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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季云在一个细雪纷飞的清晨被押往刑场。一起被处决的还有四个人。因为害怕有人劫法场;荷枪实弹的士兵布置在山坡周围;都站在显眼的位置上;细雪漫天乱飞;持枪的士兵不断地缩脖子;跺脚;一心盼望执行赶快开始。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警察局长的到来。局长大人姗姗来迟;害得大家都伸长脖子张望。在要不要枪毙季云这一点上;警察局长犹豫再三。这位昏庸无能的执法者任上遇到了最棘手的难题。要求处决季云和持相反态度的说情信和电话源源不断;双方都向他施加压力。甚至上峰的口吻也不一样;省警备司令部密令就地正法不得有误;违者将撤职查办严惩不贷。省长的秘书却赤裸裸地暗示;季云的案子一定要放一放再说;并明确传达省长旨意;对于误入歧途的青年能不杀则不杀。都是顶头上司;得罪了谁都是吃不了兜着走;警察局长心烦意乱;在局里拼命训斥下属;回家骂佣人;有时也敢和太太回嘴。熟悉局长的人都知道他一向惧内。季云是被担架抬上刑场的。事实上;风流潇洒才华卓绝的季云;已经病入膏盲。如果不是病重;病得那样毫无回春的希望;很难想象他会心甘情愿束手就擒。且不说所有他的学生和当地农民会拼死保护他;光凭关家在枞阳的势力与影响;悄悄地将季云藏起来易如反掌。问题在于;自从抢米的狂潮过后;大兵压境;东藏西躲的季云不幸身染重病。可能是积劳成疾;也可能是忧郁过分;在这么个关键时刻身患恶疾无疑是一场灾难。季云先是连续地发高烧;很快便转为大口吐血。当前来清剿的士兵和警察一次次挨家挨户搜索;试图缉拿所谓组织暴动的共党首领之际;季云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让人心急如焚;季云老是吐血不止;大口大口地泉水一样地出来;无论是季云自己还是他的保护人;都相信他的性命危在旦夕。前来清剿的士兵最初是一个团;以后剩下一个连;指挥部就设在中学里。小镇上的老百姓狠狠地受了些骚扰。到清剿后期;带兵的连长和带警察的局长为镇上的一小寡妇闹得不可开交;互相不买账;互相责怪对方无能吃干饭不像话。小寡妇从床头弄到了送季云出封锁线的通行证;她不仅亲自护送季云出境;在哨卡和胖胖的班长打情骂俏;而且一直把季云送进医院;毫不吝惜地捐献出自己的私房钱。医院很长时间内成了季云的避难所。该用的药都用了;季云依然吐血不止;清剿已经结束;紧张的气氛趋向缓和;警察局长重新回到正在装修的警察局上班。警察局和医院仅仅隔着几个门面;局长大人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所要抓的要犯;就藏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季云的学生不约而同地都来看望他。渐渐地;季云藏在一家医院里的秘密已经不太成其为绝密。每个人都把这消息传递给他认为信得过的亲人或者朋友。季云的情况愈来愈糟;血仍然断断续续吐着;体温忽高忽低。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将不久于人世;医生毫不怀疑下次发作便可能导致生命结束。一股不满的情绪在小城里慢慢徘徊。大家都觉得当局不放过一个垂危的病人实在于理难容。不满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临了;除了警察局长大人和他的太太;全城的人几乎都知道季云下落。一副担架将离死亡不远的季云从医院抬到警察局。胜利冲昏头脑的警察局长兴冲冲向省城发电。慢慢徘徊的不满情绪开始转为愤怒;人们奔走相告骂声不绝;一场真正的暴动已在酝酿。最先受到发难的是局长大人的日本种狼狗;这畜生吞下了一个插了许多鞋钉的馒头;上蹿下跳见了谁都咬;紧接着轮到局长太太的波斯猫;整个一条尾巴都被砍了;因为失去平衡;走路时东倒西歪;不住地小心翼翼回头偷看。人们都说;季云的最终被处决;和惹恼了局长太太有极大关系。在那几天里;局长大人的家鸡飞狗跳;局长太太的骂声在马路上都听得到。有一天局长大人刚出门;来了位衣着极整洁的小伙子;白面书生的样子;捧着一精致的礼品盒;说是专程来为局长太太祝寿的。局长太太很遗憾地告诉小伙子;他不仅记错了日子;而且少计算了将近十岁。为了不让张皇失措的小伙子感到尴尬;局长太太亲自沏茶亲自递烟笑容可掬。恢复信心的小伙子自称是谁谁谁的公子;高谈阔论扬长而去。局长太太一个人打开盒子;笨手笨脚迫不及待。盒子里只有一条猫尾巴和一封信。猫尾巴算是物归原主;信的内容却充满威胁;写信人自称掌握了局长太太出嫁前就不是处女的真凭实据;如果她不能说服她男人释放季云;一向令人尊敬的局长夫妇将成为小城里大丑闻的主角。事实上;局长大人对季云绝对客气。在关押季云的日子里;他忍受着太太的无礼挑衅与暴跳如雷。对季云杀还是不杀;局长大人煞费苦心。他一再宣布自己并不能操纵生杀大权;即使是主意已定;行刑的时间和地点都已安排停当;他仍然口是心非地保证尽力挽救季云的性命。“关先生这样的人才;本局长自然是特别特别地喜欢了。”无论是对医生还是对自己的属下;局长大人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对季云要特别照顾;“贵重的药;只管用;只管用。”当时;来自省城的报纸;要隔两天才能到达。季云的身体似乎有了起色;苍白的脸开始有些红。医生坚信这是回光返照;对他是否能够起死回生不抱任何希望。作为囚犯;季云不仅可以继续得到治疗;并且享受到了看报纸的待遇。局长家的报纸向来由太太最先过目;然后放在床头;供局长临睡前阅读以便起到催眠作用。自从季云提出了要看报纸;局长每天在班上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将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送去给季云;风雨无阻绝没例外。如果非要强调有过例外的话;惟一的一次例外是行刑前。这一次;局长已来不及派人送报纸。虽然事先做了严密的安排;事到临头仍然缠得局长大人脱不了身。押犯人的车子已经出发;长途电话偏偏一个接一个挂过来。消息显然泄露了出去;愤怒的群众正在警察局门口聚集。不服气的局长大人准备从正门突围;但是几个负责保卫他的部下一致认为从后门溜出去最好。局长一行冒雪赶到刑场。季云从担架上被抬下来;放在早就准备好的一张藤椅上。一起将处死的另外四个人被安排在季云的侧面。寒风凛冽细雪乱飞;几乎用不着说什么话;行刑队开始扳枪栓;子弹上膛;都等着局长摆摆手下命令。“关先生;本局长也是迫不得已。”局长上前向季云告别;并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季云冷笑着白了他一眼;使自己坐坐正。“关先生;说什么都行;说一句吧。”季云说:“国家在你们手里;好得了?”局长摆摆手;深表歉意;忽然间他想到了还没让季云看过的报纸;很大方地掏出来;递给季云。关于季云被处决的消息;三天前出版的省城报纸已用大字标题刊出:枞阳暴动总司令关季云;已于今晨四时枪决。季云冷笑着看了一会那大字标题;十分镇静地看起报来;看完了一版看另一版。局长在他身边毕恭毕敬地等着;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慢慢向后退去;对行刑队摆摆手。稀稀落落的枪声终于响起;季云身边的四个人挨次倒下去;他依然聚精会神看最后一篇文章;看完了;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行刑队;将报纸重新叠方正;往旁边一扔;侧过脸;看看已先去的四个人;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示意刽子手们开枪。2士新为营救季云竭尽全力;时间实在太仓促;他马不停蹄;奔走于权贵之间。如果秀秀能早点来报信;结局一定不会这么糟糕。糟糕的结局首先因为消息闭塞。士新对发生在他家乡附近的重大事件一无所知。大荒之年;不是旱便是涝;到处都听得到危言耸听的抢米抗租新闻。公务缠身的士新做梦也想不到;书呆子兮兮的季云会和一场所谓的暴动有关。他不会想到季云不仅卷入得如此之深;而且因此牺牲一条性命。当哭哭啼啼的秀秀坐在士新家的客厅里;对着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士新夫妇喋喋不休语无伦次的时候;似睡非醒的士新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不住地打呵欠;又不住地捂嘴掩饰:“不激动;秀秀;不激动;你慢慢说。”秀秀找到士新家是个大清早;晨曦中弥漫着湿漉漉的雾。士新家的新居非常难找;这种专为民国官员设计的公寓栋栋都差不多。在南京街头流浪了一夜的秀秀疲倦不堪;不停地作呕想吐。一位去菜市买菜急于找个帮手的广东保姆;将秀秀误当作前来找工作的女佣;拉住了她纠缠不休。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谁也不明白对方的真正意思。“方太太;方太太;要是找不到你们;”秀秀见了士新夫妇;眼泪哗哗流;激动得差点昏厥过去;“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士新夫妇都让秀秀不要哭。很显然;只要她不平静下来;士新夫妇就不可能明白季云究竟出了什么事。“方先生;方太太;快;快;快去救救关老师!”秀秀表现得有些歇斯底里;她恨不得立刻将士新夫妇拖走;“快;快呀;求求你们了;方先生;方太太。”让秀秀平静下来绝非容易事。秀秀终于明白自己正在使士新夫妇无所适从并且开始不耐烦。她总算接受了真珠让她去卫生间洗把脸的请求。从卫生间出来;早先蓬头垢面的秀秀略施修饰;看上去仿佛变了一个人。士新糊里糊涂地知道了一个大概;忿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