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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浆过的白衬衫,脚上的白色新鞋好小,小得几乎呈圆形。在白色的衬托下,她的脸和两条小小的腿显得特别黑。
硕大的执行官让她站在路边,拒马后面升起了一阵刺耳的嘲弄尖叫声。小女孩并没有朝咆哮的群众望过去,但从她眼角的眼白所表现出来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她像只害怕的小鹿。执行官把她像个洋娃娃般转过来,然后这列奇怪的队伍开始向宽广的人行道上移动,朝着学校的方向前进。陪同的人员实在太过硕大,因此孩子显得更小。接着小女孩不寻常地跳了一下,我想我知道她这么做的原因。我猜小女孩长到这么大,一定从来没有不蹦不跳地好好走过十步路,但这时的她,才跨出第一次的蹦跳,就在跳到一半的时候,被压迫感打了下来,她两只小圆脚踩着慎重、不情愿的脚步,走在高大的护卫者之间。这一行人慢慢爬上阶梯,进入学校内。
报纸曾报道过,针对这件事情的不平之鸣与揶揄之声既恶毒又下流,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但这还不是主角。群众在等待一个胆敢带着他的白人小孩上学的白人男子。他正沿着护卫森严的行人道走过来,那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衣服,手里牵着他饱受惊吓的孩子。这名男子身体紧紧地绷着,就像块叶片弹簧,正被足以拆散弹簧的拉扯力量拖拔;他的脸孔严肃而阴暗,眼睛直直地定在前面的路上。他面颊上的肌肉从紧闭着的下颚中凸出来,这是一个害怕的男人,但他用意志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就像一名了不起的骑师正在引导一匹受了惊的马。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他们的吼叫并非同时发出。大家轮流叫嚣,每次嘶喊的最后,群众都会爆出一阵伴随着掌声的叫嚷、咆哮以及口哨。这就是群众到这儿来所要看要听的东西。
没有任何一家报纸刊登出这些女人嘶吼的内容。大家只知道这些内容无礼至极,有些报纸甚至批评这些内容下流。电视新闻刻意模糊收录进来的声音,或者用群众的吵杂声盖过嘶吼的内容。不过现在我亲耳听到了她们吼叫的话,残暴、卑劣、恶质。我这辈子长时间活在没有任何保护的环境中,因此曾经看过、听过凶暴人类口吐的恶言。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尖叫仍让我浑身感到一种震惊与令人作呕的悲哀呢?
白纸上的黑字非常卑劣,那是一种精心而刻意选择出来的丑恶。但是实际发生的景况远比污垢还糟,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魔宴。出现在此时此地的怒吼与疯狂的残暴,一点都不自然。
或许这正是让我感到恶心以至于很不舒服的原因。这儿没有好与坏的原则,没有方向。这些带着小帽、拿着剪报的粗俗女人,渴望得到的是其他人的注意。当群众为她们鼓掌时,她们就露出假笑,沉浸在快乐与一种几乎是无知的胜利之中。她们表现出来的行为,是种自私的小孩子疯狂的残暴。不知什么缘故,她们残忍的兽行,让人更感悲痛。这些女人不是母亲,甚至连女人都称不上,她们是一群为疯狂观众表演的疯狂演员。
拒马后的群众兴奋地大声叫嚣、欢呼、彼此捶打。紧张的巡逻警员小心防范人群可能对拒马做出的任何破坏。他们紧闭着嘴唇,但有几个笑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原样。对街的美国联邦法院执行官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灰衣男子的双腿有一瞬间加快了速度,不过他再次用意志驾驭了自己,他放慢了速度,走进了校园。
第四部分拉 拉 队 员 秀(4)
群众安静了下来,现在轮到另一个拉拉队员表演。她的声音有如公牛的号叫,低沉而有力的叫声,单调急躁得就像马戏团里叫卖的人。没有必要记下来她所说的话。相同的模式,不同的节奏与腔调特质。任何一个曾经靠近过戏院的人,都会发现这些话很不自然。这些台词全都经过多次尝试、背诵与仔细排练。这儿就是戏院。我注视着那些聆听拉拉队员说话的群众,他们专注的脸孔,就是看戏观众的脸。响起的掌声,是送给表演者的礼物。
我的身体因为疲惫的反胃而剧烈抖动,但我走了这么远才到这儿来看、听实际的情况,我不能让疾病蒙蔽自己。突然间,我发现有些不对劲,一定有什么事情遭到了扭曲、走了样。我认识新奥尔良。这些年来,我在这个地方有许多朋友,他们都是体贴、温柔的人,秉持善良有礼的传统。我还记得莱尔·萨克森(Lyle Saxon),一个笑声温柔的巨汉。还有,我跟罗克·布莱德佛德(Roark Bradford)曾经共度过多少日子,他用路易斯安那的文化与景致,创造了上帝以及上帝要引导我们去的绿色牧场。我在群众中寻找这些人的脸,他们都不在此处。我曾在职业拳赛中看过为了血而从心底发出的号叫,曾因有人在斗牛场被牛角刺进而感到极度兴奋,曾怀着心有戚戚焉的殷切期盼,盯着高速公路车祸现场,也曾耐心排队等着看各种痛苦与挣扎。但其他的人呢———会因为自己与灰衣男子属于同一种人而感到自豪的那些人———手臂会因为捍卫这个害怕的小小黑人孩子而疼痛的那些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那些人在哪儿。也许他们和我一样感到无助,但那些人放任世界误解新奥尔良。这批围观的群众无疑会赶回家看看自己出现在电视里的模样,他们看到的景象将传送到世界各地,没有任何事物挑战他们的作为,但我知道,不苟同这种做法的东西确实存在。
第四部分进 退 维 谷(1)
表演结束了,人潮开始散退。第二场表演将于放学铃响起时准时开演,那张小小的黑脸必须再次面对指责她的群众。我身处在众多好餐厅云集的新奥尔良市。我认识这儿所有的餐厅,大多数的餐厅也都认识我。但我现在无法再去加拉托餐厅{1} 吃客煎蛋卷、喝杯香槟,就像我不会到坟场跳舞一样。连把这些经历写下来,都让我再次感到疲惫、无助地反胃。这时,写作的目的不在乐趣。这一点都不好玩。
我买了份阳春三明治后直接出城。没走多远,就发现一个令人愉快的休息处,这个地方可以让我坐下来咀嚼三明治,仔细思考事情,并望着庄严的河之父{2} 缓慢流动的棕色河水,满足心灵的需要。查理并没有到处乱逛,他紧靠在我身边坐下,肩膀抵着我的膝盖。他只有在我生病的时候,才会这么做,所以我想我一定是病了,病因是某种悲哀。
我忘了时间,不过一会儿之后,太阳已经从天空的最高点滑了下去,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我们彼此道了午安。他是个属于过去的人,穿着简洁,有张格雷考的脸,一头被风挑起的优雅白发,以及修剪整齐的白胡须。他接受了我的邀请和我一起聊聊天,于是我进屋去把咖啡煮上,我想起了罗克·布莱德佛德非常喜欢我煮的咖啡,因此多放了一倍的咖啡,尖尖两瓢咖啡煮一杯,煮出满满的两杯。我打了一个蛋,弄出蛋黄,把蛋白与蛋壳丢进咖啡壶中,我知道要想让咖啡壶光亮如新,没有什么东西会比蛋白与蛋壳更有效了。天气还是非常冷,料峭的夜晚又正在接近,因此从冷水变成的滚烫咖啡,发出了足以与其他美味匹敌的香气。
我的客人很满意,他用手握住塑料杯取暖。“从你的车牌判断,你应该是这儿的陌生人,”他说,“你怎么会对咖啡知道这么多?”
“我在波本街{1} 上跟世界上的大师们学过煮咖啡,”我说,“不过他们都会要求你使用烘焙较久的咖啡豆,喝咖啡时还喜欢配上些菊苣{2}。”
“你真的很了解咖啡,”他说,“总算不是陌生人。你会煮魔鬼咖啡{3} 吗?”
“宴会上喝的,会。你是本地人吗?”
“好几代了,久得都不需要证明了,不过在圣路易市,我被归类成‘长眠此地’族(cig?觘t){4}。”
“懂了。原来你是那种人。很高兴你中途停下来和我做伴。以前我对圣路易很熟,还在那儿搜集过碑文上的诗句。”
“真的?那么你一定记得那首很奇怪的诗。”
“如果我们想的是同一首诗的话,我可以试着背诵。你是不是指开头是‘悲叹啊,那个……得到欢乐的人……’”
“就是这首。死者是罗伯·约翰·克列斯威尔(Robert John Cress-well),1845年过世,享年二十六岁。”
“真希望自己还记得全文。”
“有纸吗?你可以记下来。”
当我把小记事本放在膝盖上时,他说:“悲叹,信任天堂将赋予至高快乐的人应可开心了,在世时的希望与温柔,突然让你得到了期待的快乐。即使远离一切烦杂始终是你所爱,长眠于地下时,还是得凭由世人道说你的身前难。”
“太好了,”我说,“像是路易斯·卡洛{1} 写的东西。我几乎可以懂得其中的意思。”
“每个人都懂。你是为了玩乐而旅游吗?”
“今天以前都是。我看到了拉拉队。”
“噢,是,我知道了。”他说,一股压力与阴郁罩住了他。
“事情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敢去想。干嘛去想呢?我太老了。让其他人解决这个问题吧。”
“你觉得事情会结束吗?”
“噢,当然会结束。现在是手段———手段。不过你住在北方,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想这是所有人的问题。这并不是地区性的事件。你要不要再来杯咖啡,我们继续谈谈这件事?我没有任何立场。我是说我只想听听大家怎么说。”
“没有任何值得学习的东西,”他说,“这儿好像换了一张脸,你是谁、曾去过哪里、你的感觉———不是想法,而是感觉,好像全变了。你不喜欢自己所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