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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两个意见,都不足为据。
第一,《辽史》没有记载的事情太多了!史称《辽史》简略,漏载大事不胜枚举。很多大事,都应是修史中不可少的内容,《辽史》也漏载。
1。 契丹几次改变国号,“契丹”“大辽”“大契丹”等等,这类变化,应是《辽史》中的重大内容,居然不载。
2。《辽史》对官职和官制机构的漏载更多,有些人的官职语焉不详,如《辽史·刘六符传》只说他官至“三司使”,但他实际上做过契丹的宰辅,“守太尉、兼侍中”。传记一般对人物的讲述,介绍官职几乎居于举足轻重的位置,《辽史》不载,这都证明《辽史》“漏载”大事,是可能的。
3。 其他应该记载而没有记载的地方更多了。如契丹与诸国的交往,一般史传都要特意标注,但契丹与高丽、回鹘等地的使节来往,《辽史》却多处没有记载。契丹的很多州郡,在地理介绍中也有遗漏。甚至皇家世系的人名也有遗漏。更多记载舛误还不算。
史称《辽史》为诸史之中缺漏最多的正史,乃至于为《辽史》补漏、纠正记录的错误,成为清代以来考据学的一个专门领域。毕沅此证说服力不足。
第二,说契丹刚刚被打败“甫逾月”,也即刚刚过去一个月,契丹害怕,不敢来侵,这个意见有三处不合理的地方。
1。 这个事实就是错误的。事实是,契丹被打败,从显德六年四月,柴荣征契丹返回汴梁,到显德七年正月,契丹、北汉“来侵”,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不是才过去一个月。
2。 当年郭威称帝,到显德元年正月,郭威病死,北汉的刘崇当月即有异动,到三月,就与契丹兵合为一处,发生了高平之战。这是说,趁着国内大丧来侵扰敌国,是可能的。郭威死,契丹、北汉能合兵来侵;柴荣死,契丹、北汉也能合兵来侵。
3。 说契丹害怕,是事实;但害怕之后,举兵报复也是事实。当年就在柴荣北征契丹时,契丹就已经开始联络北汉做反击准备了,何况柴荣已死?再说,契丹的反击,主要靠的是草原纵深处的兵力,柴荣虽然攻克“关南之地”,但还远远没有伤及契丹根本,连“燕云十六州”旧地都没有完全拿下。契丹没有受到重创,北汉也没有受到重创,怎么就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出兵呢?可见,毕沅这一条证据,也是说服力不足。
综上所述,契丹、北汉趁后周国丧来侵,应为事实。
所以,当后周新寡的太后和一干文臣听说此事后,有了恐惧。
后周国丧,周边不宁,中原汹涌,人心摇动;又赶上北部强敌来侵,如何是好?符太后急召宰相范质等人来商对方案。
他们的意见是:只有赵匡胤挂帅迎敌,才可能化险为夷。
在这个决策过程中,老赵稳如泰山,没有任何异动。但一旦得到国家委派,立即派出殿前副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率前锋北上。慕容延钊的治所,即今河南濮阳所在,距离开封约三百里路,是开封的北大门。
慕容延钊得令后即由濮阳整军北上,而赵匡胤则自统中央禁军出东京城(开封汴梁),傍晚,行至陈桥驿宿营。
随后,就有了著名的陈桥兵变。
陈桥兵变的“预谋”
阴谋论认为:老赵是整个陈桥兵变中的主谋。
我认为不是。
老赵在陈桥兵变中,全不知情。
有几个故实可以支持我的意见。
第一个故实:
赵匡胤刚刚离开东京汴梁,城里就有了流言:
将以出军之日,策点检为天子!
将要以赵匡胤出军那天,策立殿前都点检做皇帝!
这流言,似乎是对“点检作天子”五个汉字的遥远回应。就像无人知道那五个汉字始于何处一样,迄今为止,也无人知道这句流言始于何处。
它预示着一场兵变即将开场,于是城里有了种种恐慌。基于对以往兵变的记忆,大兵总要掳掠京师,劫夺钱财,不少人出于对私有财产的珍惜,准备逃离东京,带着全家老小开始了“避难”,汴梁城里,一时人心惶惶。
很多人将这类流言看作老赵的“舆论宣传战”,但我恰恰认为正是这类流言,预表了老赵的无辜——他如果真的要篡位,干吗要在事情未成之际大张旗鼓?岂不是给对手从容应付的准备时间?所以,我倾向于认为此事如果不是民心所向的真实谶语,就是子虚乌有,后人造伪,未必就有此事。
退一万步讲,如果确有此事,也定非老赵预谋。当我在重新思想此事,并重新推演此事时,我知道:即使是我要做这样一番大事,也不会在事先张扬得满城皆知。大事未做,即满世界宣扬,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而我知道的事实是:老赵不是傻子。
这个故事逻辑很清晰:老赵没有参与陈桥兵变预谋。
第二个故实:
据说京师流布“点检为天子”喧言之际,全城皆知,独宫内不知。赵匡胤听到后,有了恐惧。他惊慌回家,不知所措,悄悄与家人商议说:“外间汹汹若此,将如何?”
外面动荡骚乱到这地步,这可怎么办啊?
据说赵匡胤的妹妹看到老赵的慌乱后,面如铁色。这时候她正在厨房擀面条,于是一面操起擀面杖来追打老赵,一面说:“大丈夫临大事,可、否,当自决,乃来家内恐怖妇女何为耶!”
老爷们大丈夫遇到大事,做还是不做,怎么做,应该自己决定,你回家来吓唬我们这些女人,这算哪一档子事啊!
老赵一想也是,于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史称“默然出”。
此事记录有异文。见于宋人司马光《涑水纪闻》者,操练擀面杖的妹妹,被说成是老赵的姐姐。另有宋人邵伯温《邵氏闻见录》也记录这事,但是认为操练擀面杖的变成了老赵的姑姑,不是姐姐。老赵倒是有个姐姐,但“未笄而夭”,还没成年就死了,故不应是姐姐。但姑姑似也不大可能。姑姑应另有家室,住在老赵家里似不通。我以为这个人很可能是老赵的妹妹。
这位赵妹妹,据《宋史》,知道她曾经嫁人,不料夫君早亡。直到大宋建国后,赵妹妹被封为“秦国大长公主”再嫁给忠武军节度使大将高怀德。这一番京师流言之际,秦国大长公主应该尚未再嫁,守寡在家,所以操擀面杖的人,只有赵妹妹最合适。赵妹妹事迹不多,“操练擀面杖”和“再嫁高怀德”大约是她留下的仅有的两个故实。
这个故实可以证明:如果京师有谣言,而老赵不知,吓得回家找姐姐、妹妹或姑姑,证明:老赵确实没有参与陈桥兵变之预谋。
第三个故实:
老赵在陈桥驿被三军拥戴做了皇上后,带兵返回汴梁。这时候母亲杜太后正带着眷属在定力院寺庙做佛事。于是,忠于大周帝国的“有关部门”(史称“有司”)得到密报,就带着兵警包围了寺院。定力院主僧要杜夫人携眷登入秘阁藏身,并将门锁死。“有关部门”来人问杜夫人何在,主僧曰:“都跑散了,不知道哪里去了。”兵警甲士入寺升梯,来到秘阁,敲碎门锁,发现里面密布蛛网,尘埃凝积,似多年不曾有人来过。兵警道:“这哪是有人待的僧房啊!”于是纷纷离去。几个小时之后,老赵登基。
此事最早记录见于老赵同时代人陶谷所撰《清异录》。宋人朱弁《曲洧旧闻》记录得也有趣。朱弁虽生当南宋,但对北宋朝野遗事非常熟悉。后来能够知道,《曲洧旧闻》是值得信任的一部大宋记录。杜夫人这个故实,神奇而又惊险,却不失为一个实录。宋人王明清《挥麈后录》也记录了这件事,大同小异,大意说搜捕杜夫人的人是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充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但这个记录就不靠谱,因为韩通在老赵入城的当天正在上朝,直到大军进城,他才知道发生了兵变。而且兵变之后,在奔回韩府时被杀。故他不可能参与搜捕杜夫人的行动。
司马光的《涑水纪闻》记录这同一件事,却赋予了杜夫人不同的面目。
太祖之自陈桥还也,太夫人杜氏,夫人王氏,方设斋于定力院。闻变,王夫人惧,杜太夫人曰:“吾儿平生奇异,人皆言极富贵,何忧也?”
太祖赵匡胤从陈桥回军汴梁城的时候,太夫人杜氏和夫人王氏,正在定力院设斋做佛事,听到兵变消息后,王氏有了恐惧,但杜夫人却说:“我儿平生有奇异之行,人都说我儿将来富贵至极。这事有什么可忧虑的!”
认为老赵预谋兵变者往往以这一条记录为据,说杜夫人临危不惧,必有安排云云。但细味此文,当知杜夫人等一干家眷也不知此事,不过是事件来临,杜夫人安慰王夫人而已。不过有这个段子,也确实透露了杜夫人的襟怀气象,我甚至宁愿相信司马光的笔下是实录。
正史记载此事的说法是:老赵信任的部下亲将有名楚昭辅者,史称此人“事太祖,隶麾下,以才干称,甚信任之。陈桥师还,昭宪太后(杜夫人死后谥昭宪)在城中,太祖忧之,遣昭辅问起居,昭辅具言士众推戴之状,太后乃安”。
楚昭辅久在赵匡胤麾下,有才干,很得老赵信任。陈桥还军时,杜夫人在城中,老赵担心母亲害怕,就派遣楚昭辅快马先回,去问起居、报平安。楚昭辅详细向杜夫人汇报了将士拥戴老赵的过程,杜夫人听后才放下心来。
这一记载也证实了昭宪太后杜夫人压根不知道有个谋划中的“陈桥兵变”。如果杜夫人知道“陈桥兵变”,何劳楚昭辅去“问起居”?
这个故实更可以证明:老赵实实没有参与陈桥兵变的预谋。
历史在若干拐弯的地方,记录歧义,是寻常可见的现象。我说过,讲述历史,处理此类文件,可以有两个办法:
第一是在N种记录中选择其一,因为你不可能更改记录。
第二个办法是,斟酌史料,从N种记录中梳理出一个“新的意见”来。但这第二个办法在史料长期的流传中,已经有前人梳理过多次,你已经不大可能梳理出超越前人意见的“新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