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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历史学家雷蒙·阿隆在他的《历史哲学导论》讨论“历史规律”时,更认为往事构成的历史,不存在所谓“规律”,因为历史“不可逆”,更“不可再现”。他提出了“神秘的余数”这个概念。可能存在着“另外一种更高级力量的支配”,可能存在着“来自最高权力的命令”,而所谓“规律”“因果”这类讲述往事的概念,经由分析“所显示出来的神秘余数,也就全然不同”。因此,也就不存在所谓“规律”;而“因果”也各有各的不同。因为往事不可逆,故任何分析都不可能穷尽一切,一定在所有的分析完了之后,会发现不同类型的无法解释的剩余部分,这就是“神秘的余数”。
气数、天命、天道等等,就是历史的神秘余数,不可穷尽。李煜的南唐富庶程度不亚于中原大宋,文明程度不让于中原大宋,将士兵卒不少于中原大宋,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有与大宋抗衡的气势。这不是“历史规律”和“历史因果”可以解释得了的问题。无论诉诸何种解释或分析,总有解释不清、分析不清的存在。历史规律或因果,在分析中,不可整除;一定会有余数。这些余数就像π一样无限不循环,没有规律。历史是一个无理数。
更神秘的是,如果有老天爷,老天爷也不在南唐这一边。
朱令赟援助金陵
陆游《南唐书》载:“王师采石矶,作浮桥成,长驱渡江,遂至金陵。每岁,大江春夏暴涨,谓之‘黄花水’,及宋师至,而水皆缩小,国人异之。”此事仿佛“天助”。
朱令赟来援金陵也同样神奇得很。
大将朱令赟几乎带着悲壮的使命感,从湖口(今属江西九江)率大军赴金陵,号称十五万众(这个数字显然夸张)。他需要沿江东浮八百多里,经皖口、池州、铜陵、芜湖,而后到采石矶。过了采石矶,才有希望到达金陵城下。而这一路上,宋师早已安排好了“打援”的部队。朱令赟大有“过五关斩六将”的慷慨。他把巨大的木材捆绑在一起建造水筏,长百余丈;他乘坐的主力战舰能够容纳千人。他已经做好战役准备,浮江而下直趋采石矶,焚浮桥,将宋师一分为二。这样就可以分别击破曹彬、潘美。此前一直在涨潮,等到他准备东下时,江水开始下降,大型战舰一时不能通过。
宋将王明军屯独树口(今属安徽安庆),闻听朱令赟整军而来,多少有些心慌,急忙派遣他的儿子乘快马将情报送到汴梁,并请求朝廷赶紧增造大船三百,来袭击朱令赟。赵匡胤复诏道:“你这个主意不是应急之策。朱令赟早晚到了金陵,宋师之围就完了!”于是给他密令,要他在江渚洲岛之间,多多竖立一些高大的木头,排列起来就像帆樯的样子。这样,朱令赟看到,就会怀疑有伏兵,可以迟滞他的行动。
果然,朱令赟远远看到“帆樯林立”时,就开始逗遛,他需要细作前去侦察。恰好江水浅涸,不利旗舰之行。他这一缓,就给宋师留出了时间。等他摸清情况,再度东下时,宋师已经做好了准备。
朱令赟待潮水上涨,乘巨舰高十余重,上建大将旗幡,浩荡而来。
到达皖口(今属安徽安庆)时,宋师行营步军都指挥使刘遇,开始聚兵打援。他的任务就是截断西面援军,要曹彬放心围城。刘遇乃是后周郭威时期善战的老将。他与朱部一时遇合,难分胜负。朱令赟早有准备,看好风向,令士卒放起火来,直烧刘遇大军。刘遇不敌,正打算退守,不料忽然变了风向,南风转北风,大火反而向朱师烧去。朱师不战自溃。朱令赟全然没有料到风向会变!除了天意,他无法解释。这一场败仗意味着南唐期盼的援军再也不可能到达金陵城下。朱令赟一时陷入绝望,不禁万念皆灰。当大火烧到旗舰时,他在惶恐中镇定地走向了船头大火。刘遇反败为胜,生擒湖口战将多人,斩杀无数,缴获兵仗数以万计。史称“金陵独恃此援,由是孤城愈危蹙矣”。
刘遇,性格淳朴、谨慎,待士有礼,善骑射,宋太宗赵光义时,镇守滑州。有一天早上起来,正对客人说话,忽然感到脚下的旧疮疼痛。门下医生对他说:“这是有火毒。火毒不去,故痛不止。”刘遇当即解衣、取刀,割疮至骨,曰:“火毒去矣。”谈笑如常时,过了十多天,脚疮痊愈。也是奇人一个。
赵匡胤“按剑”对徐铉
徐铉等人回到金陵后,李煜想想不成,再一次派遣他们出使汴梁,务乞宋兵“缓师”。按规定,南唐来使,大宋要有人去接待,迎接、陪伴、送客。但宋廷皆知徐铉口才了得,没有人愿意接待他,以免遭到羞辱。有人告诉宰相,宰相也找不到合适人才,就来请示老赵。老赵让人将宦官中不识字的十个人报上来,然后用笔点了其中一人说:“此人可。”
廷臣都很惊愕,负责接待的侍者都不知道老赵啥意思。但也没有办法,只好派这个不识字的宦官前往接待。
一路上,宴请、陪坐、同行,徐铉是词锋如云,高谈阔论,旁观者听了都“骇愕”,就等着这个不识字的宦官答对。不料,这位宦官啥也答不上,史称“徒唯唯”而已,就是哼啊哈的,答应着而已。徐铉也不测此人深浅,跟此人聊了几天,没有任何回应,最后的结果是“倦而默矣”,累坏了,懒得说话了。
公元975年的冬天,距离上一次徐铉出使之后一个多月,徐铉再一次与太祖赵匡胤在便殿对话。
徐铉几乎是在哀求老赵说:“李煜事大之礼一直非常恭敬;但现在是真的身体有病,不能前来汴梁,并非拒诏。请求大朝缓兵,以此成全一方之命。”说话的言辞甚为恳切。
老赵开始与他谈论天命、一统。但徐铉越说越严肃起来,他带着书生之见,以为李煜没有得罪大朝之处,老赵没理,应该“缓师”。最后惹恼了老赵。史称赵匡胤“按剑”对徐铉道:
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
徐铉这才明白:现在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论武力”。当他忽然懂得这个道理时,所有的口才、智能,都已经不敷使用。于是惶恐而退。
老赵又来诘责高人周惟简。周惟简看这阵势,就更害怕了,名士之风顿失。他对赵匡胤道:“臣本居山野,没有仕进之意,是李煜强遣臣来此地。臣素闻终南山多产灵药,他日愿意到终南山栖隐。”
赵匡胤听他这样说,也很感动,史称“怜而许之”。最后还是给了他们厚厚的赏赐,放还金陵。
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
宋师对金陵的包围,按照部署,潘美独当北面。围城部署完成后,曹彬按军规派使者将围城图呈给汴梁。赵匡胤对使者指着图上的潘美大寨说:“这里应深挖壕堑,警戒江南军来夜袭。你马上告诉曹彬,要快!”
为了节约时间,老赵马上安排使者吃饭,同时要枢密使楚昭辅迅速起草诏书。诏书写好,使者饭也吃过,立即回返复命。
曹彬接到诏书,亲自监督丁夫在潘美大营周遭深挖战壕,加固工事。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南唐出动了五千将士来袭击潘美营栅,每人都拿着一柄火炬,接近后,炬火点燃,鼓声大噪,但在深沟壕堑前被迟滞。曹彬、潘美以逸待劳,趁势反击,全歼来犯之敌,生擒将校十余人。
金陵被围已经将近一年。曹彬记着太祖的嘱托,没有纵兵杀掠,用兵不狠,故久久未能破城。城中已经用光了柴薪储存,粮食也开始紧张,城外援兵相继被宋师击破,守城物资出现匮乏。曹彬等人一面加大了攻城力度,一面期盼着李煜早日投降。曹彬还给李煜多次写信,对他说:“城是一定会被攻破的!应该早一点考虑后路!”后来李煜复信,答应让自己的儿子清源郡公李仲寓“入朝”,也就是去做人质。这样,也是一个姿态,如果有这个姿态,曹彬也可以“缓师”。但李煜答应的这件事,却迟迟不来兑现。曹彬每天都派人去督促李煜,并复信说:“郎君仲寓不必远行到汴梁,只要先到我的大营,我们就全面停止攻城。”但李煜被身边的人所左右,无法做主,无法决定投降归附大计,给曹彬回信说“仲寓还没有准备好行李”,以此来推脱。
曹彬、潘美等人虽然焦躁,但老赵有死命令:不准滥杀无辜。所以二人攻城始终不敢使用毒辣手段。期间,老赵还多次发来诏书,反复晓谕曹、潘二人:“勿伤城中人!江南将士若犹困斗,李煜一门,切勿加害!”
二人思量来思量去,攻城如果不杀人,无法威慑金陵,于是给老赵发去了一封奏章,内中称:
兵久无功,不杀,无以立威!
史称太祖览之赫然震怒,在这份奏章后面批示了十二个字,字曰:
朕宁不得江南,不可辄杀人也!
记录的这句话见于宋人朱弁《曲洧旧闻》。
朱弁对此评论道:“大哉,仁乎!自古应天命一四海之君,未尝有是言也!”真了不起啊!仁义!自古以来顺应天命、统一四海的君王,从未有过这类话语!
儒学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不为也”的说法,与老赵此语同为“敬畏生命”的圣贤理念,值得为之浮一大白!
曹彬知道,自从断了城中樵采之路,整个金陵都已经陷在炊烟难举的苦境,继续拖延下去,大批老弱将会冻饿而死。于是,决计加快攻城步伐。他确定了破城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
宋师人人皆知:十一月二十七日破城!
曹彬的治病良方
自五代以来,破城之后即“纵掠”的积习,开始在围城达一年之久的将士中蠢蠢欲动。很多老兵、宿将,都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