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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装满是水汤挂面儿的稀泥,却正是李桐李秘书!他双手死死地薅住杜少谦的脚腕,满是污垢的脸颊上挂着恐慌失措的神色,黑框眼镜的一枚镜片已然炸裂得细碎,早由鼻梁上耷拉至青紫的嘴唇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杜少谦几次扶他站起身来,可是他根本就如被抽去了骨骼,双手一将他放开,他又似一摊烂泥般堆落在地,任由人随意摆弄,只有上下翕动的嘴巴里还在拼命地嘟囔着那些连不成句的字眼:“死了,传尸鬼疰,头颅,纸人,杀……”
这时候,透过白雾,但见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影影绰绰……露出了一双脚!
我战战兢兢猫着腰俯身蹭步过去,心生惧怕之际,只觉落在脸颊上的雾滴滴都沁着汞}凉的寒气,针尖一样往皮肤里戳。渐渐地,我看清了这个人,他的穿着打扮俨然同跃进旅馆的谢掌柜并无二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由于当时我并不能从面部上去辨认此人的身份,只因为,只因为这根本就是一具……无头之尸……“——谢掌柜也被割掉了头颅!谢掌柜也被割掉了头颅!”我稀里哗啦吼叫出了两嗓子,胸口顿时“嗡嗡”直颤,一屁股跌翻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回退着。慌乱间稀里糊涂地想起李桐刚刚说的那些只言片语,于是满脑子的疑惑井喷一般涌了出来:那晚吴先生在房间里被割掉了头颅,虽说没有人亲眼所见,但那张“吱嘎”嘶叫的纸人从血洼里飞出来,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随后杜少谦只是说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纸人能割下头颅,可是到目前为止他却没能解释出这其中的蹊跷。而眼下在这青天白日里,谢掌柜的项上人头却也如出一辙地不翼而飞,这不能不叫我的思绪又偏向了那个诡异的印记——传尸鬼疰!
对了!李桐!李桐必然目睹了这一切!想到此处,我连滚带爬来到李桐身边,不管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问道:“李秘书!李秘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都看到了什么?”李桐双眼呆滞无神,抽搐着鼻子泪流满面,对我的询问完全置若罔闻,呆傻了似的。
杜少谦前去检查谢掌柜的尸体。过了好一阵儿才走到我身边,说道:“邱明,你背着李桐由地道先回旅馆。我让皮五去找胡建设过来勘查现场,出了人命咱们得告诉他一声,否则不知还会出什么乱子。”杜少谦的语气里充满着踌躇,四下望了望,“对了,皮五……皮五他人去哪里了?”杜少谦这么一问,我这才恍然想起皮五没有跟上来。只是由于刚刚看到谢掌柜的尸首实在是吓坏了,竟然忘记了这码子事儿。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却看到杜少谦突然双眉上扬,张了张嘴,随即折身朝原来的方向跑了回去,一边说道:“保护好李桐!千万!”我使出吃奶的气力背起李桐,还好他体质瘦弱,并不算太沉。我本想按照杜少谦的意思背着李桐下地道,但是因着心里恐惧叠加,犹豫之时脚下就不听使唤了,居然也跟着愣头愣脑地追着杜少谦而去。恍惚间但觉一道劲风从身边斜插上前,停留片刻怪叫了两声之后,又噌噌地溜掉了。我被吓了一跳,再看此人的穿着打扮再熟悉不过,正是那如影随形的神秘人獠牙剃刀!
我顿时高声叫嚷道:“杜科长!獠牙剃刀!獠牙剃刀在这里!”接着兀自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赶过去,模模糊糊只见那獠牙剃刀在密林之内闪转腾挪,身形却不像当晚追逐他时那般跃上跃下。我本想放下李桐继续追赶,但是心下深知李桐此刻绝不能撇弃不管,他所知道的事情非同小可,绝不能有任何差池。如此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闯,转着转着那獠牙剃刀却再没了影踪。
此时我已累得气喘吁吁,边叫着杜科长的名字,边准备找处地方先行歇息。岂料下盘不稳脚底拌蒜,一个跟头扑倒在地,连着李桐一块儿摔了出去。爬起身来定睛观瞧,不由得大吃一惊:那獠牙剃刀……正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地不知该怎么办,眼睛盯着他一眨也不敢眨,心里只盼望杜少谦快些赶来。片刻之后,杜少谦从白雾中冒了出来。我这才胡乱地抹了两把满脸的雨水,指着躺在地上的獠牙剃刀,支支吾吾硬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杜少谦俯身去揭开那个獠牙面具之时,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住地猜测:这个人究竟生着一张什么样的面孔?他到底会是谁呢?然而,当面具被缓缓扯开之后,我们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大吃了一惊,只见此人根本没有脑袋,被割断的脖子平平整整地沁着血迹,流了满地——又是被割掉了头颅!
这时,杜少谦把那件宽大的袍子慢慢展开了,尸体上衣服渐渐露了出来,我只看了半眼就惊叫道:“杜科长,这怎么可能?獠牙剃刀怎么会是他?这绝不可能的!”杜少谦皱起眉头:“邱明,没错。他就是皮五无疑!”说着他将尸体的左腿抬了抬,“这条腿是有残疾的,骨骼已经变形,不是皮五还会有谁?”我彻底给搞蒙了,一时间恍如梦中,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这是真的:獠牙剃刀怎么会是皮五呢?这根本解释不通的,解释不通的……还是杜少谦的叫声将我拉回了现实,他问我究竟他离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慌乱不已地将自己所看到的一五一十跟杜少谦叙述了一遍。杜少谦听罢转身检查了检查那件灰白的袍子,接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皮五会自行穿上这身行头,然后才被人杀害?”我有些不懂杜少谦的意思,忙问:“杜科长,自行穿上这身行头?什么意思?”杜少谦向我解释道:“你看,这件袍子是套头的款式,如果先是砍下头颅再套在身上,血迹必然会沾在袍子内里;而如果是穿着袍子再被砍下头颅,则鲜血应该是向外喷射的……现在皮五就是后者这种情况,究竟,是什么原因让皮五穿上了袍子再去受死呢?”我恍然间想起被皮五拿在手中的袍子和面具,现在却不见了影踪:“难道他身上穿着的就是原来我们在江心岛上捡来的那件?”杜少谦咂了咂嘴唇:“看来,咱们还是麻痹大意了……没想到凶手行动得这么快!”恰在此时,“哗哗”雨声里忽然传来了一些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三五人,随着白雾里冒出一个脑袋,一声粗喇喇的断喝也冒了出来:“杜科长,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哩!”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桦皮蓑衣的汉子立在不远处,却正是胡建设。紧挨在他的身边的是徐海生;至于后头那两条精壮的汉子,却是未曾谋面,想来必然是胡建设的眼线。
胡建设一双眼睛露出狠狠的光直瞪着杜少谦。
杜少谦说:“老胡,这件事说起来话长,请容在下回到跃进旅馆慢慢跟你解释。”胡建设撇嘴冷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交代这两条人命。”说着,他向身后那两条汉子挥了挥粗壮的手臂,两条汉子快步走向谢掌柜和皮五的尸首。
第十五章 斩首之邀
魁岭。第二个午后。
焦雷响彻长空。雨一直下。众人心事重重在厅堂各自落座。
早于此前,我和杜少谦以及李桐就已换下了湿漉漉的衣裤。陈婆言说跃进旅馆里并没有多余的裹身之物,只好找来谢掌柜和皮五的几件旧衣给我们。我想到此刻身上穿着的居然是死者的遗物,禁不住脊背上溜出一沓沓寒噤子,总觉得有人用手指肚儿在上头抓搔。
李桐还是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像是被抽吸得溜溜干净,两颗眼仁儿发散得厉害,薄薄的嘴唇不能自已地抖着。而老崔见我和杜少谦安然无恙地归来,则黏在我的身边嘘寒问暖,旁敲侧击,当他得知谢掌柜和皮五已经被双双割掉了头颅,扭着鼻子嘟囔道:“好险咧!好险咧!多亏我没跟着他们一块儿去!”这时候胡建设嚷道:“我说杜科长,你这湿衣裳也换了,惊也压下来了哩,赶紧叨扯叨扯吧,你这一整天都瞒着我们跑出去整啥了?你最好别跟我耍弯弯绕儿,瞎诌乱掰一通,我胡建设的眼里可不揉沙子!”他的话里喷散着诘问的口气,粗喇喇的嗓音倒像是挂着沙子。
杜少谦放下手中的瓷碗,碗里的热水升腾着滚滚汽雾。他不紧不慢地将之前经历的诸事尽数道来,直至河岸密林中发现谢掌柜和皮五的尸首处才停止叙述——只是,这期间我们找到的线索和猜测却并未提及半句。之后他瞥了两眼李桐,说道:“李秘书,剩下的还是由你来跟老胡说道说道吧?”李桐双手端着瓷碗,哧溜哧溜地喝着热水,身子还在不停地发着抖。他听到杜少谦把话头岔给他,两只眼睛在众人间瞟来瞟去,最后却出其不意地放在徐海生的脸上停住了。突然间,他双手上扬,半碗的热水顿时泼洒出去,那瓷碗“当啷”一声掉落在桌上,接着铮铮地在桌上打着转转。然后李桐霍地挺起身来,劈头盖脸地指着徐海生:“是你!是你……就是你!”喊叫中带着惊恐万分的神色。
李桐此话一出,厅堂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煞凉煞凉。所有人的眼光无一例外地扑向徐海生,甚至原本四仰八叉的胡建设都从座位上撑直了身子。
徐海生张大了嘴巴盯着李桐,满脸不可思议地推了推八角解放帽的帽檐儿,嘴巴上稀疏的胡须抖得厉害:“李秘书,你、你、你怎么……”话未说完就猛地吁出一口气,整个身子软弱无力地耷拉进椅子里,声细如蚊地小声嘟囔道:“为什么选我?为什么选我……”
我看着徐海生这般神情,心中不免错愕起来:难道谢掌柜和皮五真的是他下的毒手?可是他为何要说“为什么选我”这样奇怪的话,是你就是你,不是你就不是你,什么叫“为什么选你”?
这么思量着,我偷眼去瞧杜少谦,只见他挑了挑剑眉,偏脸转向李桐:“李秘书,你说清楚些,难道你真的亲眼所见,是老徐杀死的谢掌柜吗?此事关系重大,可不能胡乱扣帽子。”李桐拼命地摇头,拨浪鼓一般:“我、我没说他杀……杀了谢掌柜!没、没说……”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李桐葫芦里究竟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