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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使见笑了!俺少年时日日弄这个,玩得手熟了,可说十不离九。十岁那年,辽使见俺手里拿的弓矢,要俺献技,俺连发三矢,把天上飞的三只鸟儿都射下来,吓得他咋舌缩颈地说:'可畏,可畏!'如今上了年纪,有些手颤,一箭出去,飘飘忽忽的,连自己也没个数儿,哪里还能与当年相比?〃他谦逊了一句,然后加上说,〃可惜今天没见'也立麻力'一显身手,不然也叫儿郎们开开眼界。〃这分明是句客气话,但他还记得几年前对马扩的赞语,说明他对这位南使是十分欣赏的。
较射已毕,然后请南使们进入他的行帐,举行欢迎贵宾的宴会,亲贵大臣都在一旁作陪。
一个朝代的皇帝,在邻邦的使者面前特别炫耀他的个人技艺,这不见得会是一场漫无目的的儿戏。马扩虽然有好几次参加过他们的射猎,但没有一次安排得像今天这样突兀的,也没有一次看到阿骨打像今天这样突出自己,这引起马扩的深思。后来阿骨打喝醉了酒,自己泄露了秘密。那时他已喝得十分酩酊,还嫌马扩没有畅怀痛饮,亲自摇着酒槪耙溃�
〃前日探马报来,你家的杨可世已夺得燕京城,大功告成。今天难得两国宾主欢聚一堂,俺已饮得八九分,你们二位也该喝个满怀才是道理。〃
原来如此!
原来是杨可世的大军已经夺得燕京城,怪不得他们在应州边防线上被羁留了十多天以后,忽然受到金朝亲贵们如此热烈、隆重的招待。怪不得今天阿骨打要安排这场较射,炫耀他的个人技艺以威慑宋使。怪不得在筵席上阿骨打兴奋异常,对宋朝颇多称颂之词。原来是杨可世的军事胜利打破了他们一向轻视宋朝实力的成见。杨可世的胜利在女真贵族心目中提高了朝廷的身价,同时也抬高了使节们的身价,阿骨打的炫耀才武,是出于一种不甘示弱的心理,免得宋使们听到消息后,增强了发言地位,在谈判中得寸进尺。
阿骨打的预防措施,似乎很有必要。作为外交使节,赵良嗣和马扩乍听到这个惊人的喜讯,当然是有反应的。果然马扩首先发言了:
〃我家既已取得燕京,可说大局已定,〃马扩陡然感到在他的身后已竖起一道坚固的城墙,兴高采烈地说,〃待国主依从原约,把云州及山后之地一并划归我家,立了界线,竖了碑石,永保两国间的和睦。那时使人还要专诚趋贺,为国主奉觞献寿哩!〃
才听到燕京的捷报,马上就提出云州山后之地,马扩这一步跨得好远呀!他的突然袭击,把阿骨打的酒意惊醒了三、五分。
阿骨打想了一想,呵呵笑道:
〃许大事情,一时怎得了结?〃一沾上外交的边,阿骨打也变得机敏和老练了,〃俺正待派人去与你赵皇帝商议,今晚且请畅怀痛饮。〃
(二)
当夜,赵良嗣、马扩等回到营帐休息。
伴随着胜利的到来,一股曾经毒害过契丹贵族的(禁止)豪侈的生活作风正在逐步侵入女真贵族的生活领域中。阿骨打锐敏地看到这种现象,充分了解它的危害性,力图加以抵制和扑灭。大军到达奉圣州以后,他亲自颁发的第一道军令就是,凡大军所到之处,自皇帝本人以下,一应宗室、将帅、各部移里廑④、猛安、谋克直到士兵们只许住在营帐里,不许占用公私屋宇。
这道军令被严格地执行了。
事实上,奉圣州本来也是个偏僻小州,经过一场战火的洗荡,官廨民居,所余无几。因此作为女真人的贵宾,理应受到特殊照顾的宋朝使节,这时也只好住宿在行帐中。
赵良嗣多喝了几碗酒——女真人行军、宴会中所用的盘碟碗盏,一概用他们家乡特产水曲柳剜成,形制特大,一碗可容酒半斤以上。加上这个惊人的消息,不禁有点飘飘然起来。他吟成一绝,行帐中一时找不到纸笔。就随口念起来:
〃朔风吹雪下(又鸟)山,
烛暗穹庐夜色寒。
闻道燕然好消息,
晓来驿骑报平安。〃
马扩做诗不见得比赵良嗣高明多少,但他对军事,外交上的瞬息万变倒是颇有经验的。此刻虽然同样也有了一些酒意,同样受到这个消息的鼓舞,但是出得帐外,经朔风一吹,头脑顿时冷却下来。他分明记得五月底在燕京的日子里,那个仪态万方的萧皇后亲自与他约定了〃归附大朝〃,并且祝贺他〃探骊得珠〃。当时意气如云,认为燕京唾手可得,全辽即将底定。谁料到前线一败,好梦顿成泡影。今晚是阿骨打亲口透露了我师入燕的消息,况且又有刘锜哥哥在彼参赞军务,看来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了。可是谁又保得定局势就没有变化?加上金人向来言而无信,用心叵测,即如今夜他谈到云州、山后之地,阿骨打就变了颜色,怎又保得定他今后能够恪遵誓言,把燕、云之地归还给我?
值得忧虑的还不止于此,据兀室、撒卢母透露,这十多天以来阿骨打忙于视察军情,布置军事。根据海上之约,金军分工对付天祚帝残敌,宋军分工收复燕、云之地。目前看来。粘罕一军,像真是派去对付天祚帝的,可是阿骨打手下这么多的亲贵大将不随着粘罕迤西去兜捕天祚帝,却逗留在距居庸关不远的这奉圣州,城里城外,营帐连绵不绝,大军云屯,到底居心何在?他视察的军情、布置的军事,其目的是对付天祚帝?对付萧皇后?还是对付我军?这就很值得推敲了。
马扩虽然和赵良嗣共事有年,对他的能力给予相当高的评价,一但在内心中一直没有克服对他这个双料叛徒——背叛汉族,投靠契丹人,后来又出卖契丹人的国家以谋求自己富贵的轻蔑感。算在马扩的这本帐上,赵良嗣不是负负得正,而是负一加负一等于负二。尤其因为他依附童贯、逢迎朝廷之意,只求近利。不计远功,更增加对他的蔑视。
现在一听他吟的诗,马扩就产生了反感,心里暗暗想道;你这个赵龙图,当初在前线时,一口咬定我军无力攻取燕京,一力撺掇童贯、朝廷乞师女真,为此丧权辱国之举。如今乍听到一点风声,事情还没见分晓就得意忘形起来,可见得是个见解不定、持论反复的〃小器〃。官家听信这等人的议论,国事安得不败!
马扩是个浑身长着锋芒棱角的人,意有所感,也就针锋相对地吟起诗来:
〃未见燕然勒故山。
耳闻殊觉骨毛寒。
愿君共事烹身语,
易取皇家万世安。
赵良嗣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听马扩的和诗,就知道他意存讽规。他赵良嗣出身燕地的名门望族,不同孤寒之辈。后来做了一个识时务的俊杰,间关来归,不以羁旅自外,效忠宋室。一旦时来运至,成为官家手下红得发紫的童贯手下的第一号红人,双重红角儿的身分使得他宽洪大量起来,对马扩的一点小小的顶撞,他是可以容忍的。当下他微笑道:
〃这却是子充的杞人之忧了,岂不见这两天金人待我之隆重。难道我军取得了燕京后,他们还会枝节横生,真的把我俩烹了不成?〃
赵良嗣酒意犹浓,说了这两句,脱下衣服,倒头就睡,不久鼾声大作。
马扩睡在几层厚的狼皮垫褥上,身上又覆盖着几层羊毛厚毡,十分暖和。可是他只感觉到有一股不是来自(禁止)而是来自精神上的冷气直往他的骨毛中间乱钻。再加上赵良嗣鼾声的干扰,使他久久不能成眠。
〃耳闻殊觉骨毛寒,〃虽为形容之词,却也是写实之句。〃易取皇家万世安〃,这一句冲口而出的诗,却是为了要伤害赵良嗣而说的刻薄话。如果要深刻地反省一下,按照他目前的思想逻辑来说,恐怕也未必是由衷之言。近来他的思想波动很大,他常常想到的事正是这个官家某些令人不安的措施正在造成恶果,最后必将动摇他自己的基业。这是一种逾规越矩的大胆设想,可是马扩可以找到无数例证来证明这种设想。譬如说,在第一次伐辽战争中,童贯就是根据他的御笔三策下了官兵不得过河杀贼那道荒唐命令,束缚了手脚,终于造成溃败。又如第二次伐辽战争开始时,重组统帅部,众望所归的种师中偏偏受到他的摒弃,辍孜弈艿牧跹忧炱凰糁校挝纪持疲鸪闪司又行矶嘟斓睦胄睦氲隆T偃缯獯问菇鹬郏砝┝ぱ市牡厣狭颂醭拢芯倮叵担角蟾形蚬偌遥牌虮椤9偌移痔帕送帷⒄粤妓玫幕埃伤礁銮袄雌蚴Γ萁次耷钪觥�
在马扩的内心中,最好是不要去想这一切,可是事实总归是事实,要回避它是不可能的。现在他痛苦地感觉到的事实是,官家本人就是他那份基业的对头,如果他没有带头有意识地去拆毁它,至少他是容纵那些奸党们在拆毁它,而他在一旁熟视无睹。
如果官家败坏的仅仅是他赵氏一姓的私产倒也罢了。无如他赵氏一姓的这份私产,现在已成为大宋朝的万里江山,也成为千千万万老百姓托身安命的立足点。有了这座江山,老百姓也只过得一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如果失去了这座江山,那么成百万成千万的老百姓欲求那些含辛茹苦、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可得,只好成为他昨天在蔚州城外看到的那些白骨之续。
昨天他看到散乱在村庄里外的那些白骨中,给他印象特别深刻,使他格外触目惊心的有两架歪歪斜斜躺在坑床上的骨架。从位置和骨架大小上来辨别,很可能是搂抱着小女儿正在哺乳的母亲,还来不及离开坑床,就被一群冲进来的金兵连母亲带女儿一起用乱刀砍死了。马扩现在想起来,仿佛仍然听到她们惨呼的声音,看到她们在坑床上垂死挣扎的惨象。
对于〃国家〃,马扩只有一个原始的概念,那是从〃国〃字的构成上来理解的,负戈的士兵们守卫在国界线上,保护人民在国土之上安居乐业。官家和政府就是要领导士兵们正确、有效地执行上述的职能。如果他们做了相反的事,让敌军侵入疆土,使得成百、上千万的老百姓遭遇到蔚州城外那一对母女的命运时,那么这就是一个失职的官家和失职的政府了。马扩对国家概念的理解,是一切爱国主义的原始雏型。
马扩现在已经看清楚的是,入燕之师无论成功与否,都不能避免一场宋、金之间的战争,那不过是时间的早晚问题。今天阿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