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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盖耶夫猜想:“原来是这样——扔到水洼里。”可是,他本来曾想……确切地说,是高兴地想:在地下将会安静些,而且暖和些。如今在水洼里是不会暖和的了……
然而,这些愚蠢的想法却使被冻得完全麻木不仁的阿盖耶夫惊悸不安起来,在大车停在小丘上之前,他始终摆脱不掉这些想法。
这时,德罗兹坚科发出口令,全体面向人坑站成一列横排。
阿盖耶夫几乎象在军队中多次作过的那样,顺从地站好,只望尽快结束这—切。
与他并排的是不心甘情愿的莫洛科维奇,他只穿着背心,已经完全冻僵,骨瘦如柴,肚子内陷。
兹利迟迟不肯听从口令,一个警察用枪托捅了他脊背一下,令他顺从。这个警察接着低声向德罗兹坚科请求什么,局长先是勃然大怒,但立即缓和下来,允准了他。
“啊……动作要快……”
警察走到阿盖耶夫跟前,这正是那个削肩膀的最卖力气的帕霍穆。
“把皮靴脱下来!……”
阿盖耶夫迟迟不动,心头怒火眼看就要爆发,可是,似乎担心约束不住自己,用一个脚尖急快蹬在另一只皮靴的后跟处,很容易便把脚掌退到靴筒里。他没有完全脱下,用脚一甩,把皮靴扔到了—旁。
“给你,拿去吧!给你……”
他又扔出了第二只——远远甩到草坡上。如今他脚上只躺下散落开的肮脏包脚布。警察赶忙跑去捡皮靴。莫洛科维奇在旁边神经质地扭动着身子。
“帕霍穆,也许我的这双你也要拿去吧?莫非给我留下,对我的友情表示感谢?为了我曾让你抄过考试卷子?”
“啊哈,你让我抄过!”警察不满意地转过身来,掂着手中的皮靴。“你记得那次让我抄带错误的卷子吗?考的是代数。你自己得了五分,可让我得的是二分。”
莫洛科维奇好象惊呆了:
“白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连抄写都免不了出错误,真是畜生!……”
“是啊,德罗兹坚科,你招来了这么一批下流货,”阿盖耶夫说,“是以自己为标准吧?”
“你还没把嘴堵住!”德罗兹坚科喊道,威胁着要向他这边扑来,可是停住了——德国人在身后喊他。三个警察从大车上拖下基斯利亚科夫。他全身瘫软无力,嘎哑地挤出—句:
“永别了,弟兄们……不要记恨我,如果我……”
“没关系,没关系,孩子,”只有兹利一人回答。阿盖耶夫和莫洛科维奇都没有作声。
德罗兹坚科大步流星奔到他们这短短一排人跟前,伸出手把兹利同他们分开。
“好!你过来,就让你和外甥凑成一对吧。”
“难道还枪毙他?”阿盖耶夫不相信地想道,“不过,兹利倒象是真的与此无关,是偶然卷进这个事件的……”
“喂,德罗兹坚科!”他几乎是央求说,“枪毙这个人干什么?他是个局外人。我知道。”
德罗兹坚科陡然掉转身来:
“你知道?那么你知道他在车站烧毁了十二节车厢吗?”
警察们正把兹利推向早已被拖到陡崖的基斯利亚科夫一边,一听到德罗兹坚科的这些话,挂车员竟然在警察手里不驯服地挣扎起来。
“不是十二节,局长!是十七节!我烧掉了十七节!让他们记上,十七节……”
他们打他。兹利唉哟叫了一声,不再喊叫,也不再反抗了。
阿盖耶夫全身震颤个不停,一方面是由于寒冷,另一方面是因为止不住的神经寒颤。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人影站在三十步外的陡崖上,这是挂车员兹利和他的外甥——可爱的、腼腆的基斯利亚科夫。基斯利亚科夫已经完全站立不住,蔫软地挂靠在兹利的臂膀上。兹利鼓起力气扶持持他,一面向他劝说着什么。二人离开边缘仅有一步远近。几名警察在他们面前排成一列横队,匆匆忙忙地拉动枪栓。
“开枪!”突然,德国人刺耳地发出了口令。
阿盖耶夫耳边立即响起一阵参差不齐的排枪声,气浪迫使他身体一晃,一只眼睛(他的另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眨了一眨。待等他再往陡崖上望去时,那里已不再有兹利和基斯利亚科夫了。
警察们留在原地末动,德罗兹坚科和德国人跑到崖边,向坑里望了一望。接着响了几下不很响亮的叭叭声——手枪射击声,他们为了确有把握,又向被枪决者补射了几发子弹。
“下一批!”警察局长手持手枪,转身朝向他们喊道。
“走吧……”阿盖耶夫低声说。他头也不回,一跛一拐地走向悬崖。
在他眼底越来越大地展现出闪闪发亮的巨大水洼,晨风吹拂水面,荡起层层涟漪。阴云遮蔽的天空向下飘洒着湿漉漉的雪花,落在衣服上,挂在头发上,温柔地抚摸他那被打得渗血的嘴唇。
阿盖耶夫心中一片空虚,大概只在整个一生即将全部过去,而且过得不尽如意,过得良心上怀有歉疚,过得充满错误和失败,最后面对死亡的时候,心头才会如此空虚。无论对自己的战友莫洛科维奇,还是对这些刽子手,他已经什么也不准备,而且也不愿意说了。让他们动手屠杀吧……
六支步枪发出的参差不齐的枪声,他还听得见,感到面部扑来一股气浪,胸前挨了重重的一下推撞,把他仰面撞倒。于是他向大坑跌落下去——夹带着隆隆嚣声,两耳嗡嗡鸣叫。不知撞翻了什么,他带着它翻滚进无底深渊。然而,一切都渐渐静了下来,离他也越来越远,最后,一切都悄无声息了。
阴云满天,凄风哀吼,飘落着一颗颗湿漉漉的雪花……
第七章 第一节
砂坑里的工作已经所剩无几——只有靠近墓地的最后一个角落。那里遍生苦菜和鲜嫩的冰草。挖到这里即可算做大功告成了。但是阿盖耶夫并不急于动手。从早晨起他就坐在篝火旁烤手。篝火半死不活,烧的是垃圾和纸屑,冒着难闻的浓烟。早晨多云,见不到太阳。草地上没有露水,田野上吹来清新凉爽的微风,墓地的树木发出烦嚣的声响。阿盖耶夫披上蓝色锦纶防水上衣,回想着自己的梦境。
这个梦普普通通,从形象性上说,平淡无奇,但是它那凶险可怖、不可理解的含意却使阿盖耶夫不胜惊讶:这个梦境连一贯善于破解夜梦谜团的阿盖耶夫都参悟不透。
这个梦没有开头,直接进入了主要部分。他,阿盖耶夫,从各方面看,仿佛是从什么地方——另一个世界或另一个时代——不小心失足跌下,跌到了巨大无比、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旷空间,孤零零一人,举目无亲。很难看出这个空间的性质,甚至难于断定它是什么——海洋,大地,还是宇宙。不过,周围一切都没有视觉形象,一切似乎都属于感情领域,体现为一种绝对的、折磨人的孤独感受。随着梦境的拖长,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而空间却孩人地扩大,充满了惊悸、恐怖、无从排遣的痛苦。这种痛苦多半是心灵上的,因为阿盖耶夫感到自己的肉体根本不存在,在这谜一般的环境里只有一个抽象的“我”,没有血肉之躯,然而充满了痛苦感受。然而,他这没有肉体的“我”不断地萎缩,随着谜一般的空间的膨胀在不断缩小。最后,终于到了“我”完全消逝、溶化的时刻,只留下关于自己的概念,对自己处于没有任何环境、没有任何形象的某个地方的回忆或想象。剩下的只有他的苦难,而他全部地、无保留地转化成了这种苦难,离开这种苦难,便一切都化为乌有了。
非常奇怪,不过这个梦给他的某些感受,却使他记起了很早以前他亲身经历过的死亡。当时他胸部中弹,昏迷中跌入人坑。但是,由于无法理解的偶然性,他没有摔进水里,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开始逐渐苏醒。周围万籁俱寂,警察们已经返回了镇里。天上飘洒着鹅毛大雪。他从水中爬上干地,久久地在水洼上方的斜坡爬着,一直爬出人坑,来到路口。在这里他再次丧失知觉,在冰冷的污泥里躺了很长时间。后来,他继续向前爬行。爬到大道上,已是破晓时分。他很走运,这次天赐的机遇拯救了他:从镇里出来的第一个行人竟是自己人。他默默地把血肉模糊的阿盖耶夫抱上大车,而在天大亮之前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他躺了一个冬天——神志不清,赢弱无力,甚至生命垂危。他熬过了伤寒,两次被隐藏在偏僻小田庄里。但是,春天一过,连他自己都觉奇怪,他竟然站了起来。这一切已是陈年往事,大慨都已不再能使他激动,似乎不是他的亲身经历,而是在电影里看过的故事,或者是一场梦。可是,今天这场酷似那场似是而非和模模糊糊的梦,竟把往事从淡忘中唤醒,惊扰起了他那些早己迟钝的感情。
很难想象这场噩梦究竞持续了多久,甚至记不得它的结局如何,只知道阿盖耶夫从梦中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是他醒了,也许是他又睡熟了,但没有继续做梦。然而,这些黑夜里的苦难却使他情绪一落千丈。阿盖耶夫以为白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坏事。到底会发生什么,他怎么也想象不出,不管他怎么根据往日的梦境破解,也是无用。做这种荒诞无稽、苦痛万分的噩梦,他还是头一次。所以他呆坐在篝火旁,连茶都没有喝,心中忐忑不安,脸也没刮,完全脱离了习惯的劳动常轨,不知作什么是好。
正当他心忙意乱之时,忽然看见有两个小朋友在钻过墓地围墙的豁口向他走来。他们默不作声,没有问好,就象刚刚离开这里重又回来他的。
孩子们站在篝火旁,望着可怜巴巴,即将熄灭的火焰。他们是天生腼腆怕羞、寡言少语的阿尔图尔和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