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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重要的,时间太短了。”
“我影子发出的声音好听吗?”
看来我刚刚没抓到克蕾儿前一个问题的重点,这就好像一个盲人问我,她的倒影在镜中看起来像什么一样。克蕾儿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她的静默。在我眼中,这才是她与众不同之处,但克蕾儿却梦想着和其他同龄的女生一样,能用手语以外的方式表达自己。要是她能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的差异点有多美好,那该有多好。
我拿起铅笔。
“是的,克蕾儿,你影子发出的声音很清脆,迷人又悦耳。就跟你一样完美。”
我边写下这些句子边羞红了脸,克蕾儿也边读边红了脸。
“你为什么难过起来?”克蕾儿问我。
“因为假期一定会结束,到时我一定会想你。”
“我们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假如你明年还会回来,你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我。”
“是,在灯塔下。”
“我会从假期的第一天开始就在那里等你。”
“你发誓?”
克蕾儿用手比出发誓的姿势。这比用文字写出来还要优美。
天空露出一线光亮,克蕾儿抬起头,在便条本上写道:“我想要你再踩上我的影子,然后告诉我,它跟你说了什么。”
我有点儿犹豫,但我想让她开心,所以我走向她。克蕾儿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紧贴着我。我的心顿时狂跳不已,我完全没注意到我们的影子,只看到克蕾儿深邃的双眼逼近我的脸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们的鼻子轻轻触到,克蕾儿吐掉口香糖,我的双腿发软,我觉得我快昏倒了。
我从电影里学到,亲吻时会尝到蜂蜜般的滋味,但跟克蕾儿接吻,我尝到的是她亲我前才吐掉的草莓口香糖的味道。听到我的心在胸膛里击鼓般的咚咚声,我跟自己说,我们可能会因为亲吻而死掉。虽然我希望她再来一次,但她已经退后。她凝视着我,漾出一朵微笑,并且在纸上写下:“你偷走了我的影子,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想着你。”然后她就跑着离开了。
这正说明了人生如何能在瞬间颠覆。八月里,仅仅遇到一个克蕾儿,每个早晨就再也不一样,每个当下也不再同于以往,而孤独便能拭去。
献出初吻的那天晚上,我一度想写信给吕克,跟他诉说这一切。也许是为了延长这一刻的感觉。谈着克蕾儿,仿佛就能把她多留在身边一会儿。但接下来,我就把这封信撕得粉碎。
第二天,克蕾儿不在灯塔下面,我在码头上来回走了数十趟等她。我怕她跌进了水里。心系心上人真是令人不安,很难想象竟然让人如此难受,光是害怕会失去她,就让人痛苦不堪。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会这样。对于爸爸,我当时没有选择,我们无法选择父亲,更无法改变他决定某天要离开的事实。但对克蕾儿,是完全不同的事,跟她在一起,一切都不一样。但我突然听到远方传来大提琴般的笑声,我沮丧得不能自已,克蕾儿正在港口,跟她爸妈站在冰激凌小贩的摊子前,她爸爸把冰激凌弄掉在衬衫上,惹得克蕾儿大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待在原地,还是该跑去找她?克蕾儿的妈妈向我挥挥手,我回敬她一句日安,然后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一天过得很糟,我一直在等克蕾儿,完全搞不懂自己为何郁闷。我们昨天还在上面散步的防波堤,已经被浪花打到,独自走在那里,让我难过得要死。我一定是碰上了最惨的影子,一个名为“分离”的影子,有它在身边真是糟透了。我真不该相信克蕾儿,不该向她吐露我的秘密,不该和她相遇。几天前,我还不需要她,我的人生虽然一成不变,但至少可以过日子。现在,一没有克蕾儿的消息,一切都崩溃了。要等着别人的指令才能感受到幸福,这感觉实在讨厌极了。我离开码头,走到沙滩的小杂货店附近。我想写信给爸爸,于是从旋转陈列架上偷拿了一大张明信片,然后坐到小酒吧的位子上。这个时候的客人不多,服务生也没说什么。
爸爸:
我在海边写信给你,妈妈和我来这里度几天假。我多么希望你能跟我们在一起,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我很想知道你的近况,想知道你是否过得快乐。对我而言,幸福的一面,总是来了又去。如果你在这里,我就能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想这样应该会让我好过一点儿。你应该会给我一些建议。吕克说他凡事都要听他爸爸的建议,我却没有你的建议可听。
妈妈都说性急会杀死童年,但我真的好想长大。爸爸,我好想可以自由地去旅行,好想逃离让我不开心的地方。长大后,我会去找你,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如果在那之前我们无法相见,那么我们要跟对方述说的事情,会多到得花上百顿中餐的时间,才能一一说完。又或者,需要我俩单独共度至少一周假期的时间。要是真能跟你共度这么长时间,那就太好了。但我推测这一定很难实现,我不由得自问为什么会这样。每次一想到这里,我也会问为什么你不写信给我,你知道我的地址啊。或许你会回这张明信片,或许我一回家就会看到你的信,或许你会来找我?
我想我已受够了这些“或许”。
依然爱你的儿子
我慢吞吞地走到邮筒旁。管他呢,就算我不知道爸爸住在哪里,就像写信给圣诞老公公一样,我投了信,没贴邮票也没写地址。
杂货店的陈列架上挂着一只纸风筝,老鹰形状。我跟老板说妈妈晚点会来帮我付钱。我满脑子相信妈妈会这样做,我把风筝夹在腋下离开。
线长四十米,包装上这样写着。离地四十米,应该可以俯视整个滨海小镇、教堂的时钟、市场的小路、树林里的马场和直通村庄的大马路。如果把线放掉,就能观看整个国家,要是风向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环游世界,从很高的地方俯瞰思念的人。我多想化身为风筝。
我的老鹰风筝漂亮地爬升,线轴还没放尽,它已经骄傲地飞向天空。它的影子在沙子上漫步,风筝的影子是死的,只是一些小点。玩够后,我把“老鹰”拉向我,收起翅膀,带着它一起回家。回到家庭旅馆的套房,我一度想找地方把它藏起来,但后来改变了主意。
我把妈妈应该送给我的礼物拿给她时,被狠狠骂了一顿,她威胁要把风筝丢到垃圾桶里,后来她有了更残酷的主意:逼我把风筝拿去还给杂货店老板,还要我为自己“不可饶恕的行为”向老板道歉。即使我用尽了具有毁灭性的忏悔笑容,可惜对妈妈一点儿破坏力也没有。我只好饭也没吃就去睡觉,反正吃饭对我来说也不重要,我光是生气就气饱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半,妈妈把车停在沙滩杂货店门口。她打开车门,丢给我一记威胁的眼神:“好了,下车,快一点儿,你知道该做什么!”
我的酷刑从早餐后就开始了,我得重缠风筝线,让线轴完美地卷成一圈,再把“老鹰”的翅膀重新折好,系上妈妈给我的缎带。接下来的车程在一片肃穆气氛中度过。最终的考验则是穿过广场走到杂货店,把风筝还给老板,并向他道歉,我辜负了他的信任。我走过去,肩膀垂得低低的,腋下夹着我的风筝。
透过车窗,妈妈只能看到身影,听不到声音。我走向老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告诉他我妈妈没有钱帮我买生日礼物,所以无法买下这只风筝。老板回答说可这并不是个贵重的礼物。我回他说我妈妈实在太吝啬,她的字典里没有“不贵”这种字眼。我还说我真的很抱歉,这个风筝跟新的一样,我只放过一次而且没有放得很高。最后,我向老板提议,为了补偿他的损失,我愿意帮忙整理店里的东西。我请求老板宽恕我,告诉他如果我没把问题解决就离开,我可能连圣诞节礼物都别想拿到。我的说辞应该很有说服力,老板看起来被我糊弄了。他朝妈妈投去一记恶狠狠的眼神,又对我使了个眼色,说他愿意把这只风筝送给我。他甚至想去跟妈妈讲几句话,但我说服他这不是个好主意。我再三向他道谢,并请他帮我寄放这份礼物,我晚点儿再过来拿。我走回车上,向妈妈保证我完成了任务。妈妈恩准我去沙滩玩,然后她就走了。
我没有因为说了妈妈的坏话而感到窘迫,也没有因为报了仇而感到懊丧。
妈妈的车一从视线消失,我就去拿回我的老鹰风筝,然后飞奔到退潮的沙滩上。一边放着老鹰风筝,一边听着贝壳在脚下爆开的声音,这实在是件很美妙的事。
风比昨天强劲,线轴被快速地扯动而放线。经过一阵轻拉猛扯,我成功画出第一个图像,一小部分近乎完美的数字8。风筝的影子在沙上滑行得很远。突然,我发现身边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吓得差点儿松开了老鹰风筝。克蕾儿抓住了我的右手。
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不是为了握住我的手,而是要操控风筝的手柄。我把风筝交给她,克蕾儿的笑容无人能敌,我完全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这绝对不是她第一次放风筝,克蕾儿以令人惊讶的灵活度操纵风筝。一连串完整的8,无数个完美的S。克蕾儿真的对写空气诗很有天分,她能在天空中画出许多字母。当我终于看懂她在做什么时,我读出她写的字:“我想你。”一个会用风筝向你写出“我想你”的女孩啊,真让人永远都忘不了她。
克蕾儿把老鹰风筝放在沙滩上,她转向我,坐在潮湿的沙子上。我们的影子连在一起,克蕾儿的影子倾身向我。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哪一样比较痛苦,是从背后传来的讪笑,或是朝我射来的轻视眼光。谁会愿意爱上一个无法言语的女孩,一个笑时会发出嘶哑叫声的女孩?谁能在我害怕时给我安全感?我真的很害怕,我什么都听不到,包括脑海中的声音。我害怕长大,我很孤单,我的白昼如同无止境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