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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经臣踉踉跄跄地进来,一见道君,就叩头告罪道:〃老奴前日领旨去镇安坊,没见到贵人本人,她只让小藂传了几句话。昨日忙乱中,偏又赶不上御船,直到此刻才得回禀,先求官家责罚。〃
〃你好拖沓!〃官家微愠道,〃不叫人找你去,你还待明天、后天才来回话哩!直教俺悬了一夜的心。〃
黄经臣把头垂到胸臆间,算是默默地领受官家的责罚。
黄经臣年纪较大,在宫中服役的时间最长,真可算为一个〃老奴〃了。他一向办事勤勤恳恳,不喜欢多说多话,搬弄是非,因此博得后廷普遍的尊重,连官家也对他客客气气,难得有句重言重语。自从师师向官家明确表示她厌恶张迪,不愿让他往来传话送信以后,官家就改派了黄经臣担当这个职务。黄经臣不象张迪那种狗颠屁股,一心要装得十分巴结讨好的样子。他接受了任务,就老老实实去执行,既不漏掉一件,也不外加半分。对他的办事,官家是放心的。当时看看旁边无人,就低声问道:
〃你在镇安坊没见到贵人?小藂都与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不等到与贵人见面,当面发放了才来回奏?〃然后他提心吊胆地提出一个敏感的问题,〃莫非贵人也因俺让位给太子生俺的气?〃
〃贵人没生气!〃黄经臣先让他安下了心。然后按照他一夜熟虑想好的话回奏。他说:他去时,贵人病在床上,未能延接,叫小藂出来问话。他把官家的旨意都说与小藂听了。小藂转身进去良久,出来传贵人的话道;〃烦黄内相多多拜上官家,臣妾染病在身,未便随驾南行,决心留在京师。万望官家保重!〃
这是一套谎话,是一个老家奴出于爱护主子之心,不愿在他失意的时候再受一点刺激而编造出来的谎话。实际的情况是他见到李师师了。师师的确染疾,斜躺在炕床上,头发蓬蓬松松地不加梳掠。她听了官家要她一起出逃的建议,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伴以极度轻蔑的表情。她默然了一会,然后词气激越地说了下面一段话:
〃官家传位太子,师师不恨,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国门,官家先已弃京师而去,将来千秋万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声,岂不污耳?官家既轻弃社稷百姓逃走,何必再以一个弱女子为念?〃她一面说,一面从发髻下面摸出一支金簪,一折两段,把半段交与黄经臣道,〃黄内相,这半段金簪就烦你带去给官家了,说师师传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师师在京,不惜一死以殉国家,官家可也要自重啊!〃
师师说话时,本来就已情急气迫,现在加上这个大动作,面孔忽然涨得通红,青筋绽露,胸脯起伏不定。直等她一阵喘过以后,黄经臣才敢悄悄地退出。
这半段金簪,他置在怀中,显然拿不出来,这段话也不能照实回禀。黄经臣想来想去,决定耽个欺君的罪名,把它们隐瞒起来,还把师师说的词气激越的〃自重〃二字改为情意稠叠的〃保重〃二字,官家听了十分感嗟,当时匆匆忙忙,不暇推敲其中矛盾之处,都相信了,还待要问什么。正好郑皇后进来,只好把话头剪断。
当夜大队人马都在雍丘县县衙中过夜。道君嫌人多嘈杂,带着郑皇后和几个随从自去找个民家投宿。他找到的一家,房子还算齐整,只有一个老婆婆应门。她看见这一伙人进来,心里犯疑,拦住了通往内室的门,不让进去,还向郑皇后打听他们的来历。
〃婆婆休问,〃道君拦住她的盘问,自我介绍道,〃俺姓赵,人称一郎,路过宝乡,错过了宿头,特来打扰投宿,明目酬金从丰。〃
〃赵官人作么生活?〃老太婆还是不相信他的话,寻根究底地打听下去。
他本想诓说在京师做绸缎买卖,只见郑皇后在旁不断递来眼色,唯恐他说得不象,露出马脚,于是改口道:
〃本人见在京师为官,如今致仕了,带着家眷亲随回乡去也。〃
老婆婆看看郑皇后的花容月貌,很不相信致仕的话。她指着郑皇后问道:〃这位敢是宝眷?官人年纪又不老大,怎生这等要紧便休致回乡去了?〃
这句话说得中听,道君一高兴,就顺口编下去道:〃老夫倒不算衰老,只为如今公事太忙,特举长子赵桓自代,一身轻了,且乐得闲散!〃
他说得大伙儿都笑起来,郑皇后忘记了皇后——现在是皇太后的尊严,伸出一根食指戳戳他的额头,轻声说:〃你这个人啊!就喜欢信口开河,也不想改改。〃老婆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般老太婆用自己智力推断出来的结论往往是十分顽固的,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难使她相信,不过看到他们服饰华丽,言语和善,派头十足,她毕竟也让步了,相信他们不致于是来抢劫她家的强盗。她把道君和郑皇后让到内室去休息,其余的人也都安排妥当。
从出行以来,道君一直愁眉不展,现在算是第一次乐了。一向以丈夫的忧喜为自己忧喜的郑皇后看见丈夫乐了,也自高兴。她也着实倦了,一靠上枕头,不管它是干净还是肮脏,就齁齁入睡,很快就沉入梦境。她怎知道今夜道君受的煎熬十百倍于昨夜,他的表面上的快乐,正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痛苦。当他达到了目的,大家高高兴兴地入睡,把他一个人留在孤寂中承受煎熬,那更是双倍的痛苦了。他从来不是一个可以独自承担痛苦的坚毅的人,即使在爱情生活中,他也远远不是个强者。
走的走了,留的仍然留着。从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今天恰巧是〃宣和〃八年元月初五(他在内心中还不愿承认靖康改元),自从宣和五年六月初五那天龙舟竞渡以来,他已有整整两年半时间没有再见过师师。十年绮缘,一夕中断,梦里呓语,追寻已邈。今夜虽共此月,但已相隔三五座城市,相距五百余里以遥。即使有梦,梦境更加遥远飘渺了。江山可弃,社稷可轻,只有师师这一声〃保重〃,却象千斤石似地压在他的心头,叫他透不过气来。他这才明白,他欠下了李师师一笔永远偿不清的债务。
他以后越逃越远,不只是〃毫州进香〃,而把香一直进到镇江,直逃过大江以南,才停下脚步来。他对京师的印象越来越淡漠了,对它的存亡安危早已置之度外,对那里的百万生灵、少帝和许多皇子帝姬的命运也只好让他们自己去扎挣。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这块压在心头的千斤石。
(十)
斡离不东路军在大河以北最后一次的军事行动发生在宣和七年和靖康元年交替之际,正月初三日大军完成渡河,这一天就是道君皇帝仓猝南逃之日。
当时这支大军已连克河北南部的庆源府、信德府。河北义军经过两次激战,损失了杰出首领张关羽,暂时转入山寨休整。刘鞈所属的真定军,缩在真定府城内,对过境的金军不敢出击,因此金军一路如入无入之境。最后斥侯在浚州(今河南浚县)发现北宋的防河部队。浚州渡口较狭,取道来东京甚近,历来就是河南北主要的渡口⒀。斡离不毫不犹豫,立刻派大将挞览,骑将迪古补率部五千名风驰电掣般地向浚州进发。
道君皇帝禅位以前下的最后一道诏旨就是派何灌、梁方平二人率禁军三万余名分别戍守滑州和浚州二处的黄河渡口。这些禁军根本不能作战,出发时有人双手抓住马鞍不放,唯恐滑坠下马,东京居民看了又好气又好笑。梁、何二人地位相等,互不统属,何灌出身西军,早年立过战功,后来投靠高俅,曾统率胜捷军及京师的募兵随童贯伐辽,无功而返。梁方平是谭稹手下的大将,靠山甚硬,气焰胜过何灌。这样的军队和这样的统帅显然担当不起防河重任。
特别是梁方平早已过惯了东京式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派他来统带部队,连新年也不让好好地过一个,心里不满。他到达前线后,每夜仍在营帐中饮酒高会,十分热闹。
除夕酒刚吃过,接上来又是春酒,这天酒筵收拾得非常整齐,舞伎们就在营帐中应节舞蹈起来,好一片升平气象。
有个幕僚不识相地提到对岸河防堪虞,梁方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足下敢是忘了今夕何夕。我这里要吃春酒,他斡离不难道不要过年。俺猜他这会子是喝醉烧酒,拥着胡姬高卧去了,还会出兵渡河?〃然后他又意气豪迈地说:〃就算他要渡河,俺怕他怎的?记得当初王敦造反,朝廷派了个皇族司马流前去拒敌。他正在吃饭间,忽听战鼓一催,吓得双手乱颤,一块肥肉夹起来竟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里。派这等脓泡货出去拒战,才叫误了国家大事哩!〃
〃我公说的正是'食炙不知口处'的典故!足征博古通今,无所不知。〃一个幕客凑趣地说。
为了表示自己的豪气,梁方平拣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烧东坡四喜肉,送进口中,三咬两嚼,就吞进肚里,哈哈笑道:〃俺梁方平奉命督师,视敌虏如草芥。今天端端正正地就把这块四喜肉吃下肚去,可知今人定胜古人。〃然后举杯,一饮而尽,劝众幕客道:〃俺干了这一杯,众位也要畅怀痛饮,才不致被古人所笑。〃
一言未了,忽然探马岔息而至,报告金将特里补轻师来袭的消息,梁方平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二起探马又到,说沿河的大军已溃,正被金军赶杀中。
〃马,马!〃梁方平喊出了发自本能的一声,倏地踢翻筵桌,急奔数步。刚来得及跳上马,忽然发现脚上少了一只靴子。〃靴,靴!〃他又大声索靴,及至从人把靴子找来,他在马上伸错了脚,把跣着的左脚藏到马肚皮底下,反而把著了靴的右脚高高跷起,等候从人替他穿上。这时他又第三次大呼〃火,火!〃示意从人放火烧掉大营和架在黄河上的浮桥。这里他自己坐稳了鞍桥,才伸出左手来,往自己的鼻子下面摸了两摸,依靠触觉和味觉的帮助,摸到了那块四喜肉的入口处,这才带着〃今人毕竟胜古人〃的优越感,向他六天前开来的方向急驰而归。
梁方平说到的那个司马流在〃食炙不知口处〃以后不久就陷敌而死,他梁方平却能从从容容地发号施令,然后拨马逃走,令人毕竟远胜古人,真值得他自豪了。
可惜他的部属在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