国字忘掉了,可见干革命事业的人,
是没有工夫“之乎者也”的,所以我说“革命期中无文学”。像俄国革命的
时候,大家拿着票,排着队伍领面包吃,不管你是文学家,艺术家,X 家,
都该携着票去领面包,没有票就不给,哪里还有工夫“之乎者也”呢?革命
以后,生活比较空闲,于是人们又起来“之乎者也”了。在革命后颂扬革命,
不能说是革命文学。中国的革命已经革到徐州了,我们都在后方,在后方颂
扬革命,就是颂扬已经成功的权威,可以不必。
政治家对待文学家起初是捧,后来是杀,这是毫无理由的。文艺家不过
是说出多数人的预言罢了。从19 世纪下半期到20 世纪的欧洲文学,大半是
革命的预言。18 世纪的英国文学,尤其是小说,是给太太小姐们消遣的,姑
且不管它,但我们读了19 世纪下半期以后的作品,便觉得不舒服了,因为写
的是个人的痛苦,社会的痛苦,世界的痛苦。但文艺有一个魔力,人们看了
不舒服也要看。像我个人就极喜欢看不舒服的作品,因为这种作品,把世界
写在里面,同时也把我写在里面。在作品里发见了我,所以觉得很亲切。有
些专写快活一面的作品,我却不喜欢看;如同看别人作寿,看别人娶亲,自
己却感到寂寞。从前的作品是可以向壁虚构的;现在的作品,要多方面的观
察,才写得出。
其实,凡含有前进的精神,说真话,或写出旧的消灭的征兆的都可说是
革命文学。革命文学家所以写的都是预言,一般人所不能察觉的。所以徐州
未下前,革命文学家站不住脚;徐州既下后,革命文学家也还是站不住脚。
总之,在革命时期,革命文学家是活不下去的,因为革命文学家不是革命家。
孙传芳是革命家用枪炮打倒的。不是文学家写了一首诗:“孙传芳呀,你得
走了呀,你滚吧,滚吧,”才赶走的。他们不是同类。
文学家是要理想革命,时时和现实冲突,所以革命之前革命之后都不能
舒服。真正的革命文学家永远不能出头,永无好日,这是命运。俄国有两位
革命文学家,在革命之前是赞助革命的;在革命朗中,也很出力,在革命之
后,却自杀了。因为文学家不能取一段落的合于他的理想,就认为满足。
今天的题目就定为——文学与政治的歧途。
在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大会上的讲话
有许多事情,有人在先已经讲得很详细了,我不必再说。我以为在现在,
“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为什么呢?第一,倘若不和实
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
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
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西洋的叫做“Salon
的社会主义者”,便是指这而言。“Salon”是客厅的意思,坐在客厅里谈谈
社会主义,高雅得很,漂亮得很,然而并不想到实行的。这种社会主义者,
毫不足靠。并且在现在,不带点广义的社会主义的思想的作家或艺术家,就
是说工农大众应该做奴隶,应该被虐杀,被剥削的这样的作家或艺术家,是
差不多没有了,除非墨索里尼,但墨索里尼并没有写过文艺作品。(当然,
这样的作家,也还不能说完全没有,例如中国的新月派诸文学家,以及所说
的墨索里尼所宠爱的邓南遮便是。)
第二,倘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革命是痛苦,
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象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
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象的那
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
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
进行,便容易失望。听说俄国的诗人叶遂宁,当初也非常欢迎十月革命,当
时他叫道,“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又说“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
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
望,颓废。叶遂宁后来是自杀了的,听说这失望是他的自杀的原因之一。又
如毕力涅克和爱伦堡,也都是例子。在我们辛亥革命时也有同样的例,那时
有许多文人,例如属于“南社”的人们,开初大抵是很革命的,但他们抱着
一种幻想,以为只要将满洲人赶出去,便一切都恢复了“汉官威仪”,人们
都穿大袖的衣服,峨冠博带,大步地在街上走。谁知赶走满清皇帝以后,民
国成立,情形却全不同,所以他们便失望,以后有些人甚至成为新的运动的
反动者。但是,我们如果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和他们一样的。
还有,以为侍人或文学家高于一切人,他底工作比一切工作都高贵,也
是不正确的观念。举例说,从前海涅以为诗人最高贵,而上帝最公平,诗人
在死后,便到上帝那里去,围着上帝坐着,上帝请他吃糖果。在现在,上帝
请吃糖果的事,是当然无人相信的了,但以为诗人或文学家,现在为劳动大
众革命,将来革命成功,劳动阶级一定从丰报酬,特别优待,请他坐特等车,
吃待等饭,或者劳动者捧着牛油面包来献他,说:“我们的诗人,请用吧!”
这也是不正确的;因为实际上决不会有这种事,恐怕那时比现在还要苦,不
但没有牛油面包,连黑面包都没有也说不定,俄国革命后一二年的情形便是
例子。如果不明白这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事实上,劳动者大众,只
要不是梁实秋所说:“有出息”者,也决不会特别看重知识阶级者的,如我
所译的《溃灭》中的美谛克(知识阶级出身),反而常被矿工等所嘲笑。不
待说,知识阶级有知识阶级的事要做,不应特别看轻,然而劳动阶级决无特
别例外地优待诗人和文学家的义务。
现在,我说一说我们今后应注意的几点。
第一,对于旧社会和旧势力的斗争,必须坚决,持久不断,而且注重实
力。旧社会的根柢原是非常坚固的,新运动非有更大的力不能动摇它什么。
并且旧社会还有它使新势力妥协的好办法,但它自己是决不妥协的。在中国
也有过许多新的运动了,却每次都是新的敌不过旧的,那原因大抵是在新的
一面没有坚决的广大的目的,要求很小,容易满足。譬如白话文运动,当初
旧社会是死力抵抗的,但不久便容许白话文底存在,给他一点可怜地位,在
报纸的角头等地方可以看见用白话写的文章了,这是因为在旧社会看来,新
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并不可怕,所以就让它存在,而新的一面也有满足,以
为白话文已得到存在权了。又如一二年来的无产文学运动,也差不多一样,
旧社会也容许无产文学,因为无产文学并不厉害,反而他们也来弄无产文学,
拿去做装饰,仿佛在客厅里放着许多古董磁器以外,放一个工人用的粗碗,
也很别致;而无产文学者呢,他已经在文坛上有个小地位,稿子已经卖得出
去了,不必再斗争,批评家也唱着凯旋歌:“无产文学胜利!”但除了个人
的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