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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叫他们一说,做大书还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记得六、七十年代、文革前后那一阵儿,我们曾为“政治挂帅”还是“金钱挂帅”吵得不亦乐乎。八、九十年代,这些问题迎刃而解。现在,我们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而是说,“有大钱才能使鬼推磨”或“有大钱才能使大鬼推磨”。也不说“有权在手就什么都玩得转”,而是换了其他一些冠冕堂皇也讳莫如深的说法,大家都熟悉,我不必引,其实是政治给金钱挂帅,金钱也给政治挂帅,二者完美结合,相得益彰,一点矛盾都没有。但可惜的是,在上述“皆大欢喜”的背后,真正倒霉的还是广大读者。因为他们不但买不起大书,也读不动大书。
书已经多到看不完也大到读不动了,这不是我的耸人听闻,而是很多人的同感。一个人读多少书就烦,古人和今人或许不一样,但读多了就烦,这是生理规律。现在的年轻人更好,一读就烦,不烦的是电脑,“知本家”的神话可谓铺天盖地。有人说人脑也像电脑,可以不断扩展,升级换代,但再怎么着,也还是有阅读疲劳。我有个朋友说:饥饿是最好的厨师(德国谚语)。这是至理名言。电影《甲方乙方》就表现过这个至理名言。我想,和我年龄相仿的人,大概都体会过什么叫饥饿,知道饥饿对我们的胃口有多大作用。插队时,我可以一口气吃八个馒头;进城来盘过油肉,我能兴奋好几天,比孔子闻韶还带劲儿。过去,我们的书和食物一样匮乏,大书好像根本没有,有也很少,套书,也是从《走向未来丛书》才走向未来。那时的书,纸很黄,也很糙,字数多在十万以下,而且几乎都是单行本。但在我们眼里,它们很美也很丰富。我们把一本书翻过来掉过去,一读多少遍,津津有味,直到“韦编三绝”。那时的装订远不如现在结实,页角翻卷,纸张散开来的事是常有。饥餐渴饮,如狼吞虎咽,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刨根究底,如浅斟细酌,品出的东西比原作都多。嗨,那才是真正的读书,真正有滋有味的读书。虽然,那时的书可能并没有太多“滋味”。为此,我常抱怨上苍:为什么有肚子的时候,我们没好吃喝;有好吃喝的时候,我们又没肚子。
去年,给学生讲课,讲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我讨论过古书的“经典化”。我说,人类发明文字,最初是为了记录,先是记钱米、记土地、记人口,然后才是讲风花雪月、古往今来和玄妙的哲理,古书从档案中解放出来是场大革命。但古书在其获得独立发展之后仍有重新变成档案(束之高阁,备人查用)的危险,“经典化”就是为了摆脱这个危险,让人从很少的东西里读出很多的东西,常读常新(因此又有注释不断膨胀的问题)。《老子》说“少则得,多则惑”(这是林彪爱说的话,毛泽东说“林彪同志的概括力极强”,他对“经典化”很有体会),“经典化”和篇幅有一定关系。比如中国古代有三部经典,西方译本最多,即《周易》、《老子》和《孙子》。它们的古本都是5000多字,搁到现在,顶多是篇短文。这叫“少而精”。它和时下所说“精品”可大不一样。我们现在的“精品”,那都是“大而精”、“多而精”,它们都是为了图书馆而不是读者准备的。如果一定要读,最好蹲监狱。
书不是白菜(2)
现在的学院政治是“文盲管科盲”,人文、社会科学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总是最后才被人想到。最近,李嘉诚先生设大奖,用来奖励科技人才,叫“长江奖”。后来,想起人文、社会科学也不能落下,乃委托名气很大的《读书》杂志来评选属于后一领域的图书和文章,也叫“长江奖”。作为这一活动的“推委”(推荐委员),我很头疼。第一,现在的学术界,本来就是专家多而通人少,我早说过,专家其实是不读书的,他们都是只查书,不读书,或只读专业书,不读其他书,其实是“学术残废”,而且都是因公致残,光荣得很,比如我就是多少年都读不成书。第二,让如我这样不读书或读书非常片面的人,方方面面坐一块儿投票表决,很可能是“偏见的集合”,反而把真正的好书给埋没掉了(美国电影《Stag Party》对西方民主有上佳描写:投票是为了杀人)。第三,现在世无英雄,个个都是爷,我们真的又能举出什么既有学术水准,又有思想深度,还有广泛影响,人人都能认可的书?我瞪着眼想半天,好像一本也想不出〔零案:我没有参加上述图书奖的评奖,只推荐过两篇《读书》上的文章〕。
在三联的会议上,我无言可发,只有一条建议,就是唯其有上述的“大势所趋”,为了提倡个性和创意,我主张,上面那些大书和套书一定不能入于评选之列。《读书》好像还能接受我的想法。否则,就像奥斯卡和世界杯,评完集体,再评单项,怎么办?
总之,为作者计,为读者想,我要小声呼吁一下:书不是白菜,不一定要成堆论捆地卖。
2000年1月24日写于上海博物馆【附记】原文曾在《万象》第二卷第5期发表。“小声呼吁一下”,编者以为,“呼吁”岂能“小声”,径将“小声”删去,但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呼吁能有多大声?只能随便一说,而且是悄悄的,所以现在,我又顽固地把它恢复了。另外,我想说明一下,过去的北京,每年冬天,家家都储备过冬大白菜,搁在阳台或楼道里。白菜都是成堆论捆地卖,甚至用板车往回拉。这种现象,现在已成往事,就像侯宝林的相声《夜行记》,说骑着车子点灯笼,当年听,那是前仰后合,笑成一团,如今的年轻人不明白,笑是肯定笑不起来了。我的话未免老气横秋。白菜已成往事,但我说的老理儿并不过时。
学校不是养鸡场(1)
(读网有感)
最近上网,看到一些关于中国大学改革前途的讨论。论者各抒己见,比我的了解要广泛和深入,让我学到不少东西,这里只是补充,道义上的支持。下文所论“领导”(或“老板”)乃为行文方便,作为社会现象之代号,并非特意和哪位过不去,请勿对号入座。
一、历史的回顾:校园目睹之怪现状
很多年前,我写过一篇小文,叫《说“校园政治”》,登在《三联生活周刊》1996年11期上,不是针对哪一所学校,也不是针对哪一个人,我掂量再三,说过一段话:
当年贾谊上《治安策》,开头有一段话,说“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现在呆在校园里,我们也有这样的感受。为国家计,也为知识分子计,我以为目前的高校,有许多弊政亟待革除,即使不能根治,也应把矛盾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否则不利于安定团结,也不利于稳定人心。
当时的三联负责人很负责,觉得“弊政”二字太扎眼,让上峰看到不好办,竟直接替我动手术,改为“问题”二字,但后面的“革除”却原封不动,刊出的结果是,“我以为目前的高校,有许多问题亟待革除”。当然,这也就成了给我添堵的语病。
当时,我批评的“弊政”有三条,一是“工程热”(我叫“知识分子修长城”),二是“人越穷越分三六九等”,三是广大教师(不包括头上戴着很多帽子的人),他们的待遇太低。此外,我还讽刺过学校里的“托孤寄后”、“祖孙相继”,咱们中国统治术特别擅长的“二桃杀三士”(汉代画像石的流行主题之一),以及当代的《儒林外史》——知识分子在这种境遇下的人格扭曲。杂志摘了我的一段话。印在题目下面。我说,“搞‘大兵团会战’不但造成金钱浪费,也造成人才浪费”,“与其这样花钱打水飘,这样给少数人‘锦上添花’,还不如‘雪中送炭’,给大家解决点实际问题,就权当是希望工程吧”。因为在我看来,生活保障,安定团结,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这才是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回想起来,话是一点都没错,但也一点都没用。我猜,那时《生活》刚办,远不如现在这么火,读过我文章的人肯定不多。
现在的事情,再往前追溯,我还记得80年代末的知识分子哭穷。我记得我们的一位校长(已故)跟国家领导(已去职)吵架,问他“自谋生路”是什么意思(那时,国家还顾不上学校,基本上是像对农村和个体户那样),领导扔下四个字,叫“大势所趋”,让他自己掂量。那时,正是“电子一条街”走火中关村,举国皆言经商,世人争说下海,掀起阵阵狂潮的时候(现在那里盖了很多高楼,而且出了很多“知本家”)。很多知识分子,特别是人文学者类的不识时务者,难免失落,竟然抚今追昔,推中国之情,想世界之理,见贤而思齐,穷且益酸,非跟外国教授攀高低,以为他们是坐在社会的宝塔之上,说什么国运不昌,全在不能重用知识分子,特别是懂科学技术,代表第一生产力的知识分子,让聪明人来管理国家——像人家外国那样。然而,我认识的欧美学者,他们说,由专业知识分子特别是用他们的专业思想来治理国家,是很危险的事情,全世界的政治家是另外一种行当。所以,我以“太史公去势”为喻,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讲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大势所趋”。我的结论是,知识分子早就被“割球骟蛋”,全世界都如此(见拙文《太史公去势》,收入我的《放虎归山》)。当时我太壁上观,总以为校园里的蠢蠢欲动,社会上的蠢蠢欲动,主要是基本形势看不清。国家对农村是黄老政策,听其自生自灭,城里不是。城里的改革是干什么?是砸碎铁饭碗,不吃大锅饭。改革的矛头所向,那不是明摆着的吗?首先就是咱们这些吃国家饭(过去叫“吃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