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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远远近近一盏盏灯亮了起来,街灯是昏黄的,店铺门口通常是两盏红灯笼,暗暗的颜色,只照了巴掌大的地方。闪着霓虹灯的是百货公司,电影院和舞厅,门口瑟缩着卖香烟的小贩和洋车夫。借着光亮,糖炒栗子的摊贩用铁锨起劲地翻炒着铁砂中的栗子,一张报纸刮跑了,赶紧追回来,写着“东北沦陷,华北危急”要闻的那面裹了热腾腾的炒栗子,烤红薯的老头袖着手蹲在炉子边,炉子里的火半灭不灭,没有买主,老头快要睡着了。卖力吆喝的馄饨摊汤圆摊前守着几个食客,加上重重的胡椒或桂花糖,暖烘烘的食物香味在湿冷的寒夜里费力地穿行,行不多远就凝滞住了,暖的自是暖,冷的依旧冷。
小榕和大小姐璎子走到一家拳击馆门前不走了,因为璎子被门口海报上的画所吸引,那上面画着剽悍的拳手,显得那么有力,足可以征服世界。
璎子喜欢一切有力量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家的阴气太盛,一天到晚全是母亲的声音,和父亲说话吵架也全是因为女人。璎子除了自己,恨透了所有的女人,包括今天跟自己出来的小榕。她从父母亲吵架时听出来过,小榕也是一条毒蛇,母亲让父亲将她赶出去。璎子也想让小榕离开自己的家,她觉得只有小榕离开了,自己的家就平静了。但她做不了决定,她所能做的就是天天使唤小榕,让她干所有的事情,这样,她情绪才会好一些。
打死他!往死里打!他妈的,使劲打呀!
一进门口,便听到这样的喊声。拳馆也是赌场,赌具是拳手,看着两个生龙活虎的男人头破血流的撕杀,比那单纯赌博更能激发看客的赌性。馆内吊着数盏汽灯,照得里面明晃晃,却如笼着一层雾,映得人脸也白惨惨雾绰绰。四周充斥着原始、汗腥的雄性气息,伴以嘈杂的尖叫和嘘声,两个赤裸上身的拳手殊死搏斗,狠厉的眼神,击中肉体的嘭嘭声,震动的空气中全是肉食动物搏杀的刺激。短短十几分种,演绎着一场你死我活的鏖战。
比赛是两个实力相当的拳手,一个个子极为猛壮,另一个是新一届年轻拳王。大个子上来就势把拳王击毙。台下观众看得紧张。一开始拳王只谨慎灵敏地一味躲避,他的怯懦让台下骂声四起,然而对手始终无法碰到他。比赛时间快要结束了,对手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最有杀伤力的攻击也都落空了,年轻人突然发起进攻,一记最简单但威力无比的直拳击中对方,对手直挺挺摔倒在地,再爬不起来。台下一阵喧腾。他仍然是拳王。
第一部分第4节 心中的英雄
回家的路上,璎子还亢奋着,意料不到,她居然会被这样狂暴原始的场面吸引,尤其是那个年轻的身影,凌厉霸气,简直就是她小小心中的英雄了。
待她回到一幢漂亮的公馆,刚把斗篷甩给下人,大厅一侧的小门无声地开了道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从缝中望着她。一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小菲,她脸上露出笑来。
小坏蛋!
清脆脆的笑声响起,跑出一个小姑娘,粉红的绸布棉袄,粉红的绸布棉裤,包裹得厚厚实实胖胖嘟嘟,映得小脸也粉嫩嫩的。
干什么呢?她弯下腰捏捏这张小脸蛋。
等姐姐。小姑娘仰着小脸,对她依恋又仰慕的神情。
听见自己的女儿不理自己却和大小姐说话,小榕内心满是对李家和对自己的愤怒,她想自己早晚会疯掉。但她又不能不强做欢笑。
你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红梳子,好看吗,给你的。璎子说。
小菲欢喜地把梳子插在头上,拉着她的手要她看。
这当儿,楼上一间房中突然传出玻璃摔碎的声音,那是太太制造的,太太尖着喉咙喊叫。女管家阿白急匆匆往楼上跑,经过她们身边时,督促快去睡觉。
那一夜,公馆中的吵闹一直不休,下人们不敢睡,都陪着只等发脾气的女主人消停下来,到了凌晨,才安静了。老爷终于答应赶小榕母女出去。
凌晨时分,天上果然飘起了雪,却不是雪花,漫空里洒下细细的雪末儿。一大早,公馆的大门吱呀洞开,走出娇小的年轻女人小榕,她换下了昨夜的绫罗,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脂粉全无,洗尽铅华的模样,一脸冷静从容,从面上,看不出大悲大恸,一双细致黑沉的眼中却泄露了底细,是一番历练之后的彻悟。左手挽了一只蓝底白花的包袱,右手牵着小菲。
小菲没睡醒就被拖起来,迷瞪瞪揉着眼,妈,咱们去哪里?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这里本来就不是我们的家……回答的坚定,自断了回路。
小菲尤自嚷嚷,我不走,璎子姐姐今天教我认字……
小榕突然站下来,盯着小菲,忽然就哭了起来。小菲被吓环了,也哭起来。
她们要去的地方似乎很远,既然走,就要远离伤心地。女人看看弱小的女儿,累得小腿再也拖不动,抱起来走一程,她也撑不住劲了,便喊了路边一辆黄包车。母女俩上了车,小姑娘很快就在母亲怀里睡着了,那母亲眼睛睁得大大的,雪在头发上化成水,在脸上流过,脸色冷得青白。
街上行人稀少,雪覆盖了大地,一辆黄包车在白茫茫天地间往前奔去,一行车辙接上她们来时的脚印,一头是那座公馆,一头是茫然的未知的世界。
小菲睡得沉沉的,不知道和母亲走了有多远。睁开眼,已是不同天地,不过是睡了一觉,竟是繁华散尽,从此竟注定飘零凄苦。
也不过是睡了一觉,小菲便能感受到她的不幸了。她与母亲栖居在一间破旧的房子里,四壁空空,冷如冰窖。
人间芳华暗换,似水流年,母女俩艰难度日,母亲每日洗不完的脏衣服臭袜子,糊不完的纸盒茶叶袋,小女儿懂事,虽然对突然变故不太明白,却知道帮着母亲做活。但见那月历牌,一页页飞似的撕掉了,一大段时光也刷刷翻过去,容不得计算,再一觉醒来,就到了今天。
抗战结束了,又打起内战,纷扰的世事,芸芸众生不得解脱。
转眼已是战争结束前的一年,诸多城市都在打仗,世间人心不安,这座岛城也不例外,物资短缺起来,风中来去的都是骇人的传言,官员和有钱人家纷纷外逃,平常百姓照常生活,谁做天下日子都要过下去。
第一部分第5节 游行反内战
前两天学生游行反内战,市区繁华一带仍然警戒森严,街道上凌乱的传单到处都是,踩上许多脚印,又经雾水一打,“反饥饿反内战”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黑了。
纷乱的码头和茫茫大海旁是岛城特有的景象。赤裸着脊背的码头工人晒成酱褐色,猫着腰把一捆捆棉纱,一袋袋粮食,一堆堆食盐,搬上货船或从船下搬下来,似乎没有安闲的时刻。
局势越来越糟糕,近日沿海一带已经封锁,来往的只有战船。一支国军队伍正准备开拔,全副武装的士兵神情疲惫,一个军官焦急地大声呵斥,快点快点!咚咚咚咚杂乱的脚步重重地砸在甲板上。有几艘战船已经起航,陆续还有往海边赶的队伍。
繁华的酒店银楼百货公司电影院都关了门,沿街许多店铺房屋挂着锁或是贴着转卖出租的条子,被雨淋了,皱巴巴的没了模样。街道上一些垃圾没人打扫,被风吹着,四散零落。偶有开张的小摊子,一只小炉子上煨着一只黑铁的锅,旁边小竹蓖上有包好的馄饨,却没有主顾,脸色黄委的主人抄着手呆呆地出神。
这时,一个小姑娘从陋巷那端走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瘦伶伶的,身上的衣服洗得边角起了毛,白布衫,领口绣了一圈细细碎碎的粉紫色小花,包裹着细细的脖颈,玄色的布裙,泛了白,普通学生的打扮,背了一只快要磨透了的旧书包。城是岛城,湿度大,雾也多,蓝灰色的晨雾把她灰色背景上一抹浅淡的影子,不仔细分辨,似乎也要被雾霭消融掉。她一边走,脸上带着凝重的疑虑。
这个走来的姑娘就是已经长大的小菲了。
风掠起她额前的黑发,看得清一张尖下颌的小脸,有些苍白的清丽。眉宇清淡,柳公权的字体,两颗清水眼,眼角上挑,清清冷冷,又有两粒星的微末落了进去,在湖心里光闪熠熠。眼帘稍垂,便是重重帘幕,掩了诸多的心事,若是倏地扬眉凝睇,那射出的目光定会让人一惊,几分倔强,几分不在乎,几分没有心机的清明。双唇却是极尽柔和,清晨刚刚绽开的喇叭花,润润的玫瑰色,微微的嘟着,像与什么人赌气,等人来哄了还是不依不饶。
从李公馆出来后,小榕就将李小菲改为张小菲了。
从陋巷那端同张小菲一起走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大男孩,高出她一头,结结实实,一脸英气。他跑近了小菲时,从书包中掏出一块热热的菜饽饽,递到小菲手中。
小菲不想走在路上吃东西,推脱着。
男孩非把饽饽塞给她,看她接过去咬一口才笑了,又问她,昨天的游行你怎么没参加?满是责问的口气。
小菲说,我去晚了。
你简直就是书呆子,国家都到这地步了,还这么麻木。
小菲不想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加快了脚下的步伐。正这时,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险些撞了她。龙生让小菲走路小心些。
龙生是岛城大中学生自治会中学生代表,是与小菲一起长大的朋友,又是同班同学,从小就知道护卫小菲,现在头顶还看得见指甲盖大的疤,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小菲始终不投身火热的运动让他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