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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晚上,程卉早于郑四方一步回来,圆圆在楼下就听到她尖着嗓子吩咐佣人帮她倒一杯水端到二楼。她连忙将程卉借于她的衣服给她抱了出去。
程卉见到她,嘴角露出一丝轻轻蔑的笑,涂得十指红艳艳的手往脑后笼了笼那一大篷的卷发。她实在是搞不明白,郑四方留着这个小丫头到底是做什么。来了几个月了,也只见过他进过圆圆几次房间,不到片刻便又踅了出来。一点迹象也没有要把她纳妾的意思。但是既然不把这丫头收为己用,那么留着她又是做什么呢。
“三太太,这衣服我用完了,那么就给你还吧。”圆圆倒觉得程卉这人牙尖嘴利的,嘴皮子琐碎点,人倒不坏。
程卉乜斜着眼睇了她一眼。她这双眼倒是古典式的,眼睛狭长,眼尾略微往上扬,看人总是先带三分媚色。她接过来,将衣服交于她后面跟着的丫头沁儿。手扶着那细腰,走起路来臀部先摆了摆,将腰肢晃得左右摇摆。
“你今天的事弄的怎么样了?”她问道。
“应该有一点眉目吧。”她尽管觉得希望渺茫,但是对于霍震霆,她还是抱了几分期许。
“帮你的人是个男人吧。”她带笑着将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她语塞。
程卉嗬嗬地笑起来:“你那破事儿不是男人还难搞定呢。”她只是希望圆圆能早日离开郑宅,现在对她构不成威胁,那难保以后呢。
“怎么认识的?”见她闭口不语。程卉又加紧问了一句。如果圆圆能在外头认识个男人,那男人也对她有意思的话,将她娶了去倒不失为一桩好事。假使圆圆需要她传授点讨欢心的手段,她倒是可以教她几招。
“在船上,回上海的船上。”她老实地回道。
“那个男人长的怎么样?有没有钱?”
这下轮到圆圆睁着两颗呆呆的眼珠望着她。
“看什么呀。依你现在这样的身份,你总得选一个有钱的男人给你作为保障吧。”程卉被她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好像她说的是一个笑话。
“三太太,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跟少爷是清清白白的。”她低下眼皮,眼皮上有一道深深地折子,一抬眼便将那折子陷肉里去,衬得那眼睛澄澈晶莹。
“你这傻丫头。”她将指尖戳到圆圆的眉心里去,遂打了一个呵欠,捏了一把肩胛骨,说道,“不跟你瞎扯了,我先去睡一觉。”
(本章完)
第19章 孤鸾(三)
霍震楠踢着脚下的小沙砾,他穿了一双簇新的皮鞋,也是到了上海之后才买的。他上身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将衬衫的下摆扎进腰里,外面是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显得十分的精神。
桑圆圆咬着下嘴唇慢慢地踱过来,穿了一件素净的格子纹旗袍,把烫鬈的头发拉直了,额前一排刘海,带着一个蓝色的发箍。她走到霍震楠的眼前,霍震楠眼前豁然一亮,见惯了她的浓妆艳抹,陡然地改变了一个形象,也真叫人瞠目结舌的。
“你见到我大哥了吗?”他的腋下夹着几本书。
桑圆圆轻轻地应了一声。想到霍震霆,没来由地脸色一红。
“怎么样?有希望吗?”霍震楠焦心地问道。
桑圆圆眼含着一点点的笑意,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反问他一句:
“难道你不相信你大哥的能力吗?”
“那倒不是。”霍震楠脑后的一撮头发微微地翘立着,手伸进脖子后面挠了几下。“我也可以帮你想想办法。”他咬了一咬牙说,“也并不是完全要倚靠我大哥的。”前几日他向他的朋友跟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说了这一件事,其中一个交游比较广泛的同学说可以帮他想想路子。也许他有比较远的亲友之类的人可以搞到通行证,只是出的价钱比较高。假使真的能拿到通行证,花点钱又算的了什么呢?
“真是谢谢你。震楠。”桑圆圆水伶伶的眼睛望着他,十分感激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霍震楠睁大了眼睛感到意外地说。
圆圆的眼底浮上一层笑意,用手指了一指他书本上的名字。
他露出憨态的笑容,抓了抓头皮。
“你等会上哪去?”他又问道。
“我……也许回家,”她的眼睛仰视着碧净的天空,淡淡的云铺在苍穹上,没有一丝风。“也许出去走走。”
“那么去我的学校看看吧。”霍震楠道,并乜斜着眼瞅了她一下,生怕她拒绝。
“行。”她爽利地答应了。
学校,自古以来都是她所向往的。第一次她走进这所医科大学里。沥青小道,几个女学生的手牵着手,穿着蓝色旗袍走过来,大冷天也露出白藕似的一截小腿肚子,套着一双白袜子,唧唧咕咕地走过去。男学生三三两两的不如女学生那般喧嚣,推着脚踏车过去,车把上垂落着书包带子。
她看到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她拾阶而上,远远地站在走廊上,听到朗朗的读书声。
“真好。”她由衷地说了一句,眼神里流露出希翼之色。
“你有上过学吗?”他歪着脑袋问她,双手插在烫得熨贴的裤袋里。
她霎了一霎密密翼翅般的睫毛,舐了舐红润的嘴唇:“没有。”遂朝他露出一丝苦笑,“小时候吃饭也成了一大难事,哪有闲钱将我送进学堂念书呢。”
“那你会写你自己的名字吗?”他用脚踩了一踩松软的泥土,蹲下身子,拿起一根树枝在土地上乱着写起字来。
她的眼尾微微地颤栗起来,这样的情景,在十年之前已经呈现过了。他姓霍?她攸地挺了一挺脊背:“你是上海人吗?”
“不是,我是南京的。”他在泥土上划了南京两个字。他的字写的很好看,唯一的缺点可能就不够大气,像女孩子的字。
“我也是南京的。”她笑起来,蹲在地上,手伏在双膝上。
“原来我们也是老乡啊。”他看着眉目清秀的她,好端端的女子为什么会住在郑四方的家里呢?那个郑四方在上海滩闻名遐尔,可从来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而且听说他家里已经娶了三房妻妾。他的眼神霎时幽沉,悻悻地重重地将树枝深深地戳进土里。
“你在上海有亲戚?”
“没有。”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唿地霍震楠将树枝用力地拔出来又狠命地往地上一掼,似乎很憋屈地嘟噜一句:“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好了,只是不要……那个……去做别人的小老婆……那样……”
他这这末一句不成连贯的句子,到底让圆圆断断续续地听清楚了。
“你说什么呢?”圆圆站起身来,旗袍上的皱褶波纹顷刻间抚平了,长及脚踝的缎面骨碌碌地滚到脚面上,她的颧骨红通通的,眼底露出愠意,“我绝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这下轮到他尴尬不已,怔怔地蹲在那里,望着地上断折的树枝,嗫嚅着说:
“你不是住在……郑老板的家里?”
圆圆听了他这一句话,转过身来,带着不解的表情说:“是的,我穷困潦倒无路可归的是时候,是他收留了我,他是我的恩人,只是我住在他家中只是一个权宜之策,而且他对我也并无男女私情。我敬重他,他也待我极好,但是完全是父亲对待女儿的那一种。”
他讪讪地抬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瞧我这脑袋……”
“算了,我不怪你。”她的怒意在唇角边消失,眼珠子又抹上一层凄黯之色,“你会这么想,也许别人早就这么想了呢。”她也听到过外面的闲言风语,说她是郑四方的新宠。而郑家底下的仆人也都是带费解的眼神看她。但是只要她自觉无愧,又何必理会别人的口舌呢?
“等我爹娘能够平安回来,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就能够永远地在一起了。”她又添了一句,笑容重新又回到她的脸上。在她的心里三个人齐齐整整地在一起才是她最大的心愿。她的爹娘,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过安易面含慈祥的脸,与桑远咧着嘴笑的模样。她相信她一定能够想到办法想到通行证,然后去接她爹娘来上海的。上海的繁华景色,爹娘一定没有见过。她一定要攒钱到时带爹娘去国泰戏院看看电影,去洋人开设的餐馆吃一顿饭。
(本章完)
第20章 孤鸾(四)
圆圆的右手边就是一张红漆小柜子,柜子上有一个电话机。她的手肘底下压着一张小字条。她将那小字条抽出来念了又念,看了又看,字条上的那串数字已经倒背如流了。她还是迟疑着不敢在电话机上将这几个数字拨出来。才过了三天。怎么三天的时间就如同半辈子那么长。这几天她心神不宁,总是期许着候着他的电话。然而佣人往往听过电话之后不是跑上楼叫郑四方接听,就是唤程卉,没有一个是来找她听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的电话吧,尽管他没有当面问过她。可是他那么神通广大只要去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呀。况且他也说过一有消息会打给她的。她想着,心绪杂乱,一方面为着她父母,南京的难民营都已经没有人出面保护了,每天屠杀的新闻触目惊心。她真是坐立不安。可是又怕惊扰到他。不管了,他不是说过吗?她也可以主动打电话给他的。自己为什么会无端端地害怕起来呢?她下定了决心,将号码拨了出去,塑制的结实的电话圈牢牢地箍着她的手腕,她的心也似擂鼓一般咚咚地响起来。
“喂。”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麻……麻烦你,我找一下霍震霆霍老板。”她急得话也说不连贯,磕磕绊绊的。
“噢,请你稍等。”话筒那边顿时哑然无声,那一阵的寂静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其实也不过片刻的功夫,然而那中间出现的一段令人痛苦难捱的空白,使她心绪恍惚。
“喂。”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边响彻,只是经由话筒的传递,显得略有点异样。
“我……我是桑圆圆。”她低低地说道,并将话筒换了一边的耳朵听上,两边的耳朵已经腾腾地红起来。
“哦,什么事?”霍震霆很意外地接到了她的电话。他也正想打电话给她。
“我想问下那个通行证的事……”她吞吞吐吐地说,为打搅到他而感到难为情。
“那个事……”他端详了手上的通行证,连同那两张船票也一同装进信封里,“你到百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