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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
早有熟人在车站接待,他们抄了近道避过熙攘的人群,直接从火车另一敞开的侧门上车去了安排好的包厢。
孩子的哭声像切割的机器绞割她的五章六腑,她急急忙忙奔了过去,见孩子被下人们抱着眼泪都干涸地凝固在脸上,顿时心如火灼,温柔地夺过孩子,轻搂在自己怀里,哄着他,“宝宝别怕,妈妈在这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没了哭闹,眼睛汪汪地看着她,对她叫嚷两声,似在责怪她这两日为何丢下他不问不顾。
火车的气鸣声在催促着她。
她强装起笑颜把孩子递到张晋良手上,找借口说,想去趟卫生间。他派了个丫头带路,她点头道了谢。
出门时,她对他灿然一笑,那一笑如隆冬的暖日又若春夏山涧的清泉,那一笑深深刻在他的脑海。
她走了,支开丫头独自带回一封信,销声匿迹在火车站。
“晋良,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要伤了孩子,不要用孩子来制约博文,我不想看到那一刻。”
她竟然利用自己对她的情爱来挟持他,字字句句的暗语不是担心孩子,是怕他威胁林博文,她还是爱着林博文,即使离开他身边,她心里始终是他一人。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他。
他断然下了令,“把孩子送到昌平,转告林太太,就说我答应她的事已经完成了。请她照顾好晋辰还有我未出世的小外甥”
他不会胁迫林博文,他只会将孩子交给永远不会泄密的林太太手上。纵使林博文寻遍千山万水,永远也猜测不到晚茹的孩子就在林家,就活在他面前,他永远也找不到,永远没有机会跟晚茹复合。
而杨芝茹躲在角落里,望着火车缓缓启动,带着哐当哐当的响音离开。
很多年中,那声音一直在折磨她,她怪自己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走,她怪自己为什么把他送给了张晋良,她更怪自己为什么独独偷生于人世,他只在这世上仅仅存活了一个月零八天。
火车在行至祁阳地段发生爆炸,伤亡惨重,爆炸源在十号卧铺车厢,里面的宿客无一幸免。
报纸上指名道姓地提出:张晋良畏罪潜逃,却终究逃不过天意。
他和张家的下人和她的孩子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这个秋天。
与此同时,病重的张崇鼎听闻报纸上的消息,脑管再次破裂充血,不治而亡,享年六十三岁。
昌平林家的少奶奶张晋辰相继接到父亲,兄长逝世的噩耗,伤心惨目,一病不起,肚子里的小生命捱不过悲痛,悄悄离开了人间。
当林太太电话打到前线,质疑林博文是不是他处心积虑的“杰作”时,他只是嘲笑地回答,“妈,你伤了我最爱的人,我只是对你曾经喜欢的人,动了点儿手脚,他一大把年纪顶不住噩耗,不是我的错,比起你,我这是小巫见大巫,算得了什么”
“你是个混蛋,你不是我儿子”
“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儿子”
林博文啪地一声挂了电筒,从此以后,他再未踏足林家,也未接到林家的任何电话。
前线传出捷报,也收到了常妈的认罪书。
她欺骗了少爷,少奶奶早已不在江城,也不知孩子是男是女,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在少奶奶生产的前两天,她离开了帅府。为了战争,她不得不隐瞒了真相。
林博文一口鲜血洒在了战场,连同牺牲战士的皑皑白骨,掩埋在这一片苍凉之地。
而张晋良临死前的一个决断困扰了林博文与杨芝茹整整十一年的不见。
后记:梦里不知身是客(1)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奇早,寒霜将至,天便下了雪,没有嘉渝镇的青翠绿荫,江城光秃秃的枝丫上空停着白,粉白粉白的雪珠子裹在茸茸雪絮间,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
柔箬裹了条嫣红羊毛披肩,艳绝尘寰,婀娜多姿,藏于布帘,斜望着楼下进进出出的达官贵人,笑言道:“今儿,妈妈又赚了不少。”
“你嫉妒了?”温床上衣冠不整的人嘴里叼着香烟,吐纳圆晕,那淡淡的烟雾像阴霏之气盘旋不去。
她粲然一笑,扭着柳絮腰肢,抽掉他嘴边的烟,盈盈拜倒在他的怀里。她肤色极白,瓜子脸上长着一双丹凤眼,一只弯弯嘴角的小翘嘴凑到他唇边,两片芳香唇瓣顿时与他粘缠在一起,藕断丝连般牵扯不断。摧了一下他的肩膀,她嗔道:“你真坏,明知道人家的心思,偏偏说出这种话来伤人家的心。”
他扯掉嫣红,露出皙白香滑的肩膀,贪婪地吮吸着这一方诱惑,穆地,狠狠咬了下去,留下了迷醉的青痕。她一阵疼痛的申吟后紧紧攀住了他的脖子。他撇开搔痒的发丝,贴着她的柔嫩,如痴如醉地唤她:“柔箬!”
她似水柔情的吴侬软语:“良,我是你的,再也不会给其他任何一个男人。”
“林博文呢?”
“嗯?”以前常是听客人提及这个名字,却从未见他来过这园子,未想到他竟会有此一问,她微微一怔。
他长舒了胸闷之气,推开她,起身系好细长的睡衣带子。
每次提及这个名字,总让人抑郁不快,他这个在全国报纸上已经死掉的人,每日躲在后街柳巷,躲着林博文的爪牙耳目,诚惶诚恐地过日子。
她环抱住他的腰,依靠着他结实的背,说道:“良,我爱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哪怕是死,我都不怕。”
他转身抬起她的下颚,那眸子波光粼粼地荡着,仿佛瞬间会暴雨梨花,一泻而下。他嘴角边微微皱起:“傻丫头!”
她喜欢听他如此称呼自己,似乎一霎那,她不再是烟柳巷的姑娘,是故意停留此地等待遇上他的女人,她躲进他的怀里咯咯地笑了。
敲门声惊扰了温柔香气。
“少爷。”
是秦安,张晋良拍了拍她的腰身,她识趣地套上严实的风衣,躲在屏风后的梳妆台前认真装扮起来。
秦安抖了抖脚上的雪珠子,脱了外面暗藏冰凌的外套,挂在衣勾上,掏出一沓报纸和信件递于少爷手上:“小姐的病已无大碍,这是林家太太给的支票,说欠咱们张家的,若是不够,改日再回林家索取。”
“打听到她的去处了吗?”
秦安面露难色:“起初是在协和医院待了半个月,随后跟着红十字会走了西北,具体的地方,没有定论。”
他又点燃了一支烟:“林博文的动向呢?”
“已经在回师的路上了,看那方向似乎是直奔江城。”
他眉毛轻轻一挑,林博文八成是知道了她的消息,才脱离了军队,独自赶回江城,可惜,已经人去楼空,他的梦也如的自己的一般,支离破碎了。
他拆开信封,看到巨额的数字,吩咐秦安兑取后,三分之一分给旧时张家的下人,三分之一存到秦安的户头,再有三分之一换成现钱和金条。
秦安应了一声离开。
柔箬从屏风后显出身段,见他翘起二郎腿,翻看报纸,亦拾起一张,阅读浏览。
报纸上有一份急需演员的启示,每每在时装店铺看到大荧幕上的名角,她总是羡慕不已,当然那不应该是她该享有的生活,她只是从小被卖身青楼的女子,过着卖笑的日子,若不是遇到他,她现在仍被老鸨强行拽着头发押到前堂等待男人的挑选,或者被拳打脚踢关进黑暗饿起肚子。说实话,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见惯了世间的丑陋嘴脸,他的风流倜傥和冷然傲世让她没了反抗。今年,她只有十九岁,却懂得别人口中的“情陷”二字。
“看什么,这么着迷?”他抽出报纸,看到启示,识破了她的心思:“想去试试?”
她羞赧地低了头,“我怕自己不行”
“我的女人怎么可能不行呢?”
她喜欢听这一句,可她只是个青楼女子……
他理好她衣领处的结带:“秦安已经在外置了房子,晚上咱们搬过去,老鸨那边,我打点好了,一会儿,跟姐妹们告个别吧!”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别人都说,这世上的男人都是薄情薄性之人,有谁会对一个飘零女子动半分真情,打从进入这柳巷,逃不出这柳巷,她已认了命,只巴望着他能停留于此多一年,多一天,哪怕是多一秒,至少她能被他拥有着,若是他不在了,她想象不出自己是何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喃喃地唤他的名字,死了,也只会唤他的名字。
没有行李,他说这些衣装首饰过于浓艳不符合她的气质,他早为她新置办了一些。
踏着积雪,她挽着他的胳膊,高昂地走出了烟柳巷,身后是姐妹们羡慕的欢送,她没有回头,自此,她再不是出入烟花的柔箬,她是他身边高贵的女人,她应该显出能配衬他的优雅气质。
院子坐落在清雅之地,典型的外国风格建筑群落,如诗如画般的花园别墅,秦安开了铁门,她按耐不住惊喜跑了进去,遥望着天空,旋转飞舞,简直是梦想中的公主殿堂。
客厅里是高档的丝绒沙发,黄金色电话摆档其中,未来得及多打量,他说,先去二楼洗澡,换身衣裳,我们出去吃晚餐。她“嗯”了一声,两步跨上楼道,忽地想起他的悠然来,不由放慢了步子,点起脚尖,文雅地缓步姗姗而行。
衣柜里全是素雅的长裙和旗袍,梳妆台上除了玉镯和妆扮的粉黛再无其他,这就是他为她购置的首饰?
沐浴后,她挑了件粉色蕾丝长裙,挽起头发,瞧着台上的红妆,涂抹少许,又贴了春红,在长镜前影影一旋,镜中人似乎欠缺了什么,对,是璀璨的发饰,是琳琅的耳环,可是锦盒里空无一物。她不得不去了妆容,放下如瀑的青丝,随意挽了马尾,挑了件青色高腰长裙,套在身上下了楼。
她亭亭玉立,翩然而至。他失了神地呆坐在沙发上,目光随着倩影,如火般燎然了一片,心脏渴求般搐动,血液滚滚般翻腾,烫伤了他的脸他的手。他轻柔地抚着她脸颊的弧线,笑了:“你好美。”
他从未在她面前笑过,这是第一次。
他也从未称赞过她漂亮,他清醒的时刻是像早上那般挑逗她,沉醉的时刻,是对她说三个字,我爱你。
原来,他喜欢她这样的装束,喜欢她沐浴后干净的样子。
“良。”
他要求她:“叫我晋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