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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几天里,妈妈没有发现什么不正常。吕西安依然像往常一样穿着裙子,但又像个真正的小男人和她闲聊。他要妈妈给他讲《小红帽》的故事。妈妈抱他坐在膝盖上。她翘起一个指头,面带笑容,一本正经地给他讲狼和小红帽的外婆。吕西安看着她,不断地问“后来呢?”有时候,他摸摸妈妈脖子上的发卷。可是,他没听她讲,他在思索她到底是不是他真正的妈妈。她讲完故事后,他说:“妈妈,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于是,妈妈就讲了,但是她可能在撒谎。也许她从前是个小男孩,家里给她穿了裙子——就像那天晚上给吕西安穿上裙子,为了装成女孩子她便继续穿了下去。他轻轻碰了碰她那美丽的胖胳膊,它们在丝绸衣服底下像黄油一样柔软。假如脱下妈妈的长裙,让她穿上爸爸的长裤,将会怎样呢?也许她立即会长出一小撮黑黑的胡须。他竭尽全力抱住妈妈的胳膊。他觉得妈妈就要在他的面前变成一头令人厌恶的野兽——或是变成一个游乐场上那种长胡子的女人。她张开大嘴笑了,吕西安看见了她玫瑰色的舌头和喉咙深处。那里很脏,他真想往里面吐口痰。“哈哈哈!”妈妈说,“你搂得我好紧,好儿子!再使点劲儿。你爱我有多深就搂多紧。”吕西安捧起那只戴满了银指环的漂亮的手,在上面印满了亲吻。第二天,吕西安坐在便盆上,她坐到他身边,拿起他的双手对他说:“使劲屏气,吕西安,使劲,我的小心肝,我求你了。”他突然停止屏气,有点气喘吁吁地问她:“无论如何,你是我的亲妈妈吧?”她对他说:“小傻瓜”,并且问他是不是快要解出来了。从那天起,吕西安肯定她在装腔作势,从此他再也不说长大以后要娶她了。但是她还不太清楚他搞的什么名堂。可能是在他梦见地道的那一天夜里,有几个贼前来把爸爸和妈妈从床上拉起来,让他们去干他们的勾当。或者,那就是爸爸和妈妈。他们白天扮演一种角色,夜里又扮演一种决然不同的角色。因此,圣诞节夜里他惊醒后看见爸爸和妈妈正把玩具放进壁炉,他也不感到惊奇了。第二天,他们大谈圣诞老人,吕西安便假装相信他们。他以为这就是他们扮演的角色,玩具大概是他们偷来的。二月份他得了猩红热,玩得很痛快。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装成孤儿—路易
病愈后,他便总是装成孤儿。他坐在草坪中央大栗树下,双手捧满了土。他想:“我将成为一名孤儿,我的名字叫路易。我已经六天没有吃东西了。”女佣日耳曼娜来叫他吃午饭。在餐桌上他继续装孤儿。爸爸和妈妈什么也没有察觉。他被几个贼人收容,他们要把他训练成一个扒窃手。他吃完饭就要逃走,要去举报他们。他吃得很少,喝得也不多。他曾在《守护天使客店》这本书里读到过,饿极了的人吃的第一顿饭应该比较清淡。这很有意思,因为人人都在演戏。爸爸和妈妈装扮成爸爸和妈妈,妈妈装作很烦恼,因为她的小宝贝吃得太少了。爸爸装作在看报,还不时用手指在吕西安的面前晃动,说着:“巴达嘣,巴达嘣!”吕西安自己也在演戏,但是到后来他自己也不很清楚到底在演什么了。演孤儿?或是演吕西安?他望着盛水的长颈瓶,瓶底有一小片红光在跳跃。可以打赌,爸爸那只手指头上长着小黑毛,并且能发光的大手就在瓶子里。忽然间,吕西安觉得那长颈瓶也是装作是一只长颈瓶。结果,他几乎没有吃菜,因此下午饿极了,只得去偷了十几枚李子吃,差一点闹得不消化。他觉得自己很讨厌继续装扮吕西安了。
然而,他又不得不装扮下去,他觉得自己一直是在演戏。他很想和丑陋而庄重的布法迪埃先生一样。每次布法迪埃先生前来和他们共进晚餐,他总是俯身吻着妈妈的手说:“亲爱的夫人,我向您深深致意。”吕西安站在客厅中央,不胜钦佩地看着他。但是吕西安自己的事却没一件是庄重的。他摔了跤隆起一个包时,有时会停止哭泣问自己:“我真的很疼吗?”于是,他感到更加伤心,哭得更欢了。有时他吻着妈妈的手对她说:“亲爱的夫人,我向您深深致意。”妈妈便边弄乱他的头发边说:“小东西,这样不好,你不应该嘲笑大人。”于是他感到完全泄气了。他只在每月的第一和第三个星期五才觉得自己有点重要。那两个日子,很多太太前来看望妈妈,总有两三位女士正在服丧。吕西安喜欢身着丧服的女士,尤其是那些长着大脚的太太。总的说来,他喜欢和大人们在一起,因为他们都非常体面。他从不愿想到大人们上了床就忘乎所以,再顾不上小男孩干的那些事。她们身上穿着那么多衣服,颜色又那么深,人们简直想像不出衣服下面都有些什么。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吃这吃那,又说又笑,笑得一本正经,像望弥撒时一样。他们把吕西安当个人物。库凡太太常把吕西安抱在她的膝盖上,一边摸着他的腿肚一边宣称:“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宝宝。”接着,她便问他有哪些爱好,她亲吻他,还问他将来想做什么。有时他说想成为一位像贞德那样伟大的将军,从德国人那里收复阿尔萨斯—洛林地区;有时又说想当一名教士。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相信自己说的是真的。贝斯太太是一位又高又大还长着一片小胡子的女士。她常把吕西安弄得朝后仰,一边胳肢他一边管他叫“我的宝贝娃娃”。吕西安十分开心,他乐得前仰后合,在她的胳肢下来回扭动身体。他想自己是一个小玩具娃娃,大人们的一个可爱的小玩具娃娃。他真想让贝斯太太脱去他的衣服,把他当成一只橡皮娃娃放到一个小小的摇篮里睡觉。有时候,贝斯太太会问:“我的娃娃会说话吗?”接着她便突然摁一下他的肚皮。于是,吕西安便装作像个机械娃娃,捏紧喉咙喊一声:“哇!”两人便都大笑起来。
每周六都来家里吃午饭的本堂神甫大人问他是否很爱妈妈。吕西安很爱他漂亮的妈妈和健壮而和蔼的爸爸。他小大人般地望着本堂神甫,答道:“是的。”全体宾客哄堂大笑起来。神甫的脑袋像一颗又红又粗糙不平的覆盆子,每一个小孔里长出一根毛发。他对吕西安说这很好,应该热爱自己的妈妈。随后他又问吕西安,在他妈妈和仁慈的上帝之间他更爱谁。吕西安无法立即猜出正确的答案。于是他晃动鬈发,两脚在地上乱踢,一边喊着“嘣,塔啦啦嘣”。大人们便继续交谈,仿佛吕西安不存在似的。他跑到花园,从后门溜到了外面。他带着那根小小的白藤手杖。当然吕西安不应该走出花园,这是禁止的。平常吕西安是一个很乖的小男孩,可是这一天他却很想反抗一下。他用怀疑的目光望了望庞大的荨麻丛。显然那是一片禁地。墙是黑糊糊的,荨麻是可恶的有害植物,有一条狗正好在荨麻下面方便过。可以同时闻到植物、狗屎和热酒的味道。吕西安一边用他的手杖抽打着荨麻,一边喊着:“我爱妈妈,我爱妈妈。”他看见被折断的荨麻十分可怜地挂在那里,流淌着白色的汁液。它们那毛茸茸的白色茎秆折断时都疏解开了。他听到一个孤独的声音在轻轻地喊着:“我爱妈妈,我爱妈妈。”一只很大的绿蝇在嗡嗡叫。这是一种很会拉屎的苍蝇,吕西安很害怕。这时,一股难闻的强烈的腐臭味静静地充塞了他的鼻腔。他不停地说着:“我爱妈妈”。但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怪,突然感到一阵恐怖,于是一溜烟跑回了客厅。从这天起,吕西安明白了他不爱他妈妈。他并不觉得心里有愧,但是他表现得益发乖巧,因为他想人的一生就必须装作很爱自己的父母,否则他就是个坏孩子。弗勒里耶夫人觉得吕西安越来越温顺。恰巧那年夏天战争爆发,爸爸上前线打仗去了。由于吕西安格外善解人意,妈妈才在忧伤之中感到了几分欣慰。下午,妈妈觉得难受,在花园里的帆布躺椅上休息,吕西安忙去拿来一个靠垫塞在妈妈的头下,或者找来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妈妈一边推辞,一边笑着说:“乖儿子,我会太热的。你真懂事!”于是他抱住妈妈狂吻起来,弄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喊着:“我的亲妈妈!”随后,他走到栗树下面坐下。
第四部分:一个企业主的童年吕西安准备长大接替父亲工厂
他说一声“栗子树!”便等着。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妈妈躺在游廊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显得非常渺小。到处散发着热烘烘的青草气息,本来吕西安可以装扮成原始森林中的探险家,但此时他无心玩耍。空气仿佛在墙的红顶上颤动,阳光在地上和吕西安的手上射下了灼热的斑点。“栗子树!”他对妈妈说“我漂亮的妈妈”时,妈妈笑了:而他管日耳曼娜叫火枪时,她哭了,还到妈妈那里去告状。可是当他说栗子树时,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于是他咬牙切齿地骂“该死的树”,他心里还不踏实。由于大树纹丝不动,他便更加大声地不断高喊:“该死的树,可恶的栗子树!你等着瞧,等着吧!”接着狠狠地踢了它几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