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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铺-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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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说;仍然笑。女学生见过几次士新;多少知道一些他的事;立刻向姬小姐开玩笑起哄。都知道姬小姐的未婚夫是季云;是一位大名鼎鼎的才子;都对三角恋爱有兴趣;都带着异样的眼光打量士新;都笑。姬小姐作势要打一位笑得最厉害的女学生;女学生作逃跑状;姬小姐猛回头;顿时收起笑脸;缓缓走向士新。“你来干什么?”姬小姐走近了;眼睛匆匆扫了他一眼;满脸的厌恶和嫌弃。只不过是几天没见面;士新的精神面貌整个地发生变化;胡子拉碴;一脸愁容。姬小姐脸上厌恶和嫌弃的表情没变;内心深处却在为士新的来意感到奇怪。两人相对无言站了一会;不约而同转身;沿校门口那条马路走下去。马路边新种的树正长出嫩芽。已经走出去一大截了;大家都不开口。姬小姐公主一般高傲地昂着头;走走;冷冷地赌气地白士新一眼;士新在她的目光下信心全无;几次话到嘴边;舔了舔舌头;又小心翼翼缩回去。路上没什么行人;不远处一道炊烟冉冉升起。士新和姬小姐不约而同地对着那道炊烟望。忽然都停住脚了;两人互相偷看。都有些尴尬和委屈;都在等对方开口。姬小姐终于说:“你来干什么;你来干什么?”咄咄逼人的声音比沉默容易忍受;士新脸上流露出无可奈何抱有歉意的苦笑。姬小姐说:“你笑什么?哼;当然要笑了;你占着便宜了;称心了;能不笑吗?”说着;眼睛红了;声调顿时改变;“我不想看到你;再也不要看到你了。”“我——”士新深深叹口气;欲说;不敢说。姬小姐眼睛看着别处:“有什么话;快说。”极不耐烦地一扭脖子;瞅着士新。“我;我要我的一半。”士新说。姬小姐一怔;说:“你的一半?你的一半什么?”士新不吭声;用眼睛说话。姬小姐明白他的意思;突然冷笑;笑了一会;说:“你别做梦!”士新的嘴角不服气地抽了抽。姬小姐又说:“跟你实说了;不会再让你称心的。当我吃了你的亏;称了你一次心;就会嫁给你;你别做梦!”士新听她这么说;绝望地仰起脸;带着几分执著:“我就要你嫁给我;就要。”“嫁给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自然不要士新点破;又是片刻的沉默。傲气十足的姬小姐一阵委屈;眼泪像脱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往下落;十分伤心地说:“事到如今;你还想欺负我;还想欺负我。”士新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事先准备好的一大堆话派不上用场。“我怎么敢;怎么敢呢?”他结结巴巴;想笑;也想哭;“我;我;”一连串说了许多“我”;“我喜欢你;我;我怎么敢呢?珠儿;珠儿;我;我爱你。”爱这样的字眼一脱口;士新难免不想到读过的那些新派小说上的恋爱场面;心里一酸;眼圈也红了;好像比姬小姐更觉得委屈。姬小姐眼泪还在落;一边用手绢擦脸;一边哽咽。士新除了充满激情地叫:“珠儿;珠儿。”下句话竟不知怎么说才好。远远地过来几个人;是路过的;生疑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射过来。士新和姬小姐感到极不自在;扭过脸;等那几个人走远;走远。姬小姐带着哭腔说:“我不会嫁给你;我才不会呢;你休想。”士新说:“我;我只求你;能让我爱就;就足够了;我2季云身穿戎装参加士新和姬小姐的婚礼;谁看了都觉得刺眼觉得别扭。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正是北伐军攻克南京的日子;街上热闹非凡;载歌载舞群情激奋;到处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停泊在长江岸边的英国美国法国日本意大利的军舰向南京城开了炮;一场大战正在酝酿。北洋军阀的残余在帝国主义列强的扶持下大有卷土重来之势;北伐军和革命民众严阵以待。婚礼在教堂举行;仪式到了尾声;大家叫着笑着向新人身上撒五色纸条。然后是匆匆告别;新婚夫妇在男女傧相的簇拥下;驱车回新房。季云一身戎装;坐在汽车后部;一眼望过去像是名保镖。汽车在中途抛了次锚;司机跳下车;摘去雪白的手套;折腾了半天总算将车修好。季云下车兴致勃勃地看司机忙。士新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季云并不像想象中那么沮丧。虽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书生;戎装在身的季云仍然从潇洒中显出几分威武。他显然是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想他议论他;谈笑风生;一切照旧一切如故。到喝酒时;季云不免有些过分豪爽;逢劝必喝;喝了必干;干了;笑着向士新照杯;又向新娘挤眼睛:“珠儿;今天这酒;你无论如何;也得喝几杯。结婚;大喜;得喝。我季云一介书生;投笔从戎;献身革命;这酒;今天这酒;一为你们祝贺;二为我饯行;这酒;得喝。”新娘咬紧嘴唇不说话。季云只得转向新郎士新:“士新;咱们得喝;来;喝!”士新已经有了几分酒意。酒逢知己;又是大喜的日子;他明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如季云;舍命陪君子;做好了大醉一场的准备。一来一去;已不知喝了多少酒;两人说话都有些乱分寸;新娘大怒;夺过酒瓶不许喝。士新和季云同时发急;大着舌头要求再喝最后一杯最后一杯。新娘说:“不许喝;就是不许喝!”季云拍手说:“这下好了;士新兄老婆是娶了;可珠儿管得如此之紧;以后够你受的;”说完;大笑;笑了一阵;又说;“珠儿;你幸好不是嫁给我——”大家见他明显失态;不许他往下说。齐心合力劝住了季云;士新又因为新娘不许再喝酒声音高起来;众人哭笑不得;连忙再劝他。临了季云和士新都大醉一场;先是吐;吐了一地;满房间秽气。接着是哭;两人孩子气地抱头痛哭一场;眼泪鼻涕都擦在各自的衣服上。新娘一肚子不痛快;看着他们出洋相;碍着众人在场;想发作也不敢;只好赌气装哑巴。季云在第二天随北伐军北上;一行人都去车站送行。大家都知道季云的从军和失恋有关;内心难免几分同情;因此不约而同创造条件;让季云和新娘真珠单独有机会待一会。季云的神态中依然是残余的酒意;乐呵呵傻乎乎盯着真珠不说话。真珠咬了咬嘴唇;说:“以后别喝酒了;”又说;“到了前线;当心一点;别逞能。”季云笑着说:“我死不了;我这人命大。”真珠从感伤转为笑;说他当然死不了。季云说:“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就英勇献身;啪的一下;一颗枪子就打在这;或者在这。”他笑着指指心口;又指指脑袋。真珠做出不愿听的样子。季云继续笑;真珠忍不住也笑。两人忽然无话可说;怔了一会;都转过身去看离他们不远的那群人。那群人也是来送季云的;自顾自地说笑;故意不看季云和真珠。车站上人来人往太多;都是送当兵的去前线;一堆一堆地说着话。一列车头呼啸着开过之后;站台上走过一支队伍;队尾抬着一位伤员;腿已经被截断;纱布上还在渗血;一路走;一路痛苦不堪地呻吟。真珠顿时感到心头一阵抽紧;十分感伤地说:“季云;你何苦去当兵!”季云极度严肃的表情;仿佛孩子一样天真;“珠儿;这是大革命的时代;青年人现在不奋起;还等什么时候呢?”他身上旧式文人的影子一扫而光;摸出怀表;往铁路尽头望。真珠别过头去;眼睛有些湿。离他们不远的那群人只顾谈笑风生。士新和苏菲亚许久不曾见面;亲热得略有些过分;天南海北;没完没了扯不清的话题。苏菲亚完全是妇女干部打扮;新剪的短头发;腰间束了根皮带;精神抖擞;害得来来往往的男人都对她看。真珠对苏菲亚仍然有误解的敌意;好在她毕竟是学家政的;自有一种大家风范;一样地喊表姐;一样地亲热。苏菲亚知道真珠对她有一肚子意见;她没有表妹的涵养;有点事都在脸上展览着;对真珠不理不睬。北上的列车徐徐开过来;一股强烈的蒸气失去理智地冲向站台;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季云顿时成了绝对中心;一群人都拥向他。热烈的握手令季云有点发晕;晕乎乎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记得士新冰冷的手在用劲捏他;用劲;冰冷的手;冷得像金属像冰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季云跨上车;转过身来;忍不住问士新。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士新;士新不知所以不知所措。大家都觉得莫名其妙。士新茫然地望着季云;季云也茫然地望着他。汽笛长鸣;站台上静了静;立刻又恢复沸腾。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转向季云。这是个谁也预料不到的结局;就像后来的结局更让人难猜测一样;只是在车轮滚动之际;季云才把带有内涵的目光转向真珠;他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仿佛有一大堆话要说。站台一寸寸退却;车轮开始有节奏地敲击钢轨;季云的衣襟被风掀起了一块;他挥挥手再挥挥手又挥挥手。站台上各人做着各人的表情。季云不乐意在这分别的时刻回首往事;旧梦重温徒增一段感伤。站台渐渐远去;人仍然像蚂蚁一样在上面蠕动。当姬小姐十分为难而又十分郑重其事向季云宣布要将自己一分两半;一半给士新;一半留在他那里的时候;季云只当作是个笑话。这只能是个带些赌气意味的笑话。北上的列车正轰轰奔驰;季云有一种跨上战马驰骋沙场的感觉;这庄严的感觉使他懒得去回想近乎荒唐的笑话最终怎么变成现实。现实遥远得像场梦像那越来越远的站台上的世界;滚滚向前的车轮在驶向未来的同时;全不考虑季云是否乐意;毫无商量余地地将他带进去。过去的岁月一张嘴便可以将季云吞没。从未婚夫降格为半个恋人;又从半个恋人变为第三者;季云的遭遇不是小说也是小说。3多少年后;士新官运亨通身居要位;成了党国教育界的大红人时;回忆起季云的遇难;总免不了一种揪心的内疚。他摆脱不了“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内心痛苦和阴影。季云的忌日里;士新常常忍不住唉声叹气;他不止一次想到要去季云的坟头看看。季云的坟在高山之上;草草地竖了块碑;碑上是南山先生的题字。为季云造坟在当年确是一桩犯忌的事;这也许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拿自己的前程冒险。事实是;身为大名士身为遗老的南山先生;在题字时都有些顾忌有些犹豫;士新却心甘情愿真正意义地冒了次险。真珠是天生的做官太太材料;她在学校里学的那一套派上了大用场。熟悉民国年间南京官场的人;一定在豪华公开的交际场合见过真珠大出风头。她的衣着打扮时髦又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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