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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李从厚称帝,李从珂据凤翔造反,苌从简属于“李从厚党”,结果被俘虏。李从珂数落他说:“那么多人都归附我了,你为何弃我而去?嗯?”
苌从简回道:“事主不敢二心,今日死生惟命!”
五代时期,能有如此“气节”者实在不多。李从珂想想此人毕竟是个将才,不仅没有杀他,还给了他一个团练使。等到石敬瑭起事,李从珂又任命他为副招讨使(讨伐河东的前线副总指挥),随驾到孟津之后,又任命他为河阳节度使。这应该是洛阳最后的屏障。将此地交给他镇守,实在是有临危授命之意。
苌从简为人忌刻多疑,又心狠手辣。史称“烦苛暴虐,为武臣之最”。他喜欢吃人肉,多年来每到一地,即搜罗当地的小孩子来吃。唐末以来似流行“人相食”,但像他这样专门吃孩子肉的恶人还不多见。
他的邪痞之处,正是乱世昏暴的写照。
苌从简还有抢夺民间财货的习惯。
他的驻扎地,有一富户家中藏有一稀见玉带,他想得到这个东西,但是没有借口,就派遣了两个精干武士,夜半出动,给出的命令是:杀活人,取玉带。这俩精干武士逾墙而入后,藏在树影中伺机动手。但他们看到富户家中老两口相敬如宾,一派和睦气象,说什么也无法下手了。二人认为,要杀这样的人,我俩不忍;不杀这样的人,苌公不容。于是二人跳出来告诉富人家事情原委,劝他们明日速速将玉带献出,免生祸端。二人则于夜半逃离了苌府,从此浪迹天涯,不知所终。《新五代史》特意记录了这一段故实,用文艺点的说法就是:为整个五代历史平添了一抹亮色。
这俩武士实是义士。他俩的事迹犹如春秋时期不杀赵盾的义士鉏麑,也如戏曲中不杀秦香莲的义士韩祺,这样的人物,是永远让人心生敬意的。
后唐末帝自焚玄武楼
且说李从珂逃归洛阳,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苌从简守河阳”这步棋上。
李从珂将大河浮桥烧断,令苌从简来守河阳的南城,也即固守黄河南岸。
但此时后唐大势已去。赵德钧、赵延寿在逃跑的路上,左思右想,最后投降了契丹。消息传来,河阳已成惊弓之鸟。苌从简举目望去,找不到任何一个协同作战的伙伴,找不到任何一个遥相呼应的藩镇,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驰援他的武装力量。河阳,已经成为孤城。
苌从简看出人心离散,军情大坏。于是,干脆开城渡河,到黄河北岸去“迎谒”即“主动投降”石敬瑭。
后唐的最后屏障至此失去。
洛阳成为不设防的空城。
李从珂在京师巡防时,遇到几个父老,相对垂泪。父老中有人对李从珂说:“过去前唐时,帝王有难,会到蜀地去,以图进取。陛下何不效法前唐做法,也率军且入西川?”
李从珂说:“过去两川节度使,用的都是文臣,所以玄宗、僖宗都能躲避贼寇,入蜀。现在不同啦,现在两川,孟氏已经称帝,我到哪里去啊?”
说罢,他应该想起昔日镇守凤翔时的威风,不禁有了穷途末路、物换星移的感慨,心中悲酸,不禁恸哭失声。
孟知祥已经在两年前建国,自称“大蜀”,史称“后蜀”。现在孟知祥已经死去,皇帝是孟昶。
李从珂的最后时刻倒也安静,他回到宫中,开始从容地处理后事。
他先派遣宦者和皇城使,赶到原契丹“人皇王”耶律图欲也即李赞华的府邸,将其杀死。随后又派出京城剩余的最后武装,大约千余骑人,由几名将官率领到洛阳北一个叫白司马坂的地方去等待石敬瑭,与之做最后的搏斗。李从珂此举似不符合逻辑:他已经知道无力回天,但还在做困兽斗;他已经知道将士们不听调遣,还要派出人去扼守洛阳。他在干吗?史未明言。但考虑到他当初曾起兵凤翔,此举很有可能是“迟滞”石敬瑭的战略安排,而后,他可以收拾停当西逃,目的地:凤翔。看出李从珂这个意图的是多年的对手石敬瑭。当他接受苌从简投诚之后,就判断李从珂在步步设营,为西遁做准备。不然的话,他干吗要做以卵击石的蠢事?于是石敬瑭迅即指令跟随他来的契丹骑兵千余人奔赴洛阳西部渑池,截住李从珂逃遁时可能的必经之路。
李从珂最后一天应该得到两个消息:
一、他所派出到白司马坂的将士们已经纷纷向石敬瑭发去了投降书,史称“飞状迎帝”——飞奔着争着抢着早一点将投降书送达石敬瑭。
二、契丹骑兵已经奔向洛阳西二百里左右的渑池。退回凤翔已不可能。
公元936年农历十一月辛巳(二十六日),后唐末帝李从珂与曹太后、刘皇后、雍王李重美等人携带着传国宝玺,登上京师玄武楼空地,自焚。一蓬大火,消弭了一代人的暴戾与冤仇。
自焚之前,刘皇后指使宦官到宫中积累柴薪,准备连宫殿一起焚毁。雍王李重美劝谏道:“新的天子来到京师,肯定不会露天居住。我们烧了宫殿,他日一定会重新劳动民力修建新的宫殿;这样我们岂不是死后给他人留下遗怨!我娘不要这样做吧!”
刘皇后乃是李重美的生身母亲,史称“后以为然”,皇后认为儿子说得对,她最后听从了儿子的意见。
根据不多的史料记载可以知道,李重美有对生命的敬畏理念。当初末帝亲征赴河阳,李重美监国留守京师。按照以往战争逻辑,大兵破城,是要掳掠烧杀的。洛阳士庶这时没有信心守卫京师,纷纷逃离城市藏匿。城管部门开始禁止,不允许士庶离城。李重美知道后说:“国家多难,我等不能为民做主,现在却要禁止百姓避祸,哪有这个道理!”因此不禁,纵民出城。
这些故实都在证明,李重美和刘皇后,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留下了一点人性中美好的东西。这是贵族风范,值得表彰。
当晚,石敬瑭进入洛阳。后唐亡。
在后来的日子里,石敬瑭的后晋迁都汴梁,洛阳成为“西京”。
伍 三镇造反
每一次新的权力上位,都艰险备尝,但英雄或枭雄,总会在这一条道路上,行走、奋起,不惜砸烂各种“坛坛罐罐”。所以,史上一切投靠异族的政治行为,即使暂时得势,也终必倾覆。石敬瑭就正在遭遇着这个命运。
石敬瑭的命运
按钱穆《国史大纲》的说法,石敬瑭割赠幽、蓟十六州,至元顺帝退出中国,其间凡424年,那一带土地,可以说长受异族统治。虽然此地各个民族都曾受到汉化,但实在不能与中国本部相比。严格来说,十六州中之某几部分,自唐代安史以来,早已不能直接沾受到中国传统政治与文化之培养。如是则先后几乎将及六百年之久。
钱穆还认为,国家内乱,借援外兵,引入内地,唐代亦屡有其事。后世责石敬瑭不当借援契丹,却忘了石敬瑭自身早是一个胡人。他在耶律德光前自称“儿皇帝”,也是自安禄山以来相沿的“北人遗风”。
钱穆认为“唐代对于民族观念之不重视,流害遂至于此”。钱穆看到唐人政制,沿袭北朝周、隋。“惜当时北朝周、隋诸儒,以环境关系,未能发明民族华、夷之防,唐人遂亦模糊过去。”
这是将五代石敬瑭的乱政算到唐玄宗时代,也有道理,可以备此一说。但直接开启大宋“冗兵”负担、导致靖康之变的地缘政治恶劣生态,则不必推远到唐玄宗时代。石敬瑭就是罪魁。在大宋地缘劣势前,石敬瑭难辞其咎。
此外,也要知道,石敬瑭自称“儿皇帝”虽然属于“北人遗风”,但纳入中原文化圈考察,毕竟是一种自轻自贱的姿态,不然,为何不称契丹为“儿”,自己为“父”呢?考二人的生卒年,石敬瑭出生于892年,耶律德光出生于902年。石敬瑭四十四岁,耶律德光三十四岁,石敬瑭比耶律德光还大整整十岁,但他依然自称“儿皇帝”。虽然这类“排辈”在中原文化中也常见,某人辈分高,年纪未必大,是家族中可以观察到的风景;但作为异姓而称谓他人为“父”,自称为“儿”,这在中原文化中就构成了一种贱行或耻辱。石敬瑭之所以自称“儿皇帝”,固然有以此辨别亲疏,而不是辨别长幼的意思,但以相差十岁的年龄依旧称谓对方为“父”,个中摇尾乞怜的低姿态是不难考见的。
但石敬瑭的低姿态并没有换来属下(主要是藩镇)的普遍忠诚。
他治理中原,问题重重,不能得到藩镇的支持,后晋是不够“坚挺”的。
石敬瑭在后来的日子里,极力讨好藩镇,甚至也可能是真诚地安抚藩镇,但燕云乃至于整个后晋,各藩镇间,有人出于耻服契丹,有人出于藩镇野心,根本不听石敬瑭的政令。
全国各地,就像有一股“反石”的浪潮。石敬瑭个人气场不够,治国策略不佳,最重要的,他的战略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千年中国史可以依稀看出内在的人心相背:投靠异族,对国人而言,不是值得托付的政治选择。任何时间,都会有一种可能:以驱逐异族为政治诉求,重新谋取“合理”权力的上位。尽管,每一次新的权力上位,都艰险备尝,但英雄或枭雄,总会在这一条道路上,行走、奋起,不惜砸烂各种“坛坛罐罐”。所以,史上一切投靠异族的政治行为,即使暂时得势,也终必倾覆。石敬瑭就正在遭遇着这个命运。
兵部尚书死不降契丹
大同节度使(驻云中,治所即今山西大同)判官吴峦,关闭城垒,拒绝接受契丹诏命。大同属于“幽云十六州”之一,吴峦此举,等于根本不听石敬瑭的政治安排。
吴峦,史称“少好学”,但他在科举中“举明经不中”,报考“明经科”没有考中,后唐时,出任大同军节度使沙彦珣的从事,累迁判官。石敬瑭颠覆后晋之后,契丹撤军时,路过云州,沙彦珣出城迎谒,被契丹掳走。吴峦因此对城中将士们说:“我等皆属礼仪之邦的文明人,怎能向野蛮的夷狄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