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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子书的双眼也一直瞪着,现在才“噫”了一声。子轩在旁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本以为千心铜刻是传说之物,原来真的存留世上,便是亲眼目睹,也是造化。三弟,你可知宋刻本为何卷卷是宝,字字珠玑?那都是因为宋朝时的刻板极好,后世却不得其制作之法,而宋刻板中尤以千心铜刻为最,乃藏书家刻书拓印之无上宝物。”他说起来如数家珍,子轩频频点头,钦佩地看着大哥。
千心阁主用颤抖的手轻轻摸索着板面,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上面,他抬头问道:“请问周先生,此物你是从哪里得来?”
周名伦泰然自若地说:“这是我雇二十个水性极好的人,在洞庭湖中打捞七天七夜才捞出的,听说此物已经沉入水底达百年之久,倒也称得是件宝贝。”虽然语气说得平淡,可众人却早觉出其中沉甸甸的分量。
敖子书低声喃喃道:“是了,千心阁原在北地,百年前才迁往南方,路过洞庭湖时遇到水匪,那千心阁主人极可能是不忍它被匪徒抢去,故而才将它沉入洞庭水底,以待后人来捞取。
”
这番话一传到周名伦的耳朵里,他不觉一惊,转头瞥了敖子书一眼,这才冲着千心阁主一点头,“此物本是千心阁所有,今日就物归原主了吧。”
“谢周先生大恩大德!千心阁甘脑涂地也无以回报啊!”千心阁主自从父辈手中接过书楼后,便遵从遗言,多次派人秘密去洞庭湖打捞,一直未果,今日忽然得见,冲动之下,居然跪倒在地给周名伦磕起头来。
沈芸眼见他一个近五十的人如此行礼,不免叹息。周名伦却早转向了子书,笑问:“大名鼎鼎的风满楼之主敖子书果然了得,敖家真是藏龙卧虎!”
太月院主眼见西风堂主和千心阁主都已跪倒在地,心里不免瞧他们不起,慨叹一声,说:“罢了,你们是受恩于他,我却不愿再取其辱,告辞!”转身要去。
猛听周名伦朗声道:“点灯伺候。”门外便有人持了一根细杆进来,上端挑着一个球状物体,蒙着青布。进得屋后,那人将布揭开,球状东西顿时发出柔和的光亮。
敖子书脱口而出,“萤火球!”
早见太月院主惊诧地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全身筛糠般地哆嗦起来。突然两眼一翻,就软下去。众人吃了一惊,赶忙上前查看,只见他鼻眼歪斜,口吐白沫,周名伦道:“他这是犯了癫痫病!”指使随从取得药来,调成汤剂,撬开他的嘴巴灌了进去。
不多会儿,太月院主终于缓上一口气来,眼尚蒙松着,二话不说,分开众人抢到那灯跟前,放声大哭起来。众人不免又为之叹息一番,敖子轩轻声问他大哥,“这萤火球又是何物?”
1、神秘的周先生(5)
“你可知藏书楼最忌什么?”
“当然是火了!”
敖子书点头说:“可夜晚读书必须要有灯火,古时,便有读书人取萤火虫做成小灯,开照明苦读的先例,后来,太月院出了一位玲珑剔透的聪明小姐,为保夫君能夜晚读书,便用几十年时间取上万萤火虫的萤光炼出了这萤火球,此物自成明后便从不熄灭,它炼成之日,那小姐也熬成婆婆,听说这宝物随之下葬,又被那盗墓贼偷去,我们现在能见到它真是大幸!”
子轩听罢微微一笑,说:“我们从西洋带来的电灯,岂非正是这样的无上宝物?”子书一怔,心想倒也是,看来这洋人的技巧果有高明之处。
青布又罩上了“萤火球”。周名伦笑着转向沈芸,“好了,我与三奶奶再续前缘。刚才我说到曾在南湖楼见过你。”
沈芸扫了眼三个跪在地上的楼主,有些尴尬,心里颇猜不透周名伦的用意,若说他是在收买人心吧,却又像是在折辱这三人,只怕下一个便要轮到敖家了。当下也笑问:“我正觉得奇怪,周先生怎么会见过我呢?”
周名伦沉声道:“十八年前,有一日南湖楼失盗,南湖楼主被气死,孔家大乱,那少爷孔一白千里迢迢赶回家料理,四大书楼却趁人之危前去收书,这种妙事天下藏书人谁人不知!嘿嘿!”三个楼主听了这话,哭泣声都弱下去,尴尬地面面相觑。
“当时周某恰好也在那群收书人之中,感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却不料一个奇女子挺身而出,替孔家少爷说话,斥责众人不仁不义,当众捐赠八百五十两的银票;那敖家三少爷受她感化,也当众允诺放弃收书,放下八百两银票转身就走,那女子便将一本白鹿书院刻版的《三字经》相赠……”
沈芸听他将当年的往事娓娓道来,不觉脸色微红,眼中闪着晶莹。只听周名伦长叹了一声:“这个奇女子后来便嫁到敖家,所嫁之人偏偏就是她送书予人的三老爷,实为藏书界的一段佳话!周某数十年都未曾忘记她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只可叹那《三字经》她送给了敖家三老爷,而不是周某。”
沈芸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叫道:“周先生,说话请自重……”
周名伦赶忙躬身一礼,“三奶奶,周某今见故人,心潮澎湃,故而直抒胸臆,有妄言之处,还请三奶奶海涵!”
雨童兴奋地看着周名伦,叫道:“原来爸爸以前和伯母还有这段故事!怪不得您要在这里置宅子呢!”
周名伦呵呵笑道:“更没想到的是,十八年后再相见时我和三奶奶倒成了亲家,实属有缘。
”子轩也激动地看着母亲,父辈的故事在他们看来,便像是看小说一样充满了传奇。
沈芸竭力按捺着心头的激动,盯着周名伦问:“先生,我尚有一事相问,不知你跟孔家少爷孔一白什么关系?”
周名伦的眼光从金边眼镜里透射出,笑得有些怪异,“我知道三奶奶会有此问。不错,周某与孔兄乃生死之交,不分彼此。他可是从未忘记过三奶奶的恩情。”
沈芸脸儿一烫,迟疑着问:“那他……”周名伦长叹一声,“只可惜,一白兄壮志未酬便客死异乡,临终之时,嘱周某代他重建南湖楼,也不忘叫我问候三奶奶。”
沈芸怔怔地听着,暗说原来孔一白已经死……了!他可真是个苦命的人呢!说不清怎的,心头有些轻松,亦有怅惘,不过,孔一白能结交周名伦这样的朋友,帮他完成遗愿,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正自遐想,猛听周名伦问:“敢问敖三爷现在还好?”
沈芸一阵心酸,只是伤感地苦笑了下,子轩低声说:“家父已在十八年前病逝……”
周名伦一惊,随即又脸色黯然,叹道:“真真是天妒英才!”转身挨个扶起三位楼主,说,“今日还三位藏书楼的镇楼之宝,也是周某的一点心意,见笑了。”
三个楼主相视一眼,都明白了他为何赠还宝物,却又要折辱他们的作为,原来是为了替那孔一白出气,幸好,那孔家小子已经作古。当下西风堂主道:“先生今日之恩,我们几楼再怎样报答也报答不完。不知道先生……”
周名伦爽朗地一笑,“不错,周某却也对三位有个小小请求。”
三人交换个眼神,千心阁主忙道:“周先生请说。”太月院主也道:“莫说一个,周先生就是提十个百个,我等也会尽力去办。”
周名伦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指头,“只此一个,岂敢贪多。周某历来以书为命,虽身在商界,心中却一直对书情有独钟。真是做梦都想一登西风堂、太月院、千心阁,去遍览那里的万卷藏书,不知三位楼主能否成全?”
三人都是一愣。敖子书知道周名伦花费如此心血,必有所图,现在听他这一说,终于心头明了,只不知对于风满楼,他要如何成事?
只听西风堂主慨叹一声,“罢了!今日西风堂就为周先生破一破百年的规矩,诚请周先生登楼一阅。”太月院主也附声道:“太月院也恭请周先生。”
千心阁主拍了拍手中的铜刻,咽了口唾沫,说:“周先生要登我千心阁,可否容老夫回去向家人解释一二?”
周名伦眼见达成所愿,笑着转向沈芸等人,“甚好,今日之会真是周某之幸!不错,在下尚有一件天大的宝物,是留给风满楼的。”听了这话,沈芸、子书、子轩不觉都站起身来,周名伦轻声道:“这东西便是《落花残卷》。”
1、神秘的周先生(6)
子书和子轩尚还没觉出这话的分量,沈芸却是脸色一变,心咚咚跳得厉害,差点要蹿出嗓子眼儿,面上却竭力保持镇定,微微一笑:“《落花残卷》我曾听家父言道,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孰真孰假,还请周先生明示。”
周先生笑眯眯地瞧着她,“本来周某是要将它拿出的,但一时间还未来得及辨得真伪,故而不好将它公诸于众。等哪日周某断定它为真品时,再亲自送到府上却也不迟。”
沈芸见他临到头却如此卖关子,也是一笑,“周先生,若是放心敖家的话,我们可帮您鉴别。我家子书的本事周先生想必也是见到了,当可胜任。”
敖子书被三婶这一夸,便涨红了脸,躬声道:“子书不才,愿周先生将《落花残卷》拿出给在下一看。”
周名伦却大笑起来,之后才轻声吐出一个不字,说:“不是我信不过子书先生的眼力,此乃周某立下的规矩,委实不能破。请各位给周某一些时间,从我这里拿出的东西必是真品,如何?”
他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沈芸自然不便再催问,敖子书思索着,犹自不甘心地问:“那周先生又如何鉴定《落花残卷》是否真品呢?”
“问得好!”周名伦朗声道,眼光盯在沈芸脸上,“等周某找到落花宫的传人,这真假自得破解!”
沈芸听了心下一震,暗道:是了,周名伦既然受孔一白之托,欲重振南湖楼,必然要对付落花宫,毕竟孔家当年的衰败跟落花宫脱不了干系。猛地又想起方文镜,师兄此时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