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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他,”阿盖耶夫说,“也是个苦命人。他讲过一些事。”
“大概没全讲。他怎么放了八年白熊,没讲过吧?”
“这事没有讲过。”
“这事他再不能讲了。就这样带走了。”
“每个人都会带走点儿什么的,”斯科罗霍德意味深长地说,“海明威说过:一个人就是整整一个世界。”
“也许带走了倒好,”热卢德德夫嘟哝说。
相反,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却表示反对:
“不,我不同意。没必要带走。如果是一个诚实的人,就该来,讲出一切。集体会理解的,也能帮助他。”
“怎么,若是这类事放在心里,就不能理解?也就不能帮助?”热卢德科夫说。
“那样,就让检察官去理解,”霍米奇咧嘴笑道,“那是最能理解人的了。”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皱起眉头,悻悻地训斥道:“你不用咧嘴笑,霍米奇。我在讲正经事,可是你总是开玩笑。好的集体总能理解人。即使犯了点什么差错,还能帮助改正。”
“哼,就象对待谢苗那样,”霍米奇低声反讥一句。
“谢苗怎么了?谢苗根本不想改正。他就知道干糊涂事。”
“正因为需要帮助的时候,任何人也不肯,他才干糊涂事,”热卢德科夫说,“他不是求过你写推荐信吗?求过。你给他写了吗?”
叶甫斯季格涅耶夫真挚地惊奇道:
“我怎么能给他写?他整天泡在啤酒馆里,和老婆吵架。对社会工作没有反应,还给他写推荐信?”
“嗐,啤酒馆以及诸如此类的——这些都是后来的事,”热卢德科夫说。“当时他还滴酒不饮呢。当时他正在盖房子,瞧,就是这一幢。你之所以不肯写,是因为在他的档案里记载着什么事。战争留下来的。”
“即使是这样,又有什么。即使真记载了什么也好。我就更不能给他写了。”
“警惕性高啊!”
“当然了!难道能不这样办?这是我的义务。”
“可是,你却给沙罗瓦罗夫写了。年轻,积极。没上过法庭,没受过审查,没在被占领区生活过。不喝酒,不抽烟。负责区采购站非常上劲。可是,当时他干投机倒把的勾当,只是这些没记入档案。这样,你就给写了。可是,过了一年他被开除了,送上了法庭。你呢?脸红过吗?”
“您知道,热卢德科夫同志,您今天不能再多喝了。我禁止你。”叶甫斯季格涅耶夫思索片刻说,接着坚决地一把夺过还剩有残洒的酒瓶,“够了!您在污蔑上级军官。我终究是个中校,而您——是个大尉!”
“早就注销了,”热卢德科夫出人意料地笑了,“所以你晚了。”
“什么晚了?”
“教训人晚了!”
“喝,教训得好!”霍米奇欣赏地嘻嘻笑道,“喝,教训得好!”
“太不象话了!这已经是酗酒闹事!你们太放肆了,忘了为什么集聚在一起。”
说罢,叶甫斯季格涅耶夫吃力地站起身来,手持洒瓶向围障走去。
“有点人心吧,至少把酒留下!”热卢德科夫向他背后喊道,可是叶甫斯季格涅耶夫连头都没回。斯科罗霍德稍候一会儿也纵身跳起,追随中校去了。热卢德科夫换坐到他那稍微舒适些的位置上:“喏,让他们见鬼去吧!咱们在野外抽抽烟吧。普罗霍连科,给支烟,”他几乎恢复了平静。
他们三个人吸着烟,沉默着。
普罗霍连科一边把香烟装进衣袋,一边审慎地指出:“不该刺伤他。给写,没给写,给谁写——这关咱们什么事?”
“他什么都管。过分积极了。”
“他可与人无害,”霍米奇憨厚地插嘴说,“唠叨一阵,啥事没有。他这是和斯科罗霍德下象棋去了。”
“嘿,他们这些耍笔杆子的呀!”热卢德科夫重又提高了嗓门,“我不能容忍。就是在战争时也不能容忍。为什么要尊敬他们呢?有时候,计划了一个行动,要知道,时间有限,可是这些司令部的官儿全部时间都浪费在文件上。弄文件就得花一个来月,又是画图表,画了又画,又是批准,又是取得一致意见,然后下达基层,再一次又画,又协调一致等等,等等。终于要执行了,下达到团或营里时,已经不剩时间了。营长都没时间去看进攻处的地形,到冲锋只剩下一个小时的天亮时间。喏,难道这正确?”
“文件,即使在战争时期——也是主要的事,”普罗霍连科沉思地说。
然而,他们已经心乎气和了。热卢德科夫已经不再用紧张的目光四下盯视。普罗霍连科无动于衷地平静。只是在霍米奇那张皱纹纵横的胖脸上,不时浮现几乎近似顽皮的笑容。
“这个斯科罗霍德已经退休两年了,可是,你看,有多么自高自大!在空军里作过战!”热卢德科夫想起道。
普罗霍连科说:“现在算什么!你若在l955年复员时看见他那副样子就好了。天蓝色的衣绦,制帽上带着螃蟹形帽徽,到处自栩是空军飞行员。有威望得很,噢嚯!全镇就出息了这么一位飞行员。安排到州报,当上了记者。一贯报道成绩。拟的标题都是什么样的啊!《夺粮大战前线》、《秋收会战》、《向经营不善展开冲锋》。他这辈子哪怕见过一次冲锋呢……”
“算了,见他们的鬼去吧!”霍米奇一摆手。但是,如今虽然已是事后,普罗霍连科却显然想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在桑多密尔城外的前线,有一个这种人到了我们旅。在司令部里给了他战功卓著者的名单,可是他说:‘我想亲自坐坐坦克。’就是说,要去冲锋。于是,团长说:‘普罗霍连科,带上特派记者。’我们组恰好缺员,报务员离队了。不错,电台坏了,只剩下了机枪。这样就有了空位子。他戴上了头盔,在座位上坐稳,我们就出发了。德国人一开始打炮,炮弹炸在钢板上,铁末子刚一直飞,我们这位乘客就龟缩成一团,惊慌失措,只差没喊妈叫娘了。后来,我们在地雷场被炸,紧挨着对方的第一道交通壕。幸而没起火,可是发动机组损坏得很厉害。这位老兄头一个往下面的舱口钻。奥古尔佐夫中尉对他说:‘站住,坐下!’因为不管你往哪儿逃,都会一下子就被人从交通壕杀死。若是这样,也许能等到好结果……炮弹又轰了我们几次,打穿了炮塔,炮手负了重伤。炮手在流血,可是我们坐着。因为没地方可逃——在这样猛烈的炮火下准死无疑,而这个老兄,我们勉勉强强才留住。天黑时,炮手死了。我们坐到夜里,一个一个地爬出来,费尽气力才总算回到自己人处。我们的乘客直接去了卫生营——神经错乱。而我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另一辆‘三四型’,又握上了舵把子,——又‘前进,为了祖国!’去了。”
“这算什么,坦克——终究有钢甲,有保护,”霍米奇露出满口坏牙齿,从脸上抹去了天真的笑容,开始讲道。“在我们游击队是这样……44年春天,突围,啊哈。我们突出去了,可是不是全体。有几个人没来得及——敌人堵住了那个裂口。把我们团团围住了。敌人开始满树林子追赶,不停地放开花弹给我们洗礼,到处象爆豆似的劈劈叭叭响。喏,我们一边还击,一边跑,左藏右躲。我们剩下不多人了,只有三十个弟兄,而且几乎全挂了花。黑夜里,稍微安静些了,我们躲在沼泽地里。天亮时才爬出来,——往哪儿藏呢?敌人分成散兵线,象蓖头发似的搜查树林子,不断地放枪——不管往那儿跑,总碰上一阵枪炮!喏,我们当中有几个聪明人,说:爬到枞树上去。枞树长得挺密,从下面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弟兄们就都爬上去了,用皮带把自己绑在树干上,以防掉下去,就是说,打算长时间坐在那儿。我爬得较高,绑在那儿坐着,风一吹,直摇晃——妙极了!可是,我一听,已经有枪声,就是说,散兵线走近了。这时我听见有狗叫声。唉呀,坐在这儿可不是事儿!我连滚带爬地往下爬,把腰都蹭破了,一挨地撒腿就跑!我跑着躲避散兵线,左跑右跑,又在沼泽地藏了一夜,躲在炸烂的弹坑里,在道旁土沟里又躺了半天,最后等散兵线撤走了,总算脱了险。后来,我到了前线,到东普鲁士才打完了仗。45年秋天,我第一批复员,回到了家(我是乌沙契区的人)。有一次听说,在谢利茨克树林,有几个人骨架坐在松树上。正好碰上个机会,我去了。果然,一群群乌鸦在树顶上飞来旋去,呱呱乱叫。我仔细一看——是熟悉的地方。在枞树上,透过枝条看得见一具具白森森的人骨架,还都用皮带绑着,有的甚至还挎着步枪。后来,摘下来,埋葬了……”
“那么,敌人到底是怎么从下面看见他们在枞树上的呢?”阿盖耶夫问。
“问题就在于敌人什么也没看见——是那群狗!这些畜牲嗅到了,跑到枞树底下乱叫乱咬。接着,自动枪手就走到树下,顺着树干往上放一排枪。就这么完蛋了。有的人当场就打死了,有的只是受了伤,后来才自己死的。但是被皮带绑着,没有掉下来。一年半的光景,就被乌鸦叼啄光了……”
“是——啊,”热卢德科夫拉长声说,“有过这类惨事!算了,让它见鬼去吧!这都是因为谢苗才提起了这类事。不然,我才不愿意回想呢……今天天气真好,适合钓鱼。很快就该长蘑菇了。”
“就是到今天也没有人上那儿去采蘑菇——还有地雷埋着。战后有多少人挨炸了!”霍米奇仍然摆脱不掉这些回忆。
第二节
阿盖耶夫静静地坐在草地上,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兵们讲述的这些时而激昂慷慨、时而因年深日久变得缓和的凄惨故事,内心不觉产生一种似乎羡慕他们的感情——他没有遇到这样的战争。他遇上的是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