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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淑贞好像无意地跟曲工讲过一番道理之后,晚上曲工便把那道理连同淑
贞来时的情形,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贺子磊。
“怪了!”贺子磊一阵惊讶之后说,“我总觉得这里边好像有点什么事儿。”
“你别钻那个牛角尖。你就说人家讲的那个理儿对不对吧!”
贺子磊默然不语。
曲工说:“你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秋玲对你是不是真情实意,你就
真的品不出来?”
“真心,那倒好像是……”
“那不得啦!擂鼓战金山的梁红玉是什么出身?血染栖霞山的李香君原先是干
什么的?我看你呀,早晚闹个后悔药难吃!”
曲工的一番话,在贺子磊心中激起了深长的波澜。他与秋玲相识并建立起特殊
关系的半年多里,几度波澜几度平息。先是耳闻秋玲与岳鹏程如何如何,使他不寒
而栗——他被原先那个妻子吓破了胆,即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肯再找那样一个女
人了!秋玲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发誓一辈子对他好,对得起他。他与秋玲交往中,
也觉出她是真心爱着自己,不像是前妻那样的人,才算宽释了。但那风言风语在他
心底深处造成的阴影,并没有泯除干净。那天“浪漫”引起的风波,把他心底的阴
影重新勾了出来;尤其当他问明,那天学校那儿并没有发生过彭彪子耍酒疯的事之
后,断然割断了与秋玲的一切联系。然而,淑贞似乎一全然无意的话,曲工掏心剖
腹的劝导,使他的决心不知不觉动摇了。经过几个不眠之夜,他终于鼓起勇气,找
到秋玲门上。
“真的,我真的想通了。”面对秋玲一脸冷漠矜持,贺子磊想过多少遍的话,
也变得零碎了:“只要你……你以后真心真意跟我好,我保证……秋玲,我可是特
意来向你赔不是的,你要是觉着……”
秋玲惊喜交汇,却一时难得吐出一字,脸色依然呆板冷漠。贺子磊见状,只得
转身向门外去。
“你站住!”秋玲突然一声喊,拦到门前。她动情地注视着,猛地扑到贺子磊
身上,把大颗的泪滴和雨点般的拳头,落到贺子磊胸膛和面颊上。……
他们很快确定了婚期。悲观和绝望望风披靡,秋玲的生活又飘扬起歌声。
因为月牙岛上马的事儿,岳鹏程连日召开各种会议动员部署,每次会议都要通
知秋玲参加。那天会议结束时,岳鹏程把她单独留下了。
“秋玲,你那个接待处我想换个人,你看谁合适?”岳鹏程坦然地问。那次答
应结婚以来,除了开会,秋玲没有再找过岳鹏程,岳鹏程也没有再找过秋玲。工作
上的事儿之外,两人甚至没有额外讲过一句话。
“换人?换什么人?”秋玲觉出意外。
“换接你的人哪。”
“接我的?”
“月牙岛上马,人员不调整不行。我想让齐修良上岛,你把他现在这一摊儿顶
起来。你看怎么样?”
秋玲猛地惊住了。连日通知参加会议,秋玲觉出岳鹏程可能有些想法用意,却
绝没想到会让她去接那样一摊责任。在大桑园和远东实业总公司,不管实际权利大
小,常务副总经理是仅次于岳鹏程的第二把交椅;部队下来的团职干部、国营厂子
来的县级领导也得向后排。
“不!这不可能!我怎么干得了……”
“么事不是人干出来的?原先你想过能干好那个接待主任?原先我想过能干好
这个总经理和总支书记?”
“不!我怎么能跟你比!我实在就不是那个材料。……”
岳鹏程见秋玲态度坚决,倚到沙发上稍许沉吟了片刻,说:“秋玲,你也得替
我想想。摊子越铺越大,真正能干事业的人有几个?咱们一起创业的年轻些的还有
谁?你不干、我不干,总不能眼看着这笔家业晾到太阳地里不管吧?”
见秋玲还要坚辞,忽然一转话题道:“听说你和贺工结婚的日子定了?”
秋玲决定结婚没有告诉岳鹏程,也没有打算告诉他。听他问起,心里不觉一动,
嘴上依然不肯吱声。
岳鹏程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径直又道。
“秋玲,你要结婚、安家立业过新生活的心情我都理解,也从来没有阻止过你
吧?不过个人生活得要,事业也得要。人活的不就是个滋味?趁着年轻有滋有味干
一场,死了也闭得上眼!咱们一起把大桑园翻了几个个儿,再一起把月牙岛开发出
来,那就是一座纪念碑!就算咱们有天大的错儿,一万年以后这座碑也没人推得倒!”
秋玲心中掀起一层热浪。她何曾没有一颗不甘寂寞荒凉的肝胆!何曾不是那颗
不甘寂寞荒凉的肝胆,促使她跟随岳鹏程经历了众多的风风雨雨。
“你考虑考虑。不但你,贺工下一段我也想给他在建筑公司挂个衔儿;没个衔
儿,工作起来不方便嘛。”
岳鹏程扔下几句话走了。秋玲带着一腔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踏进了贺子磊
的那个“工程师室”。
“工程师室”里静悄悄的,贺子磊正伏在案前。秋玲悄悄入内,有心跟他再玩
一次捂眼猜谜的小游戏,见他正用笔尖胡乱地在面前的几页白纸上戳刺着,显出心
烦意乱的样子,只好住了手。
“你这是发的什么呆呀?”秋玲奇怪地问。
贺子磊似乎没听见,只用笔尖戳着,把旁边一份油印件推到秋玲面前。
那是一份保证书。
尊敬的岳书记并总公司:
我叫×××,是×××的×××。我自××年到大桑园工作以来,受
到岳书记和总公司的很多关照和教育。这次岳书记批准把我的户口迁到大
桑园,更是对我的极大关怀和爱护,我从心里感激不尽。今后我保证,一
切服从岳书记和总公司的安排,一切……
秋玲秀眉紧蹙:“这是让你也照着样子写?”
“昨天就拿来了,说是迁户口都得写,书记说了谁也不能例外。”
秋玲的目光骤然冷峻起来,拿着保证书的手禁不住打起颤抖。迁户口写保证书
是大桑园多年的惯例,往常秋玲并没有觉出什么,此时她心中却突然涌起一股凶猛
的浪潮。
“嗤——”保证书油印件被撕作了两半。
“秋玲?……”
“嗤——嗤——”保证书变成了一撮烂纸。烂纸又被丢进了墙边的垃圾桶。
“子磊,咱们结婚迁户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凭什么低三下四给他写这种效忠
信!天下大得很!发挥能力的地方多的是!咱们凭什么偏要困在这儿,受这种窝憋
子气?子磊,咱们走!”
贺子磊对写这种保证书,正气得牙根发痒,愁得没有办法。见秋玲如此决绝,
对自己如此真诚忠贞,心中不觉涌起一股决然而又神圣的感情。
“秋玲,你说吧!到哪儿去我都跟你一道!”
秋玲只沉吟了不过几秒钟,便毅然地从贺子磊抽屉里,找出了那封来自潍坊的
邀请信。
第二十五章
羸官在办公室坐了不到一小时,电话铃至少响了七人次。本来是要研究几项工
作。一项是农工补差。小桑园的土地,一部分口粮田早已分到各户,另一部分一直
由几个自愿组成的生产队组承包。由于这几年工副业发展快,为了保证粮食稳步增
长,村里每年都要拿出相当一部分资金往农业上投。如免费购买化肥、优良品种,
免费机耕机播、浇灌收割等等。但就个人收入而言,农业承包队组与从事工副业的
人员仍然存在一定差距。这个问题解决不好,势必影响农业承包队组的积极性。秋
收秋播时节已到,必须尽早拿出章程稳定和鼓舞人心。另外一项是村规民约的检查
评比。一个村子经济发展起来固然不易,形成一个良好的村风村气更不容易。小桑
园的村规民约不是仅仅写在纸上、贴在墙上,每年都要专门组织检查、公布奖惩。
羸官对于这件事的重视程度,并不在办轧汁厂罐头厂之下。
但是,三番五次的电话把个会议搅得七零八落了。电话来自四面八方,但张口
一律找的岳羸官,张口一律问的一万块钱、十万响花炮。
那天从花炮厂回到村里,小玉把去找岳鹏程的情形讲述了一遍。羸官对小玉的
举动好不惊讶也好不气恼。那个人已经把他和“二龙戏珠”逼进死胡同里,眼下正
是你死我活的时候,小玉竟然“求”到“仇人”头上——即使撇开“仇人”二字不
说,你力争也罢不力争也罢,你找到人家门上的本身,就是穷途末路的表现,就是
束手无策的表现,就是“熊”和“草鸡”的表现!而这些表现跟投降、求饶并没有
多少明显区别。这是羸官现在——尤其是现在,无论如何不愿意接受的。他朝小玉
瞪了好一通眼珠子,直瞪得小玉泪眼汪汪把他赶出门去,扑到床上大哭起来。也直
到这时,直到站到凉风嗖嗖的月亮地里,听着小玉委屈怨恨的号啕声,羸官才慢慢
地品出了小玉的心思,品出了岳鹏程答应有条件地归还贷款的内在涵义:那作为胜
利者和作为父亲的双重意义上的宽容。对于那“胜利者”的宽容,羸官有的只是轻
蔑和自信;而对于作为父亲的宽容,尽管眼下他不甘于认领,心底深层还是泛起了
一重暖暖的涟漪。他好不容易叫开了小玉的门,道着歉赔着情儿,连哄带劝、发誓
赌咒,格外还加上学鸟叫装狗咬,才好不容易逗得小玉抹干了香腮。
知道了十万花炮的底细和羸官他们的对策谋略,小玉自然也只有拥护赞赏的份
儿。
十万花炮消息的传播,已经使之成为一个令人瞩目的大事件了:不仅人人皆知、
人人皆惊,人人都千方百计希求证实,而且引起了上级领导的注意。昨天镇委办公
室来过电话,要求说明情况和意图。办公室请示怎么回话,羸官只一笑:“我买挂
鞭炮放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