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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文学奖提名 李洱:花腔 不全-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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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后来,又有一件事冒了出来。有一天,我们截获了一封信。信是从上海写(寄)来的。一看信皮上的字迹,我就知道那是冰莹的信。为了对葛任负责,我背着他把信拆了。这一拆就拆出了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小,我就像被蝎子给蜇了一下。上面说的是,她最近想去法国,问他想不想和她一起走。如果他不想走,也没有另找女人,她就来延安,和他团聚。里面还说,如果他还坚持不回信,她就不再写信了,肯定不写了。照她这么说,她以前没少给葛任写信。我的头皮都麻了。冰莹是个艺人,背景复杂,结交的人三教九流,据我所知,她和一个叫安东尼的美国(英国)人有过接触。这样的女人,就跟定时炸弹差不多,危险得很哪。她要是来延安,哎呀,这简直不可想像。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和葛任都要跟着倒霉,倒大霉,倒血霉。

  纸哪能包住火呀。果然没过几天,就有人找我谈话了,那人把我叫到延河边,问我,葛任是不是还和冰莹有联系。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吗?我问来人。我一脸真诚,由不得他不信。那人说,为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他会查个水落石出的。我干着急没办法,嘴上都起了大燎泡。总不能眼看着他往坑里栽吧,我就去马列学院找葛任,想问问情况。到了那里,我就看见一帮人在吵架,乱哄哄的。原来一盆菜刚端上来,王实味的筷子就瞄准了一块肥肉,塞进了嘴巴。当时肥肉比瘦肉金贵。王实味后来成了大托派,这你是知道的,当时王实味的问题已经快暴露了。一帮人喊着揍扁王实味,往他身上扑,葛任呢,忙着拉架。当时我就想,唉,这位老兄啊,问题不出是不出,要出可就是大问题。一想到这里,我就发愁啊。

  过了几天,我们弄到了一个重要的情报。冈村宁茨的爱将,时任冀渤特别区司令的坂本少将,将于近期带领日本代表团,前往一个叫宋庄的地方考察战事。还获悉,代表团里有个人名叫川田,川田是葛任在日本留学时的房东,此时他是个少佐翻译官。我们需要把这个情报送到滹沱河南边的八路军手中,让他们早做提防,条件许可的话,可以捉上一两个代表团成员。情报部门征求我的意见,派谁去合适。我就想,何不让葛任跑一趟呢。可靠吗?人家问我。我说可靠,人家又问,葛任乃一文弱书生,万一路上遇见敌军,那该如何是好。我告诉人家,葛任与代表团里的川田是旧交。若真的与日军遭遇,他也会设法逃脱,并劝说川田与他一起逃脱,这样,我们日后还可以撬开川田的嘴巴,弄到更重要的情报。我的想法很简单,借这个行动让葛任暂时出去躲躲风头。因为那时候,整风运动就要开始了。当然,最坏的结果我也考虑到了:葛任可能会死。对这个问题,我是这样考虑的,就是死到日本人手里,总比被自己人冤屈强。唉,当时我也只是这么想想而已,没想到后来真的如此。邪了,也真是邪了。

  就这样,葛任去了宋庄。对,现在的宋庄改叫朝阳坡了,是搞土改的时候改的。后来有一部戏叫《朝阳坡》,说的就是那个地方。葛任是那一年5月底离开延安的。问题是,他还没到朝阳坡(宋庄),就在二里岗碰上了日本人。鬼子狡猾狡猾的有,

  代表团出来考察之前,坂本先派了一个精锐的小分队布防、扫雷。葛任他们碰上的就是那支小分队。日本人搞三光政策,遇到中国人就杀啊烧啊抢啊。反正我们的人都死了,葛任也死了。那一天是礼拜一,6月1号。这个日期很好记,儿童节嘛。当然,血债要用血来还,同志们的血不能白流。那年的6月20号,敌人撤退的时候,我们在朝阳坡(宋庄)设下埋伏,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敌人跑都跑不及,鬼哭狼嚎,只恨爹妈给他少生了两条腿。打扫战场时,我们俘虏了一个日本少佐。好啊,竟是川田!他叽叽喳喳,胡说什么他来中国是搞大东亚文化共荣研究的,还说他是藤野先生的弟子,跟鲁迅是师兄弟。怎么?拿鲁迅做挡箭牌就能饶了你?我掴了他一耳光。后来,他趁我们不留意,吞药自杀了。不,他没给自己开膛,因为他没刀!

  我后来常想,葛任死得早,也就死得巧。你知道,没过多久,他在马列学院的同事王实味就被打成了托派,后来还被砍杀在一眼枯井里。而葛任呢,因为我的巧妙安排,漂亮地躲过了这一灾难。我可以拍着胸口告诉你,如果他不死,他不光会被打成托派,还会被打成特务,遗臭万年。小朱同志,你说说,这不是死得巧,又是什么?所以,听说他的死讯以后,我就为有这样的同乡而自豪。没错,我是流了泪。但是!泪跟泪不同。这么说吧,我的左眼流的是痛苦的泪,右眼流的是自豪的泪。

  此次谈话是在1990年春天。朱旭东先生后来告诉我,田汗同志曾反复交代他:“我们是拉家常,家常话都是大实话,上不了桌面的,没必要讲去,没必要写进书中。”所以,在正式出版的《田汗自传》一书中,你看不到这段文字。它是另外单独发表的,题目就叫《与田汗拉家常》。顺便说一下,对于田汗提到的朝阳坡和川田之死,本书还将多次涉及。

 
 
@ 早产儿  
李洱  
 

  坐着毛驴车,我想,田汗真是心明眼亮。我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我和田汗、葛任都是老乡,二来我是个医生。如此重要、艰巨的任务,交给别人,还真不能让人放心。打虎还要亲兄弟呀,我和葛任虽说不是一家人,却是亲如兄弟。他还没有出生,我就见过他了,当然见的是他母亲的大肚子。葛任的母亲会填词,会作画,葛任后来喜欢写写画画,大概是受她的影响。想起来了,冰莹和葛任的母亲有几分相似,额头像,眼睛像,尤其是嘴角的笑纹,遽然一看,简直就像是一个人。有甚说甚,冰莹和葛任有那么多恩怨,扯不断,理还乱  
,实在是缘分。

  好,不谈这个,还说葛任。我记得他是游行时生的,那是在己亥年(注:1899年)。他是个早产儿,我的五婶就是他的接生婆。游甚么行呢?戊戌六君子的人头,已经落地一周年了,理当庆祝一番。当时传闻,葛任的父亲与六君子有过来往。为堵别人的口,他们一家人都上了街。队伍游到镇上的麒麟桥时,他的母亲遽然歪到了栏杆上。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家,她就生了,生的是一对双生(即孪生子)。他是第一个出来的,第二个是女婴,生下来脐带就缠在脖子上,很快就死去了。后来在苏联,葛任有一次对我说,自他生下来那一刻起,死神就是他的伴侣。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五婶说,葛任生下来时胎衣很薄。照青埂镇人的说法,那叫“蓑衣胞”,长大后会有出息。不过,医学上对蓑衣胞另有说法。胎衣薄,是因为他是个早产儿。我想,他后来患上肺病,大概就因为他是早产儿。医书上讲,早产儿的肺组织分化不够完善,肺泡少,血管多,易于出血。将军,你知道葛任的乳名叫甚么?对,叫阿双。看来,你对他确实很了解,他的头顶确实有两个旋。但葛任后来说,母亲给他起那样一个名字,一定是想起了他的妹妹,即那个死去的女婴。但是我想,母亲叫他阿双可能还有别的意思。他的母亲太孤单了,别人都是夫妻恩爱,成双成对,惟有她是孤零零一个人。所以,她给他起名阿双,其实含有思念男人之意,盼着葛任的父亲早点回来,夫妻团圆。

  葛任的父亲当时还逃在日本。葛任每次放学回来,都想替母亲干一点家务。可母亲只让他干一件事,就是上街买洋火(火柴)。在吸烟的人家,甚么东西都能缺,惟有洋火缺不得。吸烟的是葛任的祖父。他是个大烟鬼。我小时候见过他的烟枪,烟嘴是翡翠做成的,枪杆子上包着一层镂刻的银花。他躺着抽烟的时候,因为床榻不够深,他的脚底下还垫着一个矮凳。葛任的母亲用签子从瓷钵里挑取烟膏,就着烟灯为他烧烟。那烟灯一闪一闪的,就像地狱里的硫磺之火。俗话说,一家吸烟三家香,每当那股奇异的香味飘过墙头,吸过大烟的人都会把活儿停下来,像狗那样使劲嗅着鼻子。葛任的母亲劝他少吸,他就给她讲一通歪理,说他们的老祖宗葛洪之所以炼丹,就是因为没有烟吸,要有烟吸,还炼丹做甚么?葛任每次买洋火回来,母亲都从中抽出两根,尔后细心地用小刀将洋火头上的红磷刮下来,装到一个空洋火盒里。她很聪明,每一次都绝不多取,免得给祖父发现。她母亲曾对葛任说:“阿双啊,这盒子装满了,你父亲就该回来了。”葛任也曾偷偷地往盒子里装过火柴头,他以为那样一来,父亲就会提前回家。可是后来,那个盒子装满了,他的母亲却死了。

  她是用虎骨酒将那些红磷送服的。虎骨酒和红磷相互作用,就会毒性倍增。尽管如此,直到第二日的午后,她还没能咽下最后一口气。镇上的郎中来到家里,对葛任的祖父说,看在吸过你几个烟泡的分上,我如实说了吧,即便将她救活,她也是个半拉子废人。救与不救,你点个头。葛任的伯父那时还留在家里,他说救,当然要救。郎中说:“好,去茅房里给我舀来几勺粪,听清了,只要稀的,不要稠的。”他对看热闹的人说,这样既能以毒攻毒,又能逼她将尚未消化的红磷吐出。葛任的母亲头脑还清楚,紧咬嘴唇拒绝吞服。当葛任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郎中已被搞得浑身是粪。他吐了一口血,就晕倒在了母亲身边。唉,如今想起来,那应是他平生吐的第一口血。

  葛任吐血的时候,我也在场。后来,也是我和五婶将他抬到我们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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