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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了名花以后,就决定把她剪下来,供为瓶玩。
这时舞蹈出现了最(禁止),佳人们用了许多纡回曲折的动作象征剪花,而幕容夫人自己则完成了其中难度最高的一个。她被她们剪下来时,仰着身体,折下腰肢,尽量向后倒垂。人们看她做这个动作时,不禁在想,在这个柔软的体胴中,难道连三寸柔骨都被抽去了吗?事实上确是这样,她似乎已经抽掉了全身骨骼,才可能表演出像她现在表演出来的柔软的程度。她困难地、缓慢地向后倒垂下去,挪动每一寸、每一分都需要一个令人窒息的瞬刻。这时配乐停止了,场内外一切杂音都自动消除了,人们一切的活动也随着这个正在进行中的倒垂而宣告〃暂停〃。这里出现了一个真空的静谧的世界。只有当她向后仰倒到一定的距离时,鼓手们才击出惊心动魄的一响,紧接着又是一声余韵不尽的锣声。这单调而有力的配音明白地告诉观众这个动作的惊险和困难的程度。
最后的瞬刻终于到来了。慕容夫人在观众的热切期望中,终于吃力地然而又是胜任愉快地把上半个身体完全向后折倒,使得鬓边簪的那朵绡花一直触及到地面的红氍毹上。她的身体折成一个最小限度的锐角,她克服了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难,因而完成了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动作。她把这个成功的动作,按照最后定型下来的姿势保持和停留到观众好像山洪崩发般的喝彩声和掌声中。
一切都疯狂了,现在乐队不再为舞蹈配音,而为狂热的观众配音,一切可以加强热烈气氛的乐声都呜奏起来。宴会场上乱作一团,公相的尊严、上级下属的官范、长辈幼辈的伦序,一下子都被冲垮了。在这里一律都是疯狂的观众,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住他们。他们像沉船上的搭客和溃散中的军队,乱纷纷地离开坐席,乱走乱跑,或者拥成一堆,以便在较近的距离中,把慕容夫人觑得更真切些。他们忘乎所以,忘乎一切,忘掉这里是官居极品的公相太师的府邸,忘掉慕容夫人是公相的宠姬,大家以那种贪婪的、毫无保留的眼光觑着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吞进肚里。
这里慕容夫人已经站起身子,用着富有经验的轻蔑的一笑,轻轻拂去那几百道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掉的眼光。在她虽然年轻、但已久战征场的生涯中,不知道有过多少次碰到这样的眼光。她乐于接受它们,甚至还主动地去勾引它们,因为它们可以为她提供快乐,但她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就应该把它们拂拭掉。这时她仍然含着那种轻蔑的笑,但已经洒进一点庄严和尊重的粉末,好像被湖水飘着、氽着一般,一直氽到童贯的座前,取下自己鬓边簪的那朵绢花,轻轻簪到童贯的幞头上。这个动作如果出之以轻佻,那就显得她要向童贯乞求什么恩赏似地而献媚,但她以舞蹈场上胜利者的身份加上这点尊严,就显得是她授与童贯一种荣誉,给他挂上一面奖牌似的。在取、予之间,她做得非常主动、得体。
童贯果然笑嘻嘻地接受了这项荣誉。
曼舞之后,继以清歌,一队手执檀板的歌娘登场了。她们引吭高歌一阙《国香慢》的寿词以后。就走到每一位宾客首先是主宾童贯的座前奉觞执盏,劝他干了门前杯。再为他们斟下下一巡酒。
然后出来了下一轮的舞蹈队。同样的音乐,同样的舞蹈动作,表演了同样的内容情节,似乎导演兼编排者慕容夫人已有江郎才尽之势。但是舞衣更换了,相府里有的是从寒女身上鞭挞出来、可以裁制各色舞衣的绢纱;表演者也全部更换,相府里有的是从赋税田租中变了一套戏法,绕两个弯子就变幻出来的大批歌娘舞姬。这一轮舞蹈是由公相特别偏爱的另一个宠姬武夫人领舞,她装扮的是公相特别偏爱的牡丹〃照殿红〃。她的鬓边火辣辣地簪上一朵真正的〃照殿红〃,映在她纯白的舞衫上,特别显得耀眼。照殿红虽然难得,还不至于像欧碧那样是海内孤本。她簪了一朵真花,绿叶们在装扮绿叶时也相应地披上一些真正的绿叶,以收相互衬托之效。这些精心的构思仍然说明舞蹈设计者的深心密虑。
武夫人的舞蹈技艺比不上慕容夫人,她的略嫌丰腴的体态也不可能表演出像慕容夫人所能达到的轻盈的程度。〃掌上之舞〃、〃盘中之舞〃,似乎轻盈永远是评价舞蹈的最高标准。但是也不尽然,譬如这位武夫人就是用另一种美——不是从舞蹈造型的观点上,而是从人身观赏的观点上——来取胜的。武夫人穿着几乎是甩她自己的肌肤来作衬底的缕空舞衫,大胆地炫耀自己的美,因之尽可以抵销她在舞技上的略有不足之处。
本来像武夫人、慕容夫人这样身分的姬妾(还有一个邢夫人,她们三个被称为一棵桃树上的三枝红桃花),早已不允许再出现在宴饮外宾的红氍毹上。现在公相居然同意薛昂的商请,毫无吝色,把她们一齐端出来飨客,这充分说明公相对今天宴会的特别重视,对主宾童贯的殷勤以及他希望从对她们的牺牲中取得价值更高的补偿的迫切心情。原来公相和他的公郎们一样,身边也掖着一管天平秤,不是用雏妓的秤星而是用老鸨的秤星来衡量他的进出账。
但是第四巡酒刚刚斟上,新的舞队还没有翩然奔出,比一个高贵的宾客参加高贵的主人的宴饮,在礼貌上允许早退的最大限度更早一些的时候,童贯用了同样的高声和尖声,却有了更多的尊严,站起身子来,拱手说他还有要公亟待去经抚房处理(那个地方被他说得阴森森地像地狱一般不近人情),他在领情之余,不得已只好向主人家告辞了。
蔡京虽然有点意外,这样盛大的宴会,这样使人目迷心醉、情移神荡的美姬歌舞,这样的殷勤招待,这样的委曲求全,仍不能使他多坐片刻,但他知道是留不住了。于是宾主两个又客气一番,一个是谨祝成功,一个是敬谢厚意,彼此喝干手里的酒,就由他率领蔡鞗、蔡絛、蔡儵等几个公郎把贵宾一直恭送到大门口,蔡鞗、蔡絛还挟他进入坐舆,这才鞠躬如仪而退。至于他的大公郎蔡攸,在这个规模盛大的宴会中,不仅不是主人,而且也不是客人。他是早已言明在先,今夜有要公与王太宰相商,公而忘私、国而忘家,通宵达旦,决不出席〃郎罢〃的牡丹会的。
送走了童贯,蔡京显得十分疲劳和颓然。他在筵上只呆了片刻,就向其他的客人们告了罪,回进内室去休息,这里留下他的公郎们和薛昂一起继续主持宴会。
继主宾、主人相继离开筵席以后,有一位来客也悄悄地、不受人注意地离席而去。
过了一会,刘子翚得间,走到刘锜、马扩的席间来,专诚向他们介绍说:
〃刚走的那个李伯纪好古怪,放着艳舞不看,好酒不吃,扯着俺爹与子羽哥哥,一股劲儿地问伐辽之事,问得好生仔细!〃
〃李伯纪是谁?〃
〃他单名纲,福建邵武人氏,与俺爹同乡,在京时曾多相过从。前两年当个监察御史,一道封事,恶了王黼那厮,立被贬谪到南剑州充名监税。旬日前有事来京,躬逢今夕之盛,不想他说这里乌烟瘴气,闹得他头疼脑胀,坐不住径自走了,也不怕主人家见怪。〃
〃李纲身在南服,心系北边,在文官中能留心边事,也算得是有心之人了。〃刘锜点头称赞问道,〃他谈的可有些见地?〃
〃他倒说了些关节话,他说未有权臣在旁掣肘,大将能立大功者,着实为种帅担心。他又说,近年朝廷多事,他留心天下之士,如婺州宗汝霖可算得是众醉独醒的豪杰之士,可惜上官不容,沉屈下僚,朝廷筹措伐辽战争,他说了句'天下从此多事矣',就被勒告回乡。又说起刘锜哥哥的大名,也是不得其用。〃
他们相与嗟叹一回,刘子翚回到自己的席问去了。
酒一巡巡地斟上来,舞队、歌队轮番登场。但是现在宾客们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席面的酒菜上。酒莱不用说都是第一流的,就是内府的赐馔也不能要求更高的质量。相府家酿的〃和旨酒〃,当时已在东京市场上作为一种珍品出售,成为相府一项可观的副业收入。为了杜绝假冒影戤,公相还仔细地在每只泥坛上钤上亲自书写刻制的名式钤记。现在宾客们畅快痛饮的就是这种货真价实、决无假充或者被冲淡之虞的蔡家〃和旨〃酒。
当一道作为小食的甜品献上来时,薛昂的脸色一连变了几次,他先是担心厨师没有做出预期的水平来,然后是得意得脸色飞金,最后又露出鄙夷的神情,讥笑那些少见多怪的宾客们。笑他们的馋相。
这道甜品是用细心地掰下来的牡丹花瓣儿作为主要原料,经过九蒸九晒,滤去苦汁,保留了它的清香,外加白面、糖、乳酪、香料、小蜜饯、鲜果和各种色素调合配制成的酪糕。相府内有厨婢数百人,高级厨师十五六位。这个制作糕点的厨师今天表演出最高的技术水平,把酪糕做得跟真正的牡丹花儿一模一样,每朵花儿旁还配上几瓣绿叶。于是鞓红、檀心、九蕊真珠、玉盘妆都上了席面,主宾已经离席,薛昂把唯一的一朵欧碧献给第一号陪客——官家兄弟越王赵俣,自己就老实不客气地留下照殿红,如今秀色真个可餐了。
然后他们又来品尝另一道名菜《八仙过海》,那一大海碗杂烩确实需要用八名侍役扛抬上席。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但是没有人知道薛大鼻子还会耍出什么新花样,要把它拖延到什么时辰才正式宣告结束哩!
熟悉这种场面的刘锜看到马扩的不耐烦,把他拉了一把,两个悄悄地退出筵席,也打算来个不辞而行。他们安全地撤出六鹤堂、长廊,满以为可以太平无事地走出大门了。没料到当他们穿过一间穿堂时,有一群事前埋伏着的舞姬们从里问冲出来,一拥而上,对他们实行突然袭击。
经过多日来的筹备排练,经过通夜的歌舞劝酬,歌娘舞姬们早已累得精疲力尽,她们的眼圈儿发黑,嗓音儿嘶哑,她们的腿儿疲软得已经拖不动自己的身体,可是还不得回房去休息。薛八丈的最后一套戏法,也是从东(又鸟)儿巷、西(又鸟)儿巷学来的,他要舞姬、歌娘们在宴会结束时,列队在大门口,每人捧一�