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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木已成舟-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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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着,只得看书,最心爱的一本仍是从班主任那里借来就不肯还的《夏洛的网》。
  有时他会想,如果不是碰到许颜,生活会否是另外一番模样?是否会平淡和自然,不会有太多激情,但是安详?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会珍惜。也许遇见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已经快要两年。许颜即将高考。他不间断地给她写信,从来没有等到回信,依然不气馁,他知道她课业繁重。
  这时漓江的业务渐渐做开了,能够在别人冷漠的眼神中面不改色地推销商品,能够在人们不耐烦时有礼貌地适当告退,能够在陌生地环境中迅速跟前台小姐、主管人员包括保安们熟悉起来,甚至交上朋友,能够在不管受了多大委屈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微笑。他已经有几万块的积蓄了。1991年的5月,这笔数目并不算太小。他的计划是等到7月初,就回到A城陪着许颜参加高考。
  某天夜里,漓江突然梦见许颜。梦中,她穿着白裙子,光着脚丫在月光下唱歌,他走过去,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忽然如一阵空气,在瞬间消失不见。午夜的虚空里,漓江大声呼喊,声音破碎在风里,却只是徒劳。醒来时,眼前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低低悬在头顶。此时窗外微明,世界悄无声息在沉睡。
  漓江心里陡然一惊。没来由地害怕。
  害怕某种失去。
  第二天,漓江照常起得很早,给自己做好早餐,回想昨夜的梦境,马虎喝完稀饭,食不甘味。
  骑着破旧的单车,照常去上班。早晨的街心公园很热闹,有晨练的老人,匆匆走过的上学孩童,卜卦测字的老先生早早摆好了摊位。漓江看到,心一动,从车上跳下来。
  “老伯,帮我测个字,好吗?”
  老人看他一眼:“什么字呢?”
  漓江想到写给许颜的那些信,随口说了句:“信字吧。”
  “年轻人,这个字可不太好啊。信者,人言也。人言可畏啊。” 老先生又给漓江看相,说是眉窄鼻挺,面相太差,顶多只能活到四十岁。说罢一径摇头叹息不已。
  漓江没有听下去,只记得这四个字:人言可畏。虽然他不明白这句话到底所指什么。
  算命是最不合算的买卖,听听恭维倒也罢了,关键是得知凶兆。他败坏你的心情,你还得向他支付唇舌费用。
  倘若你是信徒的话。
  漓江继续前行,看到前面的马路上围着一群人,他面无表情地想绕过去,可人都向这个方向涌,他被迫推着车躲闪。在身体的缝隙里,他看到一只踢掉的高跟鞋,还有短粗的小腿,裙子上爬着污红的血。
  刚刚出了交通事故。
  人群拥着漓江靠过去,他看到已经变形的头颅,黑头发凌乱地遮着。他呆在那儿,又想到夜里的梦了。他的许颜,白裙,明眸皓齿的姑娘,在瞬间离去的姑娘。
  他突然恐惧,阳光下,人潮汹涌,他只觉得心底荒凉。把握不了任何东西的单薄感涌上心头。在某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漓江觉得,那梦境,是不是许颜前来向他告别?
  回A城最早的火车是次日晚上。漓江犹豫片刻,决定坐汽车回去。是一辆破旧的大巴,沿途经过一棵棵翠绿的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叶子上布满灰尘。大巴大部分时间行驶在微微浮着尘的沙土路上,隔一会儿就在路上停一停。卷起黄荡荡的沙尘。
  带走几个人。留下几个人。
  歌者的诗里写,今生我不再是王,我只是个旅者,颈间挂着九个骷髅,坐在鹿车上沿着河岸寻找。我的王后啊,你还在等我吗,你还能认得我吗。
  邻座开着收音机,没有戴耳塞,漓江也可以听到部分声音,伴着大巴的颠簸声。电台节目里,男中音在说话,关于莫扎特。排名仍然没有新意,老巴,老贝,小莫。
  阔别近两年的A城发展得很快,车行至市内,漓江隔着汽车的窗玻璃看见一张秀气的脸,在阳光的照耀下亲切而模糊。她正走在人群当中,隔那么远,他仍一眼认出她。她的头发依然短短,像个小男生,有种奇异的清秀和脆弱的锋利。
  漓江感到眩晕,一时辨不出身处何世。
  他喊住了司机,要求下车。
  慌张地拎着行李跳下来,看到她正微笑迎上来。他刚想冲过去,却发现——许颜的笑容,不是给他的。她根本就没有看到他,走向他身后的男生。
  漓江退到一棵树后,在暗处悄悄观望。那男生和许颜差不多年纪,并不英俊,粗,黑,头发剪成板寸,脸上有肮脏的青春痘,穿夹克衫,牛仔裤,嘴里叼着烟,吹着口哨,小混混的派头。
  他们相拥走远。
  漓江没有喊住许颜。他缓缓地划燃一根火柴。忽然一阵风吹来,那刚刚点亮的火光熄了。
  黑。
  漓江尾随着他们,看到许颜和那男生走入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才一年半的时间,她的装束已经和从前不同了,她穿了桃红色的衬衣,白色低腰裤,拎小坤包,俨然不再是学生的打扮。
  漓江没有走进去,靠在酒店外的树边抽烟。在烟雾里,他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以至于烟在指尖燃尽都几乎没有察觉。是的,他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为了省钱,他戒了很久的烟。
  一个多小时后,他看到他们走了出来。那一瞬间,他觉得难堪。
  旧日熟悉的路上,曾经活跃着漓江送许颜回家的身影。如今,她的身边换成了别人。
  换了人间。
  暮色已降,跟在他们身后的漓江一直没有被发现。那男生将许颜送到她家门口,漓江听到许颜叫着他的名字:“秦力,进来坐坐?”
  “不了,姚林他们还等着我去玩牌呢。”
  秦力和许颜道别,拉她到身边来,在她面颊上轻轻一吻,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走了几步,正迎上漓江的目光。苍茫天色里,漓江看见秦力脸上快乐而满足的笑容,忍不住愤怒地盯着他。秦力哼着小曲,狐疑地看了看他,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那么多的日子里,对许颜的思念和回忆织就了漓江的整个世界。然后他回来寻她,可她将世界留在这里,当他来时,她不在。
  漓江一步步走到许颜家门口。许颜正待关门,突然听到有人在唤她:“小孩。”
  她一惊。怔了怔,错愕地往前迈一大步:“漓江?”
  黑暗里,漓江抱住了她。
  许颜伸出手来,也搂住了他。
  片刻后,她放开他,难过地扭过脸:“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怎么会?我不是在信里说好了吗,等你高考前,我就回来。”漓江急切地说。
  “信?”许颜瞪大了眼,神情无辜,“你给我写了信?我一封也没收到。”
  “我寄到你的学校去了,写清楚了你的班级。”
  “啊!我们班主任说怕我们分心,所有来信,都由她暂时保管。”
  漓江沉默片刻,问:“你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许颜好半天没说话,两个人就站在她的家门前静立。
  “你爱上他了?”
  “不。”许颜的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漓江,你瘦了这么多。”她伸出手来抚摸他的脸。三年前,漓江骑着单车载她,有次重重地摔倒在柏油路上,脸上留下了一小块的疤。当年的疤痕还在,浅浅地印在他的脸上。
  漓江放开她的手。他这时才看清楚她的脸,顿时一阵心疼,她瘦了许多,下巴只剩一个尖的轮廓。但她仍是美丽的,他的小孩。
  许颜道:“对不起,漓江,我没能继续读书。已经上了班。”
  “为什么要这样?”
  “你愿意听我说吗。”许颜仰起脸,轻声问。她的脸依然那么清秀,在夜色里,晶莹的泪珠儿挂在面颊上,楚楚可怜。
  90年代初期的这时,港台黑帮剧正引入内地,十几岁的孩子,深觉刺激,模仿能力一流,也学着成立斧头帮、青龙帮,打群架,斗殴。在A城,城东城西各有一所三流学校,号称东邪西毒,时常发生火并事件。
  有天晚上,许颜下晚自习独自回家,街上灯光黯淡。走到小巷时,听到身后有一群男生的说笑声,有人吹着尖利的口哨,她不敢回头。一个看起来很是邪气的男生猛地上前,从身后一把抱住她。许颜在哄笑声中面红耳赤,极力挣脱。奈何对方的力气很大,她挣不开。羞愤中她听到,原来是这伙人打赌,谁敢抱她,就赢得一包烟。许颜在学校很出名,擅长跳民族舞蹈,得过市级若干奖项,她身着民族服饰翩翩起舞的彩色照片挂在橱窗里,是学校的骄傲。
  许颜突然看到这伙男生中有几个是同班同学,于是朝他们喊道:“既然是同学,为什么这么对我?”那几个同学面面相觑,大约也觉得过分,劝那个抱住许颜的男生放开她。几句话不合,双方吵了起来,越吵越凶,许颜在极度惊慌中看到另一方有人掏出匕首来,一把雪亮匕首捅入某个身穿黑色夹克的年轻躯体,那孩子仰面倒了下去。
  许颜本能地捂住嘴巴。看清楚是同班同学秦力,家境阔绰,爸爸做生意发了财,是A城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秦力喜欢唱歌,头发梳成郭富城式,课间在过道上晃荡着腿唱《恋曲1990》。他穿脏兮兮的牛仔裤,爱笑。向许颜借过数学本抄袭。停电的晚自习上,同学们点起蜡烛,烛光中年轻的脸庞上有种明亮喜悦的光芒。坐在许颜旁边的他侧过头来,递给她一包巧克力,说是小姨从法国带回来。她快乐地拆了包,掏出一颗,棕色的朴素包装,名字叫做“莲”。
  警车飞快赶到。这次事件中,伤了3个人,年纪加起来不到50岁。因为不够法定年纪,嫌疑犯送去劳改,穿一色的囚服,剃得发青的头皮,目光呆滞。做很重的苦力。有人收了心,有人继续满不在乎。有人因此沉沦下去,神情恍惚。
  多年后罪犯出狱,平庸卑微。也有人眼神里多了凶狠野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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