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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里尼从现实的表面沉下去,抵达基础。他的重量导致他是有方向的,而不是像现实主义那样没有方向地在所谓“客观性”的幌子下随波逐流。
费里尼不是呈现这个,他是表现这个,他是有立场的,无论《甜蜜生活》,还是《大海航行》,或者《想当年 我记得》,作者既公开地批判法西斯主义也批判“政治正确”,他从不掩饰他对“现代性”的批判立场,虽然显而易见,他正是电影领域里的先锋派和现代主义的宠儿,没有人认为费里尼是一个老顽固。卡尔维诺说“费里尼的知识分子总是绝望的”。时代,不是别的,是绝望。其实这也是费里尼自己的绝望。
不绝望吗?格蕾丝卡已经不知所终,方言在黑暗的大海上无家可归。
他是批判的,但并不是简单的是非、正反。他的批判是纯粹的批判,他批判的不是某个时代的意识形态,而是遮蔽者,是“客观”、“激情”、“技术”、“邪恶势力”、“正义力量”等等诱惑力极强的东西。没有比回到基本东西更困难的了,也没有比意识到“那一切”不是现实的窒息,而是世界的基本方面产生的窒息更绝望了。费里尼的表现似乎没有卡夫卡的作品那样显而易见的荒诞,观众更容易进入他的世界,但其绝望并不亚于卡夫卡,他们表现的都是纯粹的绝望,基本的绝望,这种绝望是不可救药的,它是存在的基础。“几乎所有的学校,或起码我念的学校,老想要转换、支配、僵化应该传达的东西,使其贫乏,把它缩减为一串又臭又长的抽象概念,没有意义,到最后除自身以外不再指涉其他事物,与一切无关。举例来说,在学校得到的对俗世的认知、发现,是属于对名词、专业术语的认识。仅有助于和那个多疑、无聊、索然、无趣,至多是军营化、没水准、带一点种族主义色彩的世界建立联系。总之,那是一个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与数学和化学一样惹人反感的,跟当兵一样令人漠然的世界”。卡夫卡、费里尼的深刻在于,他们不是指望这个世界得到“更美好的”改造,而是束手待毙,因为那是存在。他们因为这一个世界而成为世界眼中不朽的眼中钉。
大师印象故乡费里尼(5)
没有这种令人窒息的基础,世界就不存在。费里尼、卡夫卡对这种状态的态度绝不是金斯堡和“垮掉的一代”的“愤青”式的愤怒,而是“在着,如此而已”。这是更深刻的世界基础。现代主义要造就的“全人类乐园”的目标也是要改造那些令生命窒息的部分,“现代主义”在骨子里其实是一个追求光明仇视黑暗的愤青,这种肤浅使现代主义的愤怒只是一次又一次成就着它愤怒的对象。因为现代主义迷信的是“在路上”、“未来”,现代主义没有故乡。而卡夫卡、费里尼表现的只是基本的故乡,荒谬正是它的基础,这是没有是非的。现代主义的肤浅是它企图实现一个不荒谬的“人类乐园”,它的反抗基于“是与非”的进步。而卡夫卡、费里尼不是进步,只是表现“在着”,如何在着。所以这种感受在费里尼的电影中并不是被批判,而是被表现,费里尼并没有因此成为愤怒的抛弃故乡世界的“在路上”的愤怒青年,他的电影从不愤怒,他的激情使他超越愤怒平静下来,成为一种基本的绝望。
他的绝望表现在人民对现代性的朴素的喜悦和渴望之上。那是一个绝望的时刻,当小镇西施扑向在黑暗大海中飞速掠过的豪华客轮。她最后嫁给了外乡的富人,背井离乡。对基本事物的抛弃或者遮蔽成为我们时代的主流。“我是1937年离开里米尼的,1946年回来。我走到断瓦残垣的海边,什么都没有了。自废墟里传出的只有方言。那永垂不朽的调子,一声声呼唤‘杜里欧、色维里埃’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这是费里尼世界的基本情绪,夸张一点,多情一点,或者现实主义一些,我们还可以看到他的抱怨,“我惊讶于在木棚里栖身的人们的勤奋,他们已经在谈有待兴建的旅馆和公寓、公寓、公寓,强烈的欲望要重整家园”。“我当时有一股稚气的冲动,那出戏好像演过头了,怎么,剧院没有了,那棵树没有了,家、社区、咖啡馆、学校都没有了!我觉得对某些事物要尊重。好嘛,那是战争,但为什么就得摧毁一切呢?”“后来他们带我去看一个大模型,在一个橱窗里。据说美国人答应要掏腰包重建整个里米尼。里米尼人来看了,然后说:‘好像美国城市,谁要美国城市?’”这种小感伤从来不能左右费里尼的电影,他总是越过他们,直达根本。
20世纪摧毁一切,也重建着一切。战争与革命,两种不同的方式,但结果是一致的,基本的词汇“摧毁”、“重建”是一致的。战争使费里尼失去了故乡。他先失去故乡的形式,然后失去故乡的内容。
60年代的意识形态革命使我们首先失去故乡的内容,首先摧毁了诗歌、文学、戏剧、音乐和生活传统——反动的,“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令故乡成为文化空壳,其后,在现代主义的凯歌中把内容与形式统一起来。我可以把描述当代建筑的话语用于形容过去的意识形态:高大的、明亮的、光明的、僵硬的、位于核心的、有面子但居住在里面令人没有安全感的……费里尼背井离乡,“自己把里米尼删掉了”,“不过,我在罗马又重新找到里米尼”。他在电影中找到他的故乡天下:“世界末日与我们同时开始,而没有结束的意思;让我们以为,只是纯观众的电影,是我们一生的历史。”(卡尔维诺)
在我们的革命中,电影本身被摧毁,这个国家没有费里尼,因为我们不知道谁是他的罗西里尼。我们没有罗马。罗马是一个最基本的象征,如果这个象征被摧毁了,那么里米尼就永远找不到了。卡尔维诺说“费里尼把他的电影拍成意大利歇斯底里症状学。在他之前,那个奇特但不陌生的歇斯底里症,被当作南方的专属现象”。而他在《想当年 我记得》中再一次将地理上那个中介点,也就是他的罗涅省,界定为意大利的行为中坚——“真正的统合者”。他的意思是,伟大的费里尼用基本的原始的方言取代了普通话的绝对统治,他用故乡里米尼取代了罗马,其实不只如此,费里尼实际上成为超越世界各方言区的“故乡”一词的电影词根。谁是我们的罗西里尼?如果我们中有人自命是费里尼的话。我们没有罗西里尼,我们既要创造自己的可以千秋万岁的传统,又要为自己接上一个传统。我们与费里尼不同,我们不是自动生活在传统中,我们得在废墟里面把一个传统刨出来。废墟的好处是,它是没有国籍和历史的,因此我们这个时代的传统可以既包括老子也包括海德格尔,既包括关汉卿也包括费里尼。对我来说,我更理解传统一词的非民族性,它是一个世界故乡。
通向传统的道路是个人创造的,而不是教育的结果。相反真正的传统恰恰被教育遮蔽着。
“罗马因为我们来自家乡而别具意义”,就是世界因为我们有故乡才具有意义,都是没有家乡的人,这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到处都是罗马,通向罗马的道路就是高速公路,不再有通向它的无数质地参差不一的道路,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家乡和故乡不同,故乡是一个所谓“世界文学”的概念,家乡则来自无数的个人。没有具体家乡的故乡并不存在,但是,普遍性正在被全球化利用,通过经济力量支持的文化产业,用地方性知识冒充普遍知识。没有家的“世界电影”可以冒充“普遍性”,好莱坞是什么?世界电影。麦当劳是什么,通用食物。但这不是费里尼的世界故乡,费里尼的世界故乡是有细节的。
罗兰·巴特在区分视觉作品的时候把它们分为两类STUDIUM和PUNCTUM。前者的意思是照片导致的经过“严格教育出来的情感”、“知识和礼貌”。而后者则是对前者的摧毁、扰乱、伤害,这个前者不是别人或抽象的教育体制,而是正在欣赏照片的“有教养的我”。前者是理性的,“使摄影和社会和解”,传递消息、再现情景、使人惊奇、强调意义、让人向往。而后者则是“细节”。它不是意义、情感、而是细节。
故乡是心、是灵魂。这个心是有家的,就不是抽象的,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各种细节、小名堂,是门钥匙插进锁孔时要掌握的分寸,否则开不开。说到底,故乡不就是一系列的细节、小段子和花絮吗。
全球化就是取消细节,故乡就是对细节的坚持。细节是世界故乡的根本,取消了细节,故乡就死亡,费里尼的电影就不存在。那电影过后使人记忆的是什么?无数细节。格蕾丝卡是一个细节,王昭君是一个细节。奥德修斯为什么可以回到故乡,因为关于床的细节被保留着,坚持着。
费里尼是一个小丑,他是充满细节的人,细节是生命的、局部的、时时刻刻可以被创造出来的。他不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符合正确意义、没有细节只有礼节的大人物。他的电影是细节诞生的过程,而不是意义的演绎。
费里尼的全部电影只是为了回到那个短语“我记得”。而且“我记得”是一句方言,而不是普通话。“有一天在餐厅里,当我在餐巾纸上涂鸦时冒出一句话‘我记得’;可好了,我告诉自己,这下子马上会被认定是罗马涅方言的‘我记得’,而需要谨慎避免的正是循自传线索来解读这部电影。我记得:是语无伦次,是时钟报时,是音标一阵乱跳,是鬼鬼祟祟的声响……”
我尤其深恶的是那些配音译制的片子,它们是怎样糟蹋了原作啊。我曾经受这些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