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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西班牙已不再抱任何希望,他们知道是他致使国王委任的总督踏上了黄泉,是他蛮横地将法学家从办公室赶跑。然而他还盼着法官们开恩,能否只判他入狱而不至因为自己的胆大妄为被处以极刑。他实不能依靠什么强有力的朋友,因为到时候自己已然没了任何权力。他最好的支持者—黄金,对他的声援亦显得过于柔弱。只有一件事可以替他的大胆,甚至是胆大包天撑腰,即在法官到来和地方官将他抓捕之前,他能够找到那一片海洋和新俄斐;只有一种形式的飞越才能令他在这个居住的世间得以长生,这便是进入辉煌的事业,飞越永恒。
于是,巴尔波亚决定不再等待敦请西班牙派来征服未知海洋的一千名士兵,更不坐等法官们的到来,而宁肯要一小撮意志坚定的人与他同创伟大的业绩。任何时期的最大胆的冒险者都更愿意光荣地死,而不要被拖到绞刑架下卑污地死。巴尔波亚将殖民者召集起来,他没有掩盖困难,只说自己打算穿越海峡,看谁能跟随他。他的勇气鼓舞了众人,一百九十名士兵—几乎全殖民地的健全之人都声称只待他一句话。不需要制造太多的武器和装备就可以上路,因为这些人经常处在战斗之中,对于争战已习以为常。1513年9月1日,为了躲避绞刑架和地牢,这位英雄和反叛者、冒险家和叛逆者—巴尔波亚踏上了永恒的征程。
第一部分 越入永恒第5节 不朽的时刻
此次穿越巴拿马地峡是由那个叫科伊巴的地区开始的,这一地区的土皇帝就是将女儿许配给巴尔波亚做妻子的首领卡雷塔。后来的结果证明,巴尔波亚并没选择最狭窄的地段,只是由于他的无知而将这次危险的穿越拖延了几日。不过,在这次大胆投身于未知领域的探索中至为要紧的是,要有友好的印第安部落作为支援和回旋余地。
这支队伍分乘十艘大型独木舟,由达里安奔向科伊巴,一百九十名士兵佩带着利剑、长矛、火绳枪、弓弩,还有一群惊惶不定的猎犬。作为盟友,部落首领提供了一些印第安人当向导和脚夫。到9月6日, 光荣的地峡穿越已然开始了。这次行程对久经历练的大胆的冒险家们来说,还需要无比坚强的意志力。
被赤道带的热浪折磨得疲惫不堪、几乎窒息的这伙西班牙人首先必须穿过几处低地。这些地方不仅是大片的泥泞,而且热气腾腾,在修建了巴拿马河道之后,它们还是会让千百年后的人们丧生。行进的一开始,那通向杳无人烟之地的道路就要用利斧和长剑在有毒的灌木树丛间开辟出来,这就像通过一座座绿色的矿山。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为“西班牙征服者们”在枝蔓纵横中开出一条狭窄的隧道,其余的人鱼贯而进,排着长队向前走,兵刃片刻不得离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随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以抵挡土著人的突然袭击。湿地中的闷热令人透不过气来,巨大的树冠之上,烈日无情地烤着大地,树冠下面是散发着霉气的幽暗。队伍中的人个个口干舌燥、汗流浃背,身背重甲,缓慢地向前移动。猛然间,一阵狂风夹着雨水倾泻而下,地上的水流瞬间便汇成了奔腾的河水,他们不得不趟水过去,或者从印第安人用树藤临时搭起的飘摇的小桥上通过。至于食物,西班牙人只有为数很少的稻谷,他们被饥渴、睡眠不足,还有无数身上带刺、吸血的昆虫折磨得筋疲力尽。一路上,这些虫子不离身前左右,荆棘剐破了身上的衣服,他们的腿脚酸痛,受了嗡嗡飞舞的蚊子叮咬的脸颊肿得老高,白天不得片刻休息,夜里睡不安稳,眼见大家就要彻底崩溃了。在出发一星期后,大部分人已无法再经受这种折磨, 于是,清楚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的巴尔波亚下达命令:凡是患了热病,无法跟上队伍的人将被落下,他只要那些最精干的人与他进行这场决定性的历险。
终于,地势升高了,在泥泞的低地唯一能够显示热带地区富饶的森林,现在变得疏朗了。但他们也失去了树荫的庇护,近赤道带的太阳粗鲁猛烈地烤着他们身上沉重的甲胄,这些疲惫不堪的人们一步一步地,而过程似乎很短地爬上了将两片海域一分为二的连绵的山岭。视野逐渐地变开阔了,晚间的空气清新起来,历时十八天的英雄般的努力,千难万险似乎已经克服了,在他们眼前是拔地而起的群峰,按照印第安向导的说法,站在山顶便可放眼两片大洋,一个是大西洋,另一个是还未知的、尚未得名的太平洋。
眼下,来自大自然弗如人意的阻碍似乎一下子消退了,但还有一个敌人挡在他们面前——当地的印第安首领会率领数百名武士阻止陌生人通过。不过,巴尔波亚在与印第安人的交锋中久经战阵,只要将火绳枪里的火药齐射出去,再把人造的电闪雷鸣一般的神奇炸药投向土著人,就足够了。魂飞魄散的土著连声惊叫,四处逃窜,西班牙人和他们的猎犬在后面猛追不舍。 轻松取得的胜利并没使巴尔波亚感到十分痛快,他像所有“西班牙征服者”一样,在出奇的凶悍上再涂上不光彩的一笔。他要一群被捆住的、无力抵抗的俘虏做斗牛场和角斗场上的牺牲品,要把他们千刀万剐,扯成碎片,去受那群饥饿的猎犬撕咬。一场令人发指的屠杀抹黑了巴尔波亚永恒之日的前夕!
在西班牙征服者的品格和性情中存在一种奇特的、说不清楚的混合物。一方面,他们像虔诚的基督徒那样从心底热切地呼唤上帝;另一方面,又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最邪恶凶残的名号。他们能够达到英雄般的献身勇气和承受力,也以最丑恶的方式相互欺骗和争斗,然而,在卑劣中他们还对光荣与美好有清楚的认识,对历史意义的伟大责任具有高尚的理解。同是这位将无辜的、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虏丢给猎犬们,兴许会满意地拍打畜生挂着人类鲜血的嘴唇的巴尔波亚,还确切无误地明白自己的作为将对人类历史具有何等的意义。在此重大的时刻,他的每个举动都将成为千秋百代之后的不可磨灭;他清楚这一年的9月25日,将成为世界历史上重要的一天。这位冒险家如此的铁石心肠、肆无忌惮,正表明他是多么清楚自己肩负的使命的永恒意义。
到了晚上,就在血淋淋的屠杀之后,一个土著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山顶对他说,站到那上面,就能望见那片海。闻听此言,巴尔波亚即刻下令,让伤者和体力不支的人留在遭他们洗劫的村落里,还能前进的人—最初与他从达里安出发的一百九十人中的六十七人,继续攀登那座山峰。到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他们接近了山顶,只剩下一块不太大的突起的山岩还要爬过去。这时,视野已经变得无比辽阔了。
也就在这时候,巴尔波亚命令大家停下,谁也别想跟他一起上去,因为他不想任何人与自己分享对这片未知海域的第一眼瞭望。他要成为继穿越了大西洋之后,又见到另一片为世人所不知的海洋—太平洋的第一个西班牙人、第一个欧洲人、第一个基督徒。他要做到天下无双、垂之永恒。
他左手举着旗子,右手持着长剑, 心头为这一时刻所代表的意义怦然跳动,他慢慢向上攀爬,辽阔的大地衬托出他孤单的身姿,他的动作并不十分急切,因为实质性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仅需再向前几步,越来越少的几步。现在,他到达了顶峰,无比壮阔的景观赫然呈现在眼前,一望无际的反射出耀眼光芒的水面就躺在那一片树木葱郁的山坡下面,那是大海,是大海!是人们迄今为止只能梦想还未见识的陌生的海洋!哦,这就是哥伦布和所有继他之后的人们多年寻找却一无所获的奇妙的海洋,它的波浪洗刷着美洲、印度和中国。巴尔波亚看了一遍又一遍,充满喜悦、充满自豪地品味着这种感觉—他是第一个眼珠里映现出这片无边的、蔚蓝的海水的欧洲人。
巴尔波亚对着远方出神地眺望了好一阵,才招呼他的同伴一同分享这份自豪。大家无比激动地向上爬着、喘息着、尖叫着,用热切的目光张望着,发出啧啧赞叹。忽然,一位叫安德斯·德·瓦拉的牧师凑过来,开始唱起赞美诗,众人的欢呼雀跃马上止住了。这些士兵、冒险家和恶棍们粗重沙哑的嗓音汇成了一首虔诚的圣歌,土著人迷惑不解地看着这伙人在牧师的吩咐下,跑到林子里伐到了一棵树,削成十字架的形状竖了起来,还把西班牙国王名字的首写字母刻在上面。这竖立起来的十字架仿佛两条木制臂膀,要将遥不可及的大西洋和太平洋归于掌握。
这时,一直沉默而令人生畏的巴尔波亚走过去,对他的士兵们讲了一番话。他说应该感谢上帝施予这份荣耀与恩泽,令他们正在做一件正确的事,还应该祈求主继续帮助他们征服这片大洋和这片土地。假如他们能像过去一样忠诚地追随他,那么,当大家从新印度回去的时候就将是最富有的西班牙人。说着,他庄严地向着风中飘扬的旗帜挥了挥手,表示凡是这股风所到之处,都将归西班牙人所有。然后,他唤过书记官安德雷斯·德·瓦尔德拉巴诺,要他将这次壮举书写下来,留给千秋万代。瓦尔德拉巴诺铺开羊皮纸,这卷纸还有墨水瓶和一杆翎毛笔是装在一个密闭的木匣子里,由他一路携带的。在这篇颂文中,他运用了西班牙语中所有尊贵的称谓—“今时今地南海之发现者,乃德高望重、受人景仰之瓦斯科·努乃兹·达·巴尔波亚船长大人也。吾皇总督谨立”。接着又补了一句,加以确凿,“瓦斯科·努乃兹·达·巴尔波亚先生实乃得见此大洋第一人也,特书此文供后来者瞻仰”。
文章写罢,这六十七个人才顺着山势下行,1513年9月25日开始,人类知道了地球上这最后一片、先前不为人知的海洋。
第一部分 越入永恒第6节 黄金与珍珠
现在,他们实实在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