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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的女人。她的名气太大;大得令很多人敬而远之。鸣一在和女人的较量中很有儒将风度;他的决心既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在征服苏菲亚的战斗中;他既不像武夫那么粗鲁;也不像书生那样迂腐。他显得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恰到好处地献殷勤;极有心计地闹别扭。他身上的魅力显然超过了别的求婚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所占有的优势越来越明显。苏菲亚的抵抗完全可以称得上卓绝。据说早在一开始;她便向鸣一表示了终身不嫁的念头。她觉得自己应该和鸣一势不两立。作为一名满脑袋无政府主义哲学思想的现代女性;苏菲亚嫁给一位军阀绝对不可思议。虽然刚结婚就做了寡妇;但是她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有增无减。她的客厅依然是沙龙;依然是大批求婚者斗智斗勇之地。已经失败过一次的求婚者死灰复燃;重新披甲上阵;新的求婚者又如雨后春笋;一枝接一枝破土而出。在鸣一征服苏菲亚的日子里;参与这并非公平竞争的男子有好几打。苏菲亚不给任何人机会;正因为不给机会;竞争者都误认为自己仍然还有可能性。季云似乎还不能算在苏菲亚的正式求婚者行列。尽管一度曾经神魂颠倒;但是在苏菲亚和季云的友谊交往中;很可能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当鸣一刚流露向苏菲亚献媚讨好的意思时;季云不仅感到愤怒;而且萌发了很强烈的保护意识。多少年以后;苏菲亚终于守不住最后一道防线;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成了新上任的驻英国公使馆的武官夫人;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当年的季云为了保护她;也曾打算像亚声一样使用手枪。在苏菲亚刚被释放的那几个月中;季云和鸣一经常性地在客厅里碰面;虽然没有过剑拔弩张的争执;可是互相间的敌视却谁也瞒不了。每次回家;仇恨就像火山爆发;季云免不了对士新大骂鸣一;骂他是军阀;是狗;是猪;是帝国主义的走狗;是喝人民鲜血的猪。“季云;何苦生这么大的气呢?”士新每次都全力以赴安慰他;并劝他应该多和姬小姐在一起。事实上;季云常去苏菲亚的客厅;已经引起姬小姐的嫉妒。姬小姐不是那种没教养的人;然而季云的做法实在有些过分。他自己也许丝毫没察觉;即使在三位老搭档出去郊游的日子里;也老是那单调的话题;士新不胜其烦;姬小姐撅起了嘴;季云仍然滔滔不绝大谈苏菲亚。单调的话题不断重复;季云永远兴致勃勃:“真的;苏菲亚就是那样的人;士新;我真的了解她。”当姬小姐将季云的话题拒之门外时;季云强迫士新接受他的观点。士新只好说:“你也未必就真了解她。”“我当然了解。”士新试图换话题;随便说些别的什么;季云紧追不放;连气都不让他喘。士新告饶说:“好了;好了;有完没完;老是苏菲亚!”姬小姐说:“你让他说;让他说;他不说;不说要难过的。”士新再告饶:“干吗让他说。我们是出来玩的。”正是大好春光;不远处一山坡;一片野蔷薇全开了。季云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发怔;士新和姬小姐已站起来;掸着身上的草屑。“看你丢魂失魄的;”姬小姐笑着说;“别人还以为你看中了苏菲亚呢。喂;你走不走?真看上她啦?”季云怔了一怔;笑着说:“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这谁知道。”“好了;别瞎说了;”士新活动了一下腰身;说;“我们开始爬山。”姬小姐满脸是笑:“士新;我们比一比;看谁先上去;怎么样?”“好!”结果是姬小姐最先到达山顶。脸憋得通红;一头的汗。她穿了那件桃红色银灰斑点的绸衫;淡中带艳;一条长裙在风中摇摆;像面正在召唤的旗帜。季云慢吞吞没心思比赛;虽然是第二名到达;人显得非常疲惫。他身上只是一件青布衣衫;既瘦且长;依然不失名士的风雅潇洒;缓缓向姬小姐走去;嘴里脱口而出两句新得的纪游诗。士新拣了条最难走的路;要穿过那一大片的野蔷薇丛;小心翼翼;手上扎了好几根尖刺;掌跟的一层皮也蹭破;疼得暗暗咂嘴;他那身全白的西装;配着黑绸领结;因为热;绷紧在身上很不自在。三个人站在山顶上往下望。远远的有白云正往这边飘;山下风景如画;麦田青翠;菜花金黄;小河曲曲弯弯;像道徐徐升起的轻烟。看得见农家孩子在放牛;那牛悠闲地走着;小得仿佛是甲虫。姬小姐无心听季云吟诗;掏出洁白的绣花绢;为士新包扎手上的伤口;关怀地问他疼不疼。季云不满地说:“好好的路不走;干吗非要从那穿过来!”
第二章
1
关家世代书香;祖上每一辈中好歹都有人做官;做不小的官;在枞阳算得上第一大户。城西一大片一大片房子都是季云家族的房产。到了季云爷爷那一辈;开始有人出来经商。枞阳靠长江;最好的生意便是搞运输。发展到季云五叔手里;创办了垄断枞阳船运许多年的益生轮船公司。益生轮船公司在安徽境内的长江流域声名赫赫。季云每次去南京;或是从南京回到老家;都是坐祖上留下来的那艘特制的大拖船。大拖船早在季云祖父做官时就做好了;那实际上是一座水上活动的房屋;有好几个舱房;到时候挂在任何一艘益生轮船公司的拖轮后面就行。苏菲亚的一封加急电报打乱了原订计划。原订的那船正在装货;有一批货还在路上;最快也得明天晚上才能正式开船。开船后;经过芜湖;有一批货得卸;还得装。苏菲亚的加急电报搅得季云手足无措;心烦意乱找士新商量。士新说:“你和姬小姐;时吵时好;好不容易这次回到枞阳;风调雨顺;你这么急急地赶回南京;那不是找架吵吗?”“既然是加急电报;一定是什么要紧的事了?”“是要紧事;等你赶得去;也来不及。”“真正糟糕;真正糟糕。”季云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走方步。士新看他急成这腔调;暗暗好笑。士新在季云家已住了两天。这次是他有了工作以后第一次回乡探亲。以往回乡;他只是个穷学生;空手来;空手去。家有老母;父亲早死了;弟妹也不敢多读书;攒下来的钱都投资在士新一人身上。这次不同了;首先是服饰焕然一新;邻居见了他;人虽然还认识;却不敢再唤他的小名。士新不仅尽孝为老母亲买了三两人参;弟弟妹妹也各送了一段极考究的衣料。老母亲打听了人参的价格;心痛得一晚上不能睡觉;大清早叫醒了儿子;横关照竖叮咛;钱要省着用;留着点钱将来好娶媳妇。弟弟妹妹知道哥哥如今和关家的少爷是朋友;称兄道弟;来去同行;在南京又是一起住的;羡慕得不得了。妹妹是女孩;只在心里羡慕;弟弟却吵着要哥哥带他去关家见识见识。从关家参观回来;士新的弟弟戴着一副跟哥哥讨来的墨镜;俨然也成了枞阳的一尊人物。“士新;你说苏菲亚到底会不会有什么事?”季云心里仍然放不下那封加急电报;屁股刚挨上客房中的红木椅子;又站起来;“你估计估计看;会;会是什么事?”“你急成这样何苦;难怪姬小姐心里要不高兴;也难怪要说你是看上苏菲亚了。”“我看上苏菲亚?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季云不由笑了;“看上苏菲亚;这也太滑稽了。”“苏菲亚有什么好的;也是见了鬼;这么多男人会喜欢她。听说;听说——”士新看看季云的表情;暗暗一笑;不往下说。季云若有所思;说:“你别听人瞎讲。”“我听谁瞎讲了?”“那都是胡说八道。”士新忍不住做了个怪表情;正好落在季云眼里。季云说:“真的;真的是胡说八道。”士新脸上的表情并不意味他已经相信季云的否定语。季云又说:“不过;这女人;是有些味道。”“有什么味道?”季云心里仍然急;脸上出现的神秘微笑维持不了多少时间;他无心和士新斗嘴;突然想透地说:“是呀;急也没用;最快也得明天晚上;就明天晚上吧。”“明天真走?”“当然走!”
2
船是在黄昏时分出发的;关家祖传的那只大拖船像个大箱子似的;挂在整个船队的最后。领先的小火轮汽笛不时拉响;噪声极大地向东驶去。季云和士新站在极窄的甲板上;等姬小姐出来欣赏落日。姬小姐迟迟不露面;季云有些不耐烦;到她舱里去请;总算请出来了;西边天上只剩下大块大块的红云。“叫你快些;快些;”季云一身西装;江风中精神抖擞地站着;望着天边红云;不无惋惜叹气;“唉;这落日;说下去就下去了。”因为提早走了两天;姬小姐走得太匆忙;心里一肚子不痛快。季云主意一定;立即派仆人去姬家通知。姬小姐接到通知莫名其妙;先派了人来问为什么要提前走;紧接着又亲自赶到关家。她是未过门的媳妇;虽然在南京念大学并且算是新派;进了关家也不敢吵不敢闹。倒是季云先声夺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先走;她若不想提前的话;随她以后什么时间去南京。姬小姐不知道季云内心藏着秘密;只觉得他的变卦似乎不讲理。既然是三人结伴回枞阳;当然也应该是三人一同去南京。碍着关家长辈的面子;姬小姐忍了又忍;做出服从的样子;悻悻地回家收拾行李;在自家家里大发小姐脾气。姬小姐在枞阳老家只有一位继母;哥哥已成家立业;继母和嫂子为了南山先生一向最宠姬小姐;也不敢惹她。天说黑就黑;尽管月亮很快就升上来。江面上风大;小火轮的噪声也大;三人便到姬小姐舱里说话。姬小姐的舱是特制拖船中最宽敞的地方。当年有一位很大的京官在这舱房里住过;因此;关氏家族有许多年坐这船时;轻易都不住这间舱房。民国以后;关氏子孙也顾不上什么祖训;谁有钱谁有权势;谁就敢住。季云在关氏家族中;属于长房嫡系;创办益生轮船公司的五叔是季云父亲的二弟。五叔是大排行;季云实际上只有一个嫡亲叔叔。“当年的京官;就在这舱里;说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姬小姐坐在那张烟榻一般的床上;“我住这又怎么了;你五叔的意思;倒好像是给了我多大的面子。”“珠儿;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京官住这舱时;自然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后来的官做大了;你知道他是谁?”姬小姐没兴趣猜。士新连续报了几个名人;季云不断摇头。猜了半天谜;终于让士新猜到了。士新说:“那是了不起;这家伙后来做过两江总督。”姬小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